燈火
疏朗月色下,馬車踢踏沿著蜿蜒小路行駛。
沈蘭昭能感受到這條路似乎有些曲折,好幾次猝不及防的顛簸間,晃的她直直倒向對面人的懷裡,儘管她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扒住座椅別到處亂跑,卻還是冷不防與江子衿膝蓋相擦。
江子衿看她這樣努力的維持自己的姿態笑道“我這確實馬車擠了些,不如阿昭坐到我旁邊來,這樣好些你也不用那麼累。”
沈蘭昭想確實如此,不然老是東倒西歪的往別人懷裡竄像甚麼樣子,於是便趁著馬車行至平穩時小心挪到了江子衿身旁。
這下終於不用再扣著座椅防止自己向前跌去了,她鬆了一口氣
沒成想,剛放鬆下來,馬車似乎是遇到了個甚麼大轉彎,一下子將她甩進了江子衿懷裡,二人本是隔著一小段距離,這一慣性直接將她與江子衿緊緊貼在一起。
她只覺得一個天旋地轉間沒控制住,再有意識腦袋便靠在了某人的胸膛,鼻尖傳來清冽的氣息混雜著他平時書寫的墨香,幾縷髮絲糾纏在一起,衣料摩挲交疊。
沈蘭昭想起身,奈何下一個轉彎又將她往反方向帶脫離江子衿懷中,她剛想伸手扶住車壁又被一雙大手攬住肩膀死死按在對方懷中。
她靠在江子衿懷中,只聽上方傳來隱隱笑意“哎呀,看來我這個提議也不太好,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便先得罪了。”
說完又衝外邊喊道“青武!駕車小心些,可別忘了今日我們車上還有女子。”
青武坐在馬上滿臉無語,心中不滿又無處發洩。
她看著扶在她身側的手,又瞥了眼這個人笑眯眯的樣子。
沈蘭昭若是真的想要掙脫,以她的力氣還是可以做到的,但她私心作祟本能的不太想掙扎,索性就這樣安心的靠著他。
一路顛簸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沈蘭昭下了馬車搖了搖發懵的腦袋,整理了一番略有凌亂的衣衫。
面前是一處荒廢的碼頭,規模雖不似商隊出口的那麼大,但視野開闊,從岸邊遠遠望去能看到城中的燈火,以及從城內河中陸續飄蕩出來的河燈,點點燈火在暗沉水面閃爍,彷彿流淌的星河。
“上元節城內會有許多人在河邊放燈祈福,城內人多擁擠多有不便,此處幽靜且是河水下游很是適合放燈。”江子衿遞給她一盞河燈。
難怪這條路彎彎繞繞還頗為顛簸,原來是繞路來這僻靜之處,看此處已離城中心好一段距離了,確實人少了許多。
沈蘭昭接下河燈“原來是為了帶我來此處放燈,我還想為何哥哥不直接告訴我在哪見面,何必親自來接我。”
江子衿溫聲開口“此處偏僻,怕你不知,我想還是親自帶你來吧。”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摺子,輕吹一口氣點亮二人手中的河燈。
沈蘭昭蹲下將自己的河燈輕輕放入水中,潺潺流水將河燈緩緩飄向遠方。
她雙手合十,虔誠的閉上眼向上天祈求,希望遠在天上的家人能保佑自己順利查出真相。
江子衿看著身側的姑娘,月色下朦朧光暈照在此刻少女寧靜的面龐,皎潔而動人,夜風吹起她的額間髮絲隱約能看見藏在其中擰緊的眉頭,想來此刻正在認真無比的祈求心中所願吧。
江子衿微微一笑,彎腰將自己的河燈也放入水中,河燈隨著水流的徐徐流動逐漸追上沈蘭昭方才的那盞燈,一起漂向遠方。
他不信甚麼上蒼神明,所以此刻他並沒有許願,只希望替沈蘭昭多放一盞河燈,祝她得償所願。
——
寧熙此時正與嘉慶帝站在皇城上,望著錦川城中熙攘的人群和各處閃爍的燈火百無聊賴的扯著手裡的頭髮。
沈蘭昭也不在,身邊只有幾個受邀的重臣還有太子在此,她一個公主長在深宮對他們這些朝中之事只是略知一二,根本插不上嘴,此刻只能在城牆上望著遠方發呆。
寧熙本想像以前一樣向父皇撒嬌,推掉此次放燈,就是城樓點個燈的事,這裡有這麼多大臣陪父皇一起,有沒有她又有甚麼關係,誰想到這次父皇很嚴肅的拒絕了她的請求,還斥她胡鬧,想到這裡她從侍女手中的盤子裡扯下一顆葡萄氣呼呼塞入口中。
雖然在這之後,父皇叫人送了最近織造坊新出的料子給她做了衣服哄她,但還是沒有鬆口讓她不去上元節放燈。
一旁的皇后看出女兒內心的憤懣,溫柔的拉起她的的手走到城牆邊“今日上元節,你看城樓下的百姓很早便開始往此處聚集,你父皇五日前就在城中各處宣佈要在上元節攜家眷及重臣在此放燈祈福,你說不去就不去豈不是叫你父皇在眾多百姓面前失了誠信。”
君主若總是失信於民,豈能在百姓面前立威。嘉慶帝內心仁厚,一心向民,這麼多年為了石英國的繁盛可謂是鞠躬盡瘁,此次提出攜家眷重臣與百姓同放天燈共賀佳節,想必是為了更好的樹立在百姓中威望。
寧熙聽了皇后的一番勸誡,思及此處看向城樓下望著他們的殷切目光,默默的點了點頭。
——
一陣夜風吹來,上元節比起除夕來說天氣回暖了不少,但到底還沒立春,江邊的寒風吹的江子衿不禁打了個寒顫。
沈蘭昭這才想起,此處不及城內有煙火人群,四下無處遮擋,江子衿陪她一直在這破碼頭站著,他那身子骨怎能受得了這番冷風吹著。
她著急的拉起江子衿往來處的馬車走“哥哥,我們放完河燈就抓緊回去吧,這江邊夜風冷得很,你身子不好又不像我,萬一再染上風寒就麻煩了。”
可一回頭身後空無一物,哪裡有甚麼馬車。
“馬車呢?怎麼連青武都不見了。”她一臉不可置信,剛剛許願的太過專注竟是都沒注意到身後的馬車消失。
“阿昭。”江子衿指了指那邊江中緩緩駛來的一艘小船“你看那是甚麼。”
只見一精緻小船逐漸靠近碼頭,那船頭站著的可不就是“消失半晌”的青武麼。
“這……也是哥哥安排好的嗎?”沈蘭昭看著面前這個掛著燈籠,周身裝飾華麗的浮誇小船問道。
“那當然,不是說好了要藉此機會裝裝樣子嗎?”他朝著沈蘭昭挑眉一笑。
“不過,我還不知阿昭力氣如此之大,竟抓的我有些手疼。”他低頭看著自己腕間。
沈蘭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此時正死死的拽著江子衿的手腕。
青梅走之前才叮囑過她不要行事粗魯,方才一著急馬上就給她打回了原型。
沈蘭昭默默收回了手,頓時有些羞赫。
遠遠從船上就看著二人拉扯的青武不禁唏噓,沈將軍如此孔武有力,以後公子交給她看起來相當安全。
青武從船上下來“公子,按您的吩咐船準備好了。”
江子衿解釋道“方才放燈時我便讓青武駕車先回去找船。結束後正好來此接咱們回城中。”
“那這船……是不是有些太過招搖了。”沈蘭昭指了指這艘造型華麗船問。
“就是要招搖些才好,想來今日遊船的達官貴人也會不少,我們乘此船沿城中行必定會吸引不少目光,上元佳節你我如此相約豈不更加坐實了我對你的情深義重。”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江子衿似乎在情深義重這幾個字上特意加重了一些。
被這番言辭解釋後,沈蘭昭覺得確實是一妙計,隨即便上了船。
船伕在船尾慢悠悠搖著船槳,青武被江子衿打發到船頭,船艙內獨留他們二人。
沈蘭昭好奇的打量這個精妙的小船,艙內燈火明亮,有一小茶桌上方燭火隨著船身的搖擺微微晃動,周邊的簾子將船艙遮住,若是從外瞧只能看到船內二人的剪影正面對面坐著,雖看不清其中人的樣貌,但這若影若現的虛影卻顯得格外旖旎,再加上這船招搖的外觀不由得讓人浮想聯翩,等走到城內河岸附近,定會吸引不少目光。
當然此時的沈蘭昭還不知這其中的精妙之處,她看著這船艙內的一番天地連連稱奇,從前阿爹在的時候也不是沒坐過那種豪華的畫舫出遊,再後來進了軍營坐的都是普通的草船方便行軍打仗,像江子衿這種小巧別緻的船她還真沒見過,好像一間身處水面的靜室,格外有意境。
她好奇“這船是哥哥親手改造的嗎?我鮮少見到。”
江子衿笑答“你知道我一向喜靜,若非公務邀約一般很少與他人同乘,又不想被人打擾索性自己包了一船改了改,今日出行需要便又在船身加了些裝飾。”
沈蘭昭想了想這船的惹眼外觀,不由得記起此前大出風頭受到的各種敵意,跟江子衿這人傳緋聞還真是一件辛苦的事。
船外的燈火逐漸近了些,看來是已行至城內,沈蘭昭悄悄撩起簾子,河道中有許多不乏像他們這樣的遊船上元節攜親友出門遊玩,此時他們的船混入其中,只等著在人多的一處碼頭下船,迎接各處的目光。
她正打算放下簾子安心等待,突然聞到了那天在永寧坊內的異香,心下一緊停了手中動作留下一絲縫隙,仔細辨別香氣的來源。
江子衿見她神色有異“怎麼了?”
沈蘭昭面色凝重“哥哥,城內似乎混進了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