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除夕這日，沈蘭昭起了個大早。
除了每日必要的操練外，今日還需盛裝梳洗一番，雖說自己從前也時常隨父兄參加，但現如今情況已大不相同，沈蘭昭內心著實有些忐忑。
此番她故意藉著勝仗，高調回朝，就是想看看這背後的人會不會露出些破綻來。
畢竟時隔五年，朝中局勢多變，當年蒼嶺之戰後，人人都以為沈家會就此衰敗，卻不曾想她沈蘭昭用五年時光又拼了命的站穩腳跟，不放過任何一絲蛛絲馬跡尋這埋沒在沙土中的真相。
宮裡託人將之前和寧熙在織造坊訂做的成衣送了過來，是件紅色的齊胸衫裙勾勒寶相花紋，外罩一個赤黃帔子，恰巧與今日青梅所畫的妝容相輝映，眉目間的英氣與高貴誰看了不說一句容姿出色。
沈蘭昭這些年一直在外征戰，穿慣了貼身輕便的衣裳，即便去宮裡找寧熙也是隨便挑了件簡單輕便的常服，忽然覺著身上輕飄飄的罩了一些精細柔軟的料子還有些不習慣，如此富貴精緻的模樣她也是許久未見了，對著鏡子不由得發愣。
一旁青梅樂呵呵的把自家小姐的腦袋扶正梳頭“小姐，您還是和從前一樣穿紅色好看，待會兒您挑只簪子戴上，此次宮宴定是更加光彩照人。”
沈蘭昭翻了翻自己的首飾盒，五年前出逃時，匆匆帶走了一些在路上做盤纏當掉了，現如今盒子裡稀稀拉拉所剩無幾。
正在犯愁時，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各大臣聽聞她打了勝仗封官進爵，不少人來巴結她送了一堆稀奇物什還在倉庫放著，本是打算原路退回的，回來這些時日也沒甚麼機會倒是給擱置了。
沈蘭昭想了想，今日如此盛裝，頭髮上空落落的似乎也有些奇怪，便讓王伯從裡面挑一副看起來不太貴重的首飾並回信給送禮的主人說，自己很是喜歡這幅首飾，不日將首飾錢送往府上，順便又把其餘禮物也盡數退回。
夜色逐漸沉默，馬車載著各家子弟駛向宮內，時不時傳來別家馬車上的歡聲笑語，言語間滿是雀躍，似乎期待著在宴會上能見到一些新鮮事。
除夕宮宴在石英國也算是一樁盛事，嘉慶帝自繼位以來，便會在每年的除夕宮宴邀各王公貴族前來一聚，賜宴犒賞群臣。
本是好意君臣同樂，但卻也成為了一些家族相互攀談結交的一次機會，這樣人多眼雜的宴會最會是發生一些故事。
沈蘭昭和青梅下了馬車，迎面一陣寒風撲來，二人一陣瑟縮。
這衣服果真不保暖，還好自己在外面裹了件毛氅，沈蘭昭隨著人群往太和殿走去不免抱怨。
宮內燭火盈盈，四下歌舞昇平，越往內走去越是喜氣洋洋，人群熙攘。
也不知是今日穿著太過惹眼還是時隔五年未參加宮宴有些面生，沈蘭昭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打量她，好像自己身上有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沈蘭昭被這目光盯得越發不自在，拉著青梅便急匆匆的進了太和殿。
遠遠望見那邊寧熙坐在位置上衝著自己招手，卻也在她落座的時候看著她突然身形一頓，面色古怪。
沈蘭昭的身份不似從前是沈家小姐可以與各位女眷一處，如今的她需要同各位大臣們一處，她內心疑惑卻也不好僭越身份去找寧熙答問，只能默默和武將們坐在一處，不敢張揚。
正逢左側是青狼將軍，青年微微點頭向她問好，沈蘭昭面色一喜，總算是碰到了個熟悉的人。
青狼將軍如今是石英國的軍事主帥，從前由沈將軍帶兵一路升為中郎將，當年蒼嶺軍滅之時，便是青狼將軍凌峰從江都趕來支援，雖還是來晚了一步但至少趕走了進一步攻城的蠻人，也帶回了沈將軍的屍體。
剛想與青狼將軍搭兩句話，忽見一旁有個碧色衣角落了下來。
江子衿今日著了一身青色圓領袍繡雲紋暗線，面如冠玉，端得是一方雍容華貴，謙謙君子，與從前那般不打眼的柔弱質子大相庭徑。
沈蘭昭一時看呆了眼，許久才回神“子衿哥……”剛想脫口而出，忽覺在旁人眼裡他二人並未多有熟悉，便話頭一轉“江大人，好久不見。”
本以為江子衿會同從前一般表面和她客氣，沒成想，江子衿施施然的來了句“沈將軍，你我幾日不見怎麼如此生分了？”
那語調輕柔飄忽，又隱隱的帶了一些勾子，話語間有種說不出的曖昧。
沈蘭昭“？？？”
怎麼回事？從前都不在別人面前如此招搖，怎麼今日突然如此親暱。
這一番話頓時掀起了一陣轟動，沈蘭昭看著周圍人的眼神愈加古怪，尤其是對面女眷那邊似乎還有幽幽的怨氣，沈蘭昭投過目光向對面的寧熙求助，誰知對方露出一個促狹的微笑，彷彿一下子明白了甚麼。
而江子衿還在微笑望著自己，一時之間身處旋渦中心的沈蘭昭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到！”殿外一聲高喝。
眾人迎天子及皇后進殿，紛紛跪拜行禮，沈蘭昭這才得以喘息。
宴會開始後，沈蘭昭試圖傳遞疑惑的眼神給江子衿，誰知對方一概不接反而更加悠然自得的夾菜飲酒還時不時的向他推薦哪道菜好吃。
見江子衿不理她的疑惑，索性沈蘭昭也不再試圖努力，悶頭扒拉自己手裡的碗筷大快朵頤，隨後藉口消食逃離戰場。
外邊不比殿內暖和，但沈蘭昭著實是有些受不了殿內的微妙氣氛，哈著氣隨侍女青梅走在宮道上。
不知不覺便拐來了鏡湖，此時已微微飄起了雪花，薄薄的落在湖面的每一處，天色與雪色映襯著透亮的湖面竟是有些晃眼。
沈蘭昭低頭望著平靜的湖面，在戰場上看慣了腥風血雨，獨自休憩時也會想起宮裡這片寧靜的湖水，見證了她還是沈府千金的過往，每當這時，就算在外面遇到再困難的處境，只要想起這個地方，她就會重振旗鼓。
這份信念伴著她度過一重重難關，如今再來雖已是物是人非，但她一定會找到背後的真相。
背後隱約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沈蘭昭回頭警覺。
“是我，阿昭。”江子衿悠然走來，看著面前鬆了口氣的沈蘭昭微微笑道。
“江大人，我們二人並未多有熟悉，你可莫要拿我打趣了。”沈蘭昭想想剛剛宴會上江子衿莫名的舉動不由得有些生氣。
江子衿看著面前有些氣惱的沈蘭昭笑意更濃“放心，阿昭我讓青武在外看著，此處並無他人”
“我知你一定不解我方才在宮宴上的言行，若有讓阿昭感到不適之處在此向你賠罪。”
江子衿微微俯身對著沈蘭昭作一禮。
看著面前的溫潤公子對她行禮，沈蘭昭連忙阻止“哥哥你不必行如此大禮向我賠罪，你我二人之間，我知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不然也斷不會逾矩。”
江子衿被沈蘭昭攔下正色道“自你前些天來尋我後，我思慮良久，雖暫時不能找出那圖騰的由來，但在這期間我們可以先想辦法將對方引出讓他自亂陣腳，不過這期間需要阿昭陪我演出戲。”
“演戲？”沈蘭昭似有所覺。
“你想要查的這個人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既然如此，我們便將風頭出大些，以你我二人如今的地位，趁此機會，引蛇出洞”
沈蘭昭沉思“你是說，我們可以假借這次緋聞把事情鬧大，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我身上，然後再借著這個契機放出一些風言風語重提當年舊事，倒是哪怕這之中沒有幾句真話，那背後之人聽了風聲也定會露出馬腳”
江子衿看著沈蘭昭認真分析的樣子，誇讚道“沒錯，我們阿昭很是聰慧。”
聽了這一通分析，雖心知這是一出妙招，卻又不禁有一絲落寞。
她差點當真以為……
不過失望轉瞬即逝，她隨即又答“這下我都明白了，不過如此行事，不會對你有所影響嗎？接下來我該如何配合？”
她神色認真，抬頭對上江子衿的眼睛，髮間的簪子隨她這微小的幅度晃了晃，上面那朵簪花彷彿活了起來，在本不該盛放的冬日開的嬌豔。
江子衿微微欠身，抬手又將她頭上的簪子扶正“不妨事，阿昭信我，如今我也不似從前那般人微言輕，這些閒言碎語我並不在意”而後收回手，看著她有些錯愕的神情“不過，你可能會吃一些虧就是了。”
面前的青年字字誠懇，卻又無不透露出些狡猾，雖還是和從前一樣待她溫和有禮，但總覺得好像哪裡有些不同。
上次見面她就有些詫異，到底是甚麼讓江子衿終於肯如此鋒芒畢露，他總是輕描淡寫帶過的五年又藏了些甚麼呢？
但這人面上偽裝的密不透風，她也只當他有難言之隱，不多加追問。
沈蘭昭看著江子衿，她對上那雙滿目溫柔的眼睛卻覺得這份平和下暗藏洶湧，眼底是琢磨不透的幽深。
也罷，還是當下的事要緊，日子還長，等到機會成熟總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