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纓
新朝初定,邊陲急報便至。
嘉宣元年冬,盛京銀杏葉染透宮牆,年終新帝李珏登基,懿貴妃封為太后已滿三月。
嘉興帝喪儀剛過,朝堂之上,雖有哀慼餘韻,卻已漸漸恢復了秩序。李珏身著明黃龍袍,端坐於勤政殿龍椅之上,眉間褪去了往日青澀,多了帝王沉穩與威嚴。
數月來,他依循嘉興帝遺詔,一面整飭朝綱,肅清戚氏商氏餘黨,一面安撫宗室,減免賦稅,朝堂內外,人心漸穩。
傅賜鳶依舊負責虎林營京畿防衛之責,每日操練兵馬,謹守臣子本分;雁歲枝則將雁氏商會的重心轉向民生,開倉放糧,修築水利,贏得了盛京百姓的交口稱讚。
帝都一切都朝著安穩方向發展,彷彿宮變血雨腥風,已被歲月撫平。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新的危機正悄然逼近。
這日早朝,勤政殿內文武肅立,正商議著各地秋糧徵收之事。突然,高要跌跌撞撞地闖入殿內,手中高舉著一封急報,聲音嘶啞:“陛下!邊陲八百里加急!大渝敵兵大舉進犯,忠勇侯傅融雪......重傷垂危!”
“甚麼?!” 李珏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你再說一遍,忠勇侯怎麼樣了?”
內侍跪倒在地,汗水滾落:“回陛下,大渝鐵騎十萬,突襲邊陲三城,忠勇侯率軍迎戰,激戰三日夜,終因寡不敵眾,退守回芙門關。侯爺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穿透腰腹!如今邊陲告急,守軍傷亡慘重,若無援軍,不出數日,便會城破!”
殿內一片死寂,文武大臣皆面露驚色,議論紛紛。
“大渝怎會突然進犯?年前不是已經退到草場外了嗎?”
“忠勇侯乃我大明名將,連他都重傷垂危,可見敵軍來勢洶洶!”
“芙門關是邊陲門戶,一旦失守,大渝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危及中原!” 李珏握緊龍椅扶手,心中悲慟萬分。忠勇侯是他的肱骨之臣,更是傅賜鳶的兄長,忠勇善戰,鎮守邊陲多年,從未有過閃失。
如今驟然重傷,邊陲告急,如一記重錘,砸在了剛穩定朝局之上。
“諸位卿家,”李珏聲音悲憤,“芙門關危在旦夕,誰願領兵出征,馳援芙門關,擊退大渝敵兵?”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沉默,文武大臣面面相覷,皆面露難色。大渝鐵騎素來兇悍,此次又是十萬大軍壓境,忠勇侯都不敵,誰願去淌這趟渾水?更何況,嘉興帝遺詔中叮囑過,要警惕傅家兵權,此刻若讓傅賜鳶出征,無疑是讓他手握重兵,遠離京城,可若是不讓他去,又無其他合適的將領。
“陛下,”戶部尚書出列,躬身道,“大渝來勢兇猛,援軍需速戰速決,否則芙門關必破。臣以為,傅殿帥驍勇善戰,軍中威望極高,且與忠勇侯手足情深,由他領兵出征,最為合適。”
“不可!”御史大夫立即反駁,“陛下,嘉興帝遺詔叮囑,要扼制傅家兵權,傅殿帥已手握虎林營,若再讓他統領援軍,手握重兵,遠離京城,恐生變數!”
“此言差矣!”尚書大人反駁道,“傅家世代忠良,傅殿帥更是多次護駕有功。如今國難當頭,豈能因一紙遺詔,猜忌功臣?若芙門關失守,大明危矣!”
朝堂之上,主戰派與主和派支援傅賜鳶出征,與反對的大臣們爭論不休,吵作一團。李珏看著眼前亂象,心中煩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傅賜鳶身著紅衣勁裝,快步走入殿內,顯然已經得知了邊陲急報。
他面色凝重,走到殿中,跪地道:“陛下,臣請戰!願率虎林營馳援芙門關,擊退大渝敵兵,救兄長於危難,保大明邊陲安寧!”
李珏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自知傅賜鳶能力,也信他的忠誠,可先帝遺詔猶在耳畔,讓他不得不猶豫。
“傅卿,”李珏沉聲道,“大渝十萬鐵騎,來勢洶洶,芙門關危在旦夕,此次出征,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臣早已想好!”傅賜鳶抬頭,眼神堅定,“臣身為大明將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邊陲告急,百姓受難,臣豈能坐視不理?更何況,兄長重傷,生死未卜,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將他救回!”
“不可......”一名御史大人出聲道,“先帝遺詔......”
“陛下!”傅賜鳶立馬打斷,聲音鏗鏘,“遺詔雖叮囑警惕兵權,可如今國難當頭,若因猜忌而錯失戰機,導致芙門關失守,生靈塗炭,那才是真正的對不起先帝,對不起大明江山!臣願以傅家滿門忠烈作保,此次出征,只為擊退外敵,守護邊陲,待戰事平定,臣願將兵權上交,聽憑陛下處置!”
殿內爭論,漸漸平息,大臣們目光,都集中在李珏身上。李珏看著傅賜鳶,又看了看殿內文武大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好!”李珏沉聲道,“朕準你所請!封你為鎮西大將軍,統領十萬援軍,馳援芙門關!虎林營盡數隨行,另外,調遣京畿駐防軍三萬,由你節制!糧草軍械,由戶部、兵部全力籌備,務必保障前線供應!”
“臣領旨!”傅賜鳶叩首,聲音激動,“謝陛下信任!臣定不辱使命,擊退大渝,守住芙門關!”
“朕等你的捷報!”李珏道,“三日後,朝堂誓師,朕親自為你送行!”
傅賜鳶再次叩首,起身退出殿外,看著他的背影,李珏心中暗歎,這亂世之中,終究還是要靠這樣忠臣良將,才能守護江山社稷。
......
今日,是除夕夜,雁府暖閣。
雁歲枝身著狐白色軟緞長衫,長髮鬆鬆挽著,額角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她手裡拿著一書卷,目光卻落在炭火上,久久未動。
傅賜鳶坐在她對面,白日勁裝已換下,一身紫色常服,身形堅毅,兩人獨處了近半個時辰,氣氛沉靜,這是他臨近出征前,難得安穩時刻。
“京中剩餘的蠍子諜者,封大監已帶人排查得差不多了,” 傅賜鳶率先出聲,聲音溫和道:“沈姑娘也找到了部分刺顱釘的解法,雖不能根治,但能延緩毒素侵蝕,讓你少受些頭痛之苦。”
雁歲枝抬眸,眸帶暖意,憂心道:“辛苦你了,只是......新君登基,先帝遺詔你也聽聞了,讓李珏扼制傅家權勢......”
傅賜鳶端茶動作一頓,眸色深深,道:“我明白你的顧慮,但陛下不是多疑之人,他知曉傅家世代忠良,更清楚此次平叛,虎林營是中堅之力。何況,我已上書凱旋後,會請辭虎林營的兵權,只保留京畿防衛之責,既全了君臣之義,也能讓你安心。”
“辭兵權?” 雁歲枝眉頭微蹙,“你要馳騁沙場,兵權於你而言,不止是職責,更是信仰,為我,值嗎?”
“沒有甚麼值得不值得,只有願不願。” 傅賜鳶看著她,目光灼熱,“當初我投身入了軍營,是你為我請的賞;如今我請辭兵權,是為守護更重要的人。於我而言,你比兵權功名,都重要百倍。”
雁歲枝的心猛地一縮,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她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這正是她最害怕的場景。
傅賜鳶察覺到她的閃躲,心中一沉,這些日子,總是這樣,明明兩人已歷經生死,該是心意相通毫無隔閡的時候,她卻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像是在謀劃著甚麼遠離之事。
“玉枝,” 傅賜鳶起身,走到她身邊道:“你在怕甚麼?”
雁歲枝的睫毛輕顫,道:“沒有。”
“你有,” 傅賜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疤,道:“從宮變結束後,你就變了。不再跟我商議你的病情,不再讓我陪你去請人診治,甚至......刻意避開與我獨處。你是不是覺得,叛亂已平,逆賊已除,我們就此結束了?”
“不是!” 雁歲枝急忙反駁,抬眸時,眼中已泛起水光,“我只是覺得,你該回歸傅家,執掌兵權,做你的鎮國將軍,而不是......”
傅賜鳶打斷陡然,道:“誰準你這麼說?魏姑娘說了,只要按時服湯藥,用銀針壓制,你至少還有二十多年的時光。二十多年,足夠我們做很多事,足夠我陪你走遍草原,足夠......”
“那是他安慰你的!” 雁歲枝打斷他,淚水滾落道:“三根刺顱釘,毒素早已侵入骨髓,魏姑娘找到的配方只能暫緩,不能根除。我會慢慢失憶,忘記你,忘記我們一起經歷的一切,最後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
“夠了!” 傅賜鳶打斷,眼中滿是痛楚,道:“在你心裡,我們之間的感情,就這麼不堪一擊?就因壽命長短,就因可能失憶,你就要推我走?”
他抬手指腹抹去她頰邊淚,力道輕柔道:“我跳崖那日,想的是不能死,得回去見你。沁芳園你被圍,我想的是粉身碎骨也得護你周全。你頭疾發作咬我脖子時,我想的是,這疼為何不落我身上?”
他喉結滾動,聲啞道:“這些生死關頭的心念,這些日夜相守,就抵不過一句時日無多?”
雁歲枝泣不成聲,緊咬著嘴唇,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是不想,是太想了。
想陪他去草原看鴻雁,想陪他回江南看水鄉,想與他安穩度日,白頭偕老。可那三根刺顱釘,是一道無法跨越鴻溝,橫在他們嚮往的未來之間。
她怕自己給不了長久陪伴,怕自己失憶會讓他痛苦,更怕傅家因她而陷入險境。
“我不是要推開你,” 雁歲枝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我是怕我哪天忘了你,忘了我們一起經歷的一切,忘了你為我做的所有事。怕你看著我陌生眼神,會難過。我更怕,新君記著先帝遺詔,猜忌傅家,而我是傅家最大軟肋,會給你給傅家帶來滅頂之災。”
“傻玉枝。” 傅賜鳶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失憶又如何?你忘了,我就一遍一遍告訴你,我們是怎麼相識的,怎麼在馬車前交鋒,怎麼在醫學盛會聯手,怎麼在詔獄外並肩,怎麼在宮變生死與共。我會帶你去我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指著那些景物,告訴你我們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算你甚麼都記不住,只要你還在我身邊,知道我愛你,就夠了。”
“至於新君猜忌,傅家安危,” 傅賜鳶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沉穩道:“李珏是與我們一起長大的,他深知傅家忠誠,更明白你我對他的扶持。他不會因先帝的一句遺詔,就猜忌功臣。何況,我已決定,等徹底擊退大渝敵兵,剿清諜者就請辭虎林營總督一職,帶著你離開盛京,遠離朝堂紛爭。”
雁歲枝靠在他的肩頭,感受著他懷抱溫暖,心中堅冰漸漸融化。
“可是,你的抱負呢?” 雁歲枝輕聲問,“你是將軍,護國安民是你的心願,就這樣放棄,甘心嗎?”
“我的抱負,從來不是兵權與功名。” 傅賜鳶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溫柔道,“我的抱負,是護我所愛,守我所願。以前我以為護國安民是我的使命;後來遇見你,我才明白,守護你才是我此生唯一執念。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哪怕粗茶淡飯,哪怕遠離朝堂,我也甘之如飴。”
他與她對視著,眸中滿是愛意,道:“玉枝,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從相互試探到生死與共,我們一起面對過太后的追殺,一起抓過蠍子諜者,一起平定過宮變叛亂,我們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難道還怕這區區幾十年的時光,還怕那可能到來的失憶嗎?”
“我不在乎你能活多久,我只在乎,你活著的每一天,都能開心,都能感受到我的愛。我不在乎你會不會忘記我,我只在乎,我能陪著你,直到最後一刻。” 傅賜鳶的指尖,輕撫過她後腦疤痕,道:“這三根刺顱釘,是你苦難的印記,也是我們愛情的見證。它讓你受盡了折磨,卻也讓我們走到了一起。我會陪著你,一起與這病痛抗爭,一起珍惜剩下每一天,絕不放手。”
雁歲枝看著他眼中深情,淚水再次落下,這一次,卻是感動與釋然的淚。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推開這個男人,他早已深入她的骨血,成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伸出手,緊緊抱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頭,感受著他的體溫。
“阿鳶,” 她哽咽著,聲音依賴,“我怕有一天,連你的名字都記不住。”
“沒關係。” 傅賜鳶輕輕拍著她的背,“我會每天都告訴你,我叫傅賜鳶,是你的夫君,是會陪你一生一世的人。就算你忘了全世界,我也會做你唯一的記憶。”
“我還怕......我們的時間太少。”
“時間不在於長短,而在於怎麼過,” 傅賜鳶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就算只有十年,二十年,只要有你在身邊,每一天都是值得的。”
雁歲枝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微笑,他抬手輕輕撫臉頰,指尖劃過她眼角淚痣。
“賜鳶,” 她輕聲說,“能再遇見你,是我最大的運氣。”
“能遇守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運氣。” 傅賜鳶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道:“玉枝,不要再推開我了。讓我陪著你,無論未來是晴是雨,無論你是記得還是忘記,我都陪著你,不離不棄。”
雁歲枝點了點頭,笑著道:“好。”
窗外,守歲更鼓,遙遙傳來,一年將盡。
我要歲歲,永安長壽。
至此,故事結束。
—全文完、無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