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
火摺子在他手裡晃了晃,火星掉進河裡,嗤的一聲滅了,水太急,漂不起來,但封名祿不敢賭,萬一真燒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盯著慕容丹赫,腦子裡飛快轉著,殺了他,火摺子可能會掉進河裡,不殺,他隨時可能真扔,怎麼辦?
慕容丹赫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笑得越發得意:“封大人,做個交易吧。你放我走,我保證不燒糧倉,咱們各走各路,如何?”
“我憑甚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慕容丹赫聳肩,“那就賭一把,看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手快。”
四下寂靜,只有水聲轟隆,震得耳膜發疼。
封名祿盯著他手裡的火摺子,又看看他身後黑暗的河道,放他走,後患無窮,不放,萬一真燒了糧倉。
“慕容丹赫,”封名祿冷笑一下,目光冷厲道:“你犯了一個錯誤。”
“哦?”
“你太惜命了,”封名祿慢慢往前走,劍尖垂著,“你要是真想燒糧倉,剛才就直接扔了,不會跟我說這麼多廢話。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讓我放你走,因為你其實不敢扔。”
慕容丹赫臉上笑容,頓時僵了僵。
“火油遇水是不滅,但得看多大的水。”封名祿已經走到,離他不到五步地方,“這條河的水流這麼急,火摺子扔進去,瞬間就被沖走了,根本漂不到糧倉底下,你嚇唬誰呢?”
慕容丹赫眼神一厲,手裡火摺子猛地舉起。
但封名祿比他更快,劍光如電,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他頭頂的石壁。劍鋒沒入石縫,用力一撬,一塊臉盆大的石頭轟然砸下,正砸在慕容丹赫舉火摺子的那手臂上。
火摺子脫手,掉進河裡,瞬間被衝得不見蹤影。慕容丹赫慘叫一聲,抱著受傷手臂倒退幾步,臉色慘白。
商禎配合著,壓根不給他喘息機會,舉劍直刺他心口。
慕容丹赫咬牙,用沒受傷的左手,拔出短刃格擋,力道大減,劍刃撞開短刃,刺入他肩頭,透背而出。
他悶哼一聲,撞在石壁上,滑坐下來,血迅速染紅了半邊身子。
封名祿立即抬劍,劍尖抵著他咽喉:“還跑嗎?”
慕容丹赫抬起頭,嘴角淌著血,卻還在笑:“跑、當然要跑,封大人,你......你以為你贏了?”
“至少你跑不了了。”
“我跑不了,沒關係......”他咳嗽著,血沫從嘴裡湧出來,“但、楚王那邊,你猜、猜猜看,宮裡現在、怎麼樣了?”
封名祿眉色一皺,心頭一跳。
“商敬策是去了皇宮,但你以為,他們真能殺得了皇帝?”慕容丹赫笑得詭異,“皇帝身邊,那麼多護衛,他們兩個人怎麼殺?”
“所以?”
“所以他們根本不是去殺皇帝的......”慕容丹赫一字一頓,“他們是去送死的。”
封名祿握劍的手,猛地一緊:“甚麼?”
“用兩條命,換一個罪名......”慕容丹赫眼神渙散,但笑得更歡了,“刺殺皇帝,是死罪,那指使他們的人呢?”
指使他們的人,封名祿腦子裡,嗡的一聲。
楚王,今晚楚王府調兵,傅賜鳶搜城,自己又佈防,這一切,在慕容丹赫的設計裡,最後都會指向一個結論,楚王要弒君篡位,先派人刺殺,再以救駕為名調兵控制皇宮。
而商敬策,就是那證據。
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身份會,千秋宴謀逆,賊心不死,商氏倒塌,這種人,誰能指使得動?誰有動機指使?
只有最有可能得勢,繼位的親王。
“你,”封名祿劍尖發抖,“你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殺皇上,你是要陷害楚王?”
“聰明,”慕容丹赫咳嗽著,血越吐越多,“可惜,明白得太晚了,現在皇宮那邊,應該已經抓了現行了吧......”
封名祿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起李珏走時的背影,想起他說回宮時,那個決絕眼神。如果這一切都是陷阱,那他此刻踏進的,不是救駕戰場,而是早就布好殺局。
“封大人,”慕容丹赫聲音,越來越弱,但還在笑,“你說......楚王殿下,這次......還活得了嗎......”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沒聲了。
商禎探他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撐不了多久了。
他該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這個毒蛇一樣的蠍子,死了活該。
可他握劍的手,怎麼也刺不下去。
不是心軟,是沒時間了。
他收起劍,轉身就往回跑,商禎拔出劍,拖著慕容丹赫身體,往外拖去,井繩還在,他抓著往上爬,手指磨破了皮,滲出血,也顧不得。
爬上井口,雨還在下,廟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滿地焦黑。那兩個侍衛正在前院焦急地張望,看見二人出來,急忙迎上來。
“封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封名祿喘著氣,“慕容丹赫受了重傷,還吊著一口氣,你們把他綁了,押回詔獄,記住要活的,我要他親口招供。”
“封大人,那你呢?”
“我去皇宮。”
“皇宮?”商禎一驚,“可是師父,殿下讓你留在這兒。”
“來不及解釋了,你替我留在這。”封名祿已經衝出廟門,翻身上了侍衛牽來的馬,“你們按我說的做,快!”
馬鞭一抽,駿馬嘶鳴著衝入雨夜,往皇宮方向狂奔。
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馬蹄聲迴響,急促得像擂鼓。
封名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回去,趕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趕回去。
慕容丹赫的話,不斷在她耳邊繞,用兩條命,換一個罪名,指使他們的人呢?
如果商敬策真是去送死的,那他一定會留下證據,指向楚王的證據,甚麼證據?信物?書信?還是......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調查到的,慕容丹赫和商敬策,常去城東老藥鋪密謀。
藥鋪,城東老藥鋪,那可能不止是個碰頭點,更是他們藏東西的據點。
如果那裡,藏著能證明楚王指使的證據......
他猛地勒馬,馬匹人立而起,嘶鳴著轉了個圈。
不對,不能直接去皇宮,皇宮現在肯定已經亂了,他就算進去了,空口白牙,怎麼證明楚王清白?
不行,必須得有證據,能推翻慕容丹赫陷害的證據。
他調轉馬頭,往城東奔去。
城東老藥鋪,在一條僻靜小巷裡,門臉不大,招牌都被雨淋得看不清字了。
門鎖著,但鎖很普通,封名祿一劍就劈開了。
推門進去,一股濃重藥味,撲面而來。店裡很亂,藥材撒得到處都是,桌椅翻倒,像是剛被人匆匆翻找過。
封名祿點亮火摺子,仔細檢視。
櫃檯後面有個小門,通向後院,後院更亂,地上有打翻藥碾,曬藥簸箕散了一地,角落裡有個柴房,門虛掩著。
他推開柴房門,裡面堆著柴火,看起來沒甚麼異常。但火摺子的光掃過地面時,他注意到一處,有幾塊磚的縫隙,比周圍乾淨。
他蹲下身,用手去摳,磚是活動過的,掀開來,下面是個暗格,裡頭放著個木盒。
封名祿把盒子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幾封信,還有一塊玉佩。
信是寫給“祝先生”的祝丹蚩,慕容丹赫的化名。內容隱晦,但大意是催促對方儘快行動,承諾事成之後如何如何,落款沒有名字,只有個印章,刻著個“楚”字。
玉佩更直接,是楚王府制式,正面雕著蟒紋,背面刻著李珏的私印,證據確鑿。
封名祿看著這些東西,心一點點沉下去,慕容丹赫準備得太周全了,這些偽造證據,做得幾乎可以亂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計劃,任誰看了,都會相信楚王就是幕後主使。
但假的就是假的,他把信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墨香裡混著一股松煙味。這種墨,產自江南,價格昂貴,楚王用的是御賜徽墨,氣味完全不同。
再看玉佩,雕工精細,但細節處有些生硬,像是趕工出來的。真品他見過,李珏隨身佩的那塊,蟒紋眼睛處,有一點細微豁口,是當年他第一次上戰場時磕的,他嫌晦氣,但沒捨得換。
這塊沒有,假證據,但足以騙過大多數人。
封名祿把東西收好,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
他立即吹滅火摺子,閃身躲到柴堆後面,柴房門被推開,兩個人影摸進來,手裡拿著刀,四下張望。
“沒人?”
“剛還看見亮光......”
“搜仔細點,主子說了,東西必須找到。”
封名祿屏住呼吸,這兩人不是官府的人,聽口氣,像是慕容丹赫的手下來銷燬證據的。
第一個人走到暗格邊,發現磚被掀開了,低罵一聲:“來晚了!”
話音剛落,腦後風聲驟起。
封名祿從柴堆後閃出,劍柄狠狠砸在那人後頸,那人哼都沒哼就軟倒了。第二個人反應極快,回身就是一刀,刀鋒擦著封名祿肩膀過去,劃破了衣服。
“是你!”那人認出了他,眼神一厲,刀勢更猛。
封名祿不跟他纏鬥,虛晃一劍,趁他格擋的瞬間,一腳踹在他膝彎。那人跪倒在地,刀脫手飛出。
封名祿上前一步,劍尖抵住他咽喉:“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牙不語。
“不說?”封名祿劍尖下壓,刺破面板,血滲出來,“慕容丹赫已經落網了,你替他賣命,值嗎?”
那人眼神閃了閃,終於開口:“不是,不是少主......”
“那是誰?”
“是、是宮裡的人。”
宮裡人?
封名祿心頭一跳,繼續道:“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哆嗦著,“只見過一次,是個侍女,二十來歲,在太后身邊服侍,長的嬌媚......”
太后身邊侍女,長的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