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
此次辯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直到皇上疲憊離去也未辯論出個結果,但而今太后、皇后和懿貴妃兩邊的勢力,卻是清晰可辨,太后和皇后在詔獄,知道想要在拿私通和下毒謀害皇上為由,來誣陷扳倒懿貴妃是極難的了。
但如今這審查權被皇后握在了手裡,就算扳不倒懿貴妃,要是能折斷一些她的羽翼,於她們而言也是有利的。
太后和皇后出了詔獄,便各自分開了,擔心有人通風報信,皇后直接帶著幾名錦衣衛前去了雁府,絕不給她任何的喘息之機。
輦車上,皇后指尖輕叩,腦中盤算:若那雁歲枝膽敢反抗,與錦衣衛動起手來,便是違逆聖意,屆時施以雷霆手段,誰也無可指摘。
可若對方隱忍順從......皇后鳳目微眯,閃過一絲不悅,那便需另尋由頭了。
想到這一點,皇后心情還是有些不愉快的,鳳輦很快就行到了雁府,雁歲枝哪也沒去,也沒叫人攔門,只靜靜地站在客堂中,等著皇后親自登門。
她坐在茶桌前,抬手靜靜地斟著茶,神情一派鎮靜自如,顯然早有預料到詔獄辯論的結果,皇后敗落下風,定然不會就此罷休,而今前來目的顯而易見,是衝著她而來的。
聽得外邊候門的小廝高呼“皇后駕臨”,雁歲枝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愣,卻還是飲了一口,隨即站起了身朝著堂外望去。
她手負於腰前,身姿挺拔,神情從容不迫,身前站著的三名侍衛與她目光一致,皆定定地盯著門外那道緩緩行來的華貴身影。
在皇后來前,雁歲枝便已把幾人召來跟前,吩咐著無論堂內發生何事,都不得衝動行事,更不可與錦衣衛動手,儘管知道皇后來是有報復意味,但還是謹遵雁歲枝的命令,依照往日那般待客。
皇后雖說才回中宮不久,對她來說卻不是第一次見,以前琅琊王立了戰功,進京參加慶功宴封賞時,雁歲枝曾隨父進京來見過一次,因她那是年幼,旁人或許早就忘了她的模樣,但皇后的模樣,她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皇后進入堂內,沒有跟她講甚客套話,好似真如一個登門的客人一般,坐在主座上朝她和善一笑。
“雁家主,早聞你算術精絕,能推演天機。不妨算算,本宮今日為何而來?”
雁歲枝沒坐著,與她對視一眼,淡聲道:“娘娘鳳駕親臨,自然是為了捉拿罪犯。至於罪名......真偽並不重要,娘娘說它有,它便有了。”
“倒是個明白人。”皇后輕嗤,“本宮也不想枉做小人,奈何你偏要與本宮為敵,站在不該站的地方。這就怨不得本宮,公事公辦了。”
“娘娘所謂的公事,只怕今日要讓你失望了。”
“失不失望,那得本宮審過了才知道,本宮今日來了這裡,除非你手中有能說動本宮的籌碼,否則本宮決計不會空手而歸。”皇后端起茶桌上的茶盞,輕輕地撥了撥茶蓋,道:“我來雁府審查,傅家二公子是知道的,憑他與楚王的情義,你猜他可會進宮為你說情?”
“傅殿帥是否求情,與娘娘今日審我,有何干系?”雁歲枝依舊保持站立的姿勢,抬眸靜靜地看著堂外的錦衣衛,個個把著刀嚴陣以待,皺眉道:“倒是娘娘帶來的這些錦衣衛,瞧著個個面黃肌瘦,精神萎靡。莫非衛所的糧餉被商指揮使中飽私囊了?娘娘母儀天下,何至於如此苛待下屬?連飯都吃不飽,如何能替娘娘辦好差事?”
“攻人先攻心,我知道雁家主善用心計攻人,這心計手段,在後宮裡本宮見多了,你這點心計或許對旁人有用,但在本宮面前嘛,就是雕蟲小技。”皇后冷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靜,道:“還記得華貴人溺亡一案麼,當時她拿懿貴妃私通一事,來跟本宮談交易,要本宮事成後請封她為貴妃,本宮沒有答應,她便大起膽子威脅本宮,那狠話說得跟閻王索命死的,不過我允了她幾個恩典後,她就閉嘴出門了。”
“恩典?據草民所知,華貴人所得的恩典,怕是娘娘強塞的吧?”
“交易不成,仁義不在,這不是理所應當?本宮給她的恩典,她不應下怎麼能走呢,本宮一向大度,一個小恩典還是能允准的。”皇后言語淡淡,繼續道:“如今,本宮也給你兩個選擇。是束手就擒,乖乖跟本宮走,還是......像華貴人一樣,選一個本宮賜你的恩典?”
雁歲枝聞言,微微垂眸,似在認真思索。片刻,她抬眼看皇后,眼神純淨似無辜,道:“束手就擒,豈非顯得我太過懦弱,既然娘娘一心要定罪,那草民便自己招供好了——狂言誹謗聖上、與懿貴妃私相授受、勾結權貴子弟行悖亂之事......這些罪名,娘娘覺得如何?民女都可以認下。”
聽她突然給自己胡亂編了一通罪名,皇后表情一愣,沒想到她會不規出牌。她預想了對方狡辯反抗,甚至沉默,卻唯獨沒料到這兒戲般的自我誣陷。
“想來,這些罪名足夠判我斬立決了吧?”雁歲枝看著她,面上沒有一點表情,道:“你的目的不就是扳倒懿貴妃嗎?只要把我處死了,懿貴妃便如斷失一臂,懿貴妃與琅琊王確實餘情未了,那個檀木畫軸上的人也是懿貴妃。還記得太后賜懿貴妃的毒藥嗎?那個毒是我讓人調換的。不僅如此,草民還可以告訴娘娘,我們能成功,全靠錦衣衛有人相助。傅殿帥入宮攪局,也是我一手安排。所有事情的主謀,就是我。”
她頓了頓,直視皇后,“這些,夠定我的罪了嗎?”
皇后深居後宮多年,何種場面沒見識過,但對這樣不打自招,一口氣自己主動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怎麼想都覺得有古怪,不知對方在使甚麼心計,便努力提醒自己,不要上她的圈套。
她謹慎地問道:“雁歲枝!門外就是錦衣衛,憑你方才所言,本宮立刻就能將你就地正法!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我當然知道,”雁歲枝走了一步,言語輕柔地道:“娘娘不是要強加罪名於我麼?真的假的,又有甚麼區別?反正你總能找到由頭。既然如此,不如我直接認下你想讓我認的罪,也省了娘娘一番羅織構陷的功夫,豈不兩便?”
皇后抓著椅子把手,定定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仔細把她剛才說的話,剝絲抽繭的想了好一陣,終於想通了她這麼做用意。
這華貴人之死,乃是宮裡的事情,雖說與懿貴妃有所關聯的,但實在難與雁歲枝牽扯進干係。
無論自己在怎麼按罪名,嘉興帝聽了都會覺得牽強,而這華貴人之死,雖說是宮裡的事情,但只要把懿貴妃受雁歲枝指使,從而暗害華貴人未必不能給她定罪,況她自己也畫押認罪了。但當嘉興帝一旦依照口供給雁歲枝定罪,罪名不論是甚麼,到時楚王和傅家一定會到聖前請命。
屆時傅賜鳶要是藉以懿貴妃和雁歲枝知曉了蠍子內情,乃與自己有所關聯,反手把私通外敵罪名蓋在自己身上,通敵賣國那可遠比任何罪名都要大,以皇上的狂暴性情,只怕把自己五馬分屍還不夠解憤。
想到那個畫面,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雁歲枝,你不要以為,本宮不知曉你的心思。你以為這樣威脅本宮,本宮就會怕你嗎?”
“威脅?”雁歲枝朝她微微一笑,表情純善,道:“娘娘言重了。一直以來,不都是你在威脅我嗎?你要我認罪,我認了。你要我死,我也認了。怎麼,我這般順從,娘娘反倒不滿意了?還是說......娘娘突然不想給我定罪了,打算把我們所有人都抓起來,永絕後患?”
“抓,自然要抓!”皇后也站起了身,看著她道:“不過在抓你們之前,我想知道是,蠍子事情你們知道多少,是與本宮有關的?”
“七八成吧。”雁歲枝輕描淡寫。
“不可能!”皇后斷然否認,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冷怒甩了甩衣袖,:“蠍子行蹤詭秘,與本宮......的交易更是絕密!統共不過三回,絕無可能牽連如此之深!封名祿被調離後,此事早已無人追查!”
“封名祿雖一直奉命在查,但暗查蠍子一事的,又不是隻封名祿一人。再說,封名祿能查到的,別人未必查不到。只需看看,哪些人從中獲利最豐,順藤摸瓜,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的。”
“雁家主可真會說大話,獲利之人多了去了,你該不會說,那些人都與蠍子有交易吧。況且蠍子與人做交易,從不會以真面目示人,你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調換毒藥,焉知蠍子未嘗不是你呢?”
雁歲枝抬眼,與皇后銳利的目光相視,唇角微揚:“娘娘這麼想,倒也合理。畢竟,原本太后與你勝券在握,卻屢屢被我攪局。你將這盆髒水扣在我頭上,合情合理。”
“少廢話!”皇后不耐地打斷,“說!毒藥究竟是如何調換的?!”
“我方才說了,是錦衣衛自己人動的手腳。娘娘為何不信呢?”雁歲枝故作疑惑。
皇后腦中飛速運轉,將可能的人選一一過濾,突然,一個名字如驚雷閃過!
她臉色驟變,失聲道:“是封名祿?!他......他不是早已隨駕被調離京城了嗎?怎麼可能......”
“看,我說了實話,你又不信。”雁歲枝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商指揮使的確是親眼看著他出城的。可他......又回來了。”
“絕無可能!”皇后心中知道,當時商敬策親口跟自己說的,是親眼在城牆看著他隨駕策馬出城的,若是他回城了,跟蹤他的暗衛絕不可能不稟報,或者說商敬策派去跟蹤的暗衛,早就被封名祿給殺了。
“封名祿好歹也是掌印大監,雖在衛所沒有像商指揮使那樣的親朋故舊,但也是有幾個自己忠義兄弟的,拜他為師父的商禎是商指揮使的兒子,對吧?他是個懂是非黑白的正義男兒,自從知道懿貴妃是被冤枉的,就一直被商敬策禁足在家,聽到自己父親要毒害懿貴妃,便暗中調換了賜給懿貴妃的毒藥。”雁歲枝語氣悠然,定定地與皇后對視,看著他面色驚變,道:“皇后娘娘,你若執意要動封名祿......你說,商禎會如何?而得知真相的商敬策,又會作何反應?”
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皇后面無血色,胸膛劇烈起伏。
她原本握在手中的審查權,此刻好似變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她死死盯著雁歲枝,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家主,僅憑寥寥數語,便將她逼入了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