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夙緣
夙緣
詔獄深處,潮溼陰冷,牢房內外,錦衣衛按刀肅立候著,牢內的氣氛雖沒有堂前那般繃緊,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楚王原本關在另一處牢房,自懿貴妃撞牆欲自盡後,錦衣衛就開啟了牢門,把他與懿貴妃關在了一起。看守的人基本上都站在漆黑的過道中,把著刀嚴守以防不測。
商敬策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身軀凜凜地站在視窗照進來的光亮處,面色冷沉,目光灼灼地盯著躺倒在黑鴉鴉角落裡的甄氏母子,神情未有半絲寬容動色。
在他的手上,拿著一卷檀木畫軸,藉著狹窗光亮,故而能看清畫軸上的影象,是一身著紅衣女子與一位身著盔甲的將士,齊肩站在望樓看風景。
一旁積滿灰塵的木桌上,本只放著石碗油燈的,此刻卻多了一個小瓶子,看著像是用來裝藥的藥瓶,牢內角落昏暗,牆上還留著一道血痕,那是懿貴妃撞牆留下來的。
蹲坐在角落的楚王神色,與錦衣衛截然不同,他抱著昏迷不醒的懿貴妃,脫下外袍,小心翼翼墊在母妃頭下,動作輕柔,面色已然沒了平日的安順,俱是一派憂心和憤怒,此怒卻又不得外發,只是紅著眼睛瞪了瞪商敬策。
聽得懿貴妃撞牆尋短見的嘉興帝,踏著大步邁進了詔獄牢門,抬眼便見楚王抱著頭破血流的懿貴妃,楚王面上滿是痛心的景象。
一旁站立許久的商敬策見陛下出現,立即躬身行禮。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血染衣襟、生死不知的懿貴妃身上,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轉向抱著母親的李珏,最後,才落到躬身行禮的商敬策身上。
嘉興帝先是看了血染衣襟、生死不知的懿貴妃身上,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轉向抱著母妃的李珏,最後,才落到躬身行禮的商敬策身上,問道:“商愛卿,朕記得下過旨意,不得對懿貴妃用刑。你告訴朕,好好一個人,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嘉興帝身後跟隨前來的皇后和太后,聽見陛下嚴厲的聲音頓變,心中只覺有些奇怪,但心知手裡有懿貴妃私通的罪證,便也沒再多想甚麼,只在一旁默默地聽著。
“回陛下,臣奉陛下之令,審查華貴人告發懿貴妃私通,而被溺死一案,這是懿貴妃和逆賊祈氏的定情信物,證據確鑿。臣本欲將帶懿貴妃去聖前認罪,豈知她畏罪激烈,竟以頭撞牆,意圖自戕抗法!臣監管不力,請陛下治罪!”
嘉興帝接過那檀木畫軸看了一眼,見著那城牆望樓的兩道身影,眉梢微挑,原本暴厲的情緒頓變的安然,他冷冷地瞟了商敬策一下,而後轉過身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懿貴妃,問著楚王道:“楚王,你可知此物是甚麼?”
嘉興帝這麼輕言輕語一問,商敬策藉著陛下背對自己的間隙,隔空與皇后對視一眼,心中也覺得有些情緒有些不對,但又想不通哪裡的問題。
“回父皇,此物乃是兒臣跟傅殿帥借的草原景圖,非是甚麼母妃私通罪證,請父皇明察。”
聞言,嘉興帝又瞧了瞧那畫軸,裡邊除卻城牆望樓上出現將士背影,便是一座宏偉高巍的雪山,還有大片的草野和駿馬,但那望樓上的一抹紅衣身影,影影綽綽地的確與少時懿貴妃有幾分相似。
在看看畫像中女子望著的另一個少年身影,那高拔的身形,似與琅琊王祈遜相似,看著這兩個身影,陛下眸光逐漸縮緊。
對於這一幅畫像中的人,他有些惶然,但看到懿貴妃滿身是傷的躺在這地牢內,心中不由生出一番愧疚之感。
自從皇后在自己面前,提起懿貴妃和琅琊王的舊情時,嘉興帝便時常憶起自己年少時,曾對懿貴妃的豔羨之情,當年自己為了求娶懿貴妃,雖用了些不能見光的手段,但終歸是得到了懿貴妃。
因著琅琊王被錦衣衛斬殺,他時而會夢見琅琊王對他搶了懿貴妃而痛惡,每每驚醒令他對過往所行之事,產生了一些心愧。
他昏迷的這些日子,懿貴妃一直在詔獄受審,那腦海中的驚夢令他畏懼,使得他此刻面上生出幾絲愧疚。
當年自己是如何得到懿貴妃的,只他自己和懿貴妃二人知曉,她若真與祈遜有情,當年何必屈從?
此事到底是自己虧欠於懿貴妃,況這些年懿貴妃一直未提當年那件不欲廣為人知舊事,即便是他褫奪了懿貴妃的身份,依舊守口如瓶維護著他的顏面,如此一想,使得他誠然更加的愧疚了,心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撞牆以證清白,懿貴妃未嘗不是真的在跟自己,證明與琅琊王沒有舊情呢,當前,當下情勢他還不能袒護太過,若是當年那件事被人察覺,顏面何存?
“商愛卿,你是從何得知,此物是與私通有關?”
“那畫卷上的一對佳人,正是懿貴妃和琅琊王,陛下請細看,懿貴妃曾暗自去過草原,顯然是與琅琊王餘情未了,留著與他有關之物,思戀繾綣以慰舊情。”
“她既是暗自去的,旁人自然不知曉她的行蹤,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聽得嘉興帝突然發問,商敬策一時語塞,不過須臾,便道:“回陛下,是錦衣衛在宗人府調查懿貴妃入宮前的家世記薄,所得知而來的。”
“哦?朕再問你。宗人府記檔,關乎妃嬪清譽乃至天家體面,乃宮中絕密。沒有朕的手諭,何人敢擅動?你又以何職權,調閱此等秘檔?來人,把宗人府的宗令給朕傳來!”
皇令一出,外邊的幾名錦衣衛立即抱拳施禮,道:“是!”
話音已變到這個地步了,很難不叫人聽出來陛下情緒已變,商敬策微抬眼看了看太后和皇后臉色,只見二人皆是一番難看,但也只能作忍,出聲道:“臣受皇皇令調查華貴人溺死一案,所涉之人乃是懿貴妃,自然要調查一切與懿貴妃有關之事。懿貴妃與琅琊王私通,乃是鐵證如山,還請陛下依律處置啊!”
“你要處置?”嘉興帝坐在錦衣衛搬來的椅子上,冷聲道:“不過是一個畫軸,何足論斷私通之罪?這就是查獲的確鑿罪證?你讓朕用這不實之證定罪,是想讓天下人恥笑朕善妒嗎?你將天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陛下!此事雖關乎到天家顏面,但卻也與華貴人溺死有關。懿貴妃私通,謀害華貴人,其罪當誅,須賜罪重處,以慰告籍華貴人的安魂!”
聽他不依不休,非要給懿貴妃定大罪,原本降下的怒火再次升起,轉身看著楚王問道:“楚王,此案你可有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