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儲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太子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案几,杯盤狼藉,也渾然不覺。
他身邊的舅父等人,更是面如死灰,抖如篩糠。
“你......你血口噴人!”太子指著張御史,雙目赤紅,已是方寸大亂,徒勞辯駁道:“這是構陷!是慶王!是你們構陷本宮!”
“構陷?”慶王嘆息一聲,目光中滿是得意,道:“皇兄,事到如今,鐵證如山,你還要執迷不悟,將髒水潑向旁人嗎?那個被你重金收買,準備在關鍵時刻出面,為你這祥瑞背書,妄稱佛旨的青臺寺慧明和尚,此刻就在殿外候著!你可要召他入殿,與你這幕後主使,當面對質?!”
人證、物證、甚至連預備好的託都被揪出,太子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惶然抬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父皇嘉興帝的目光冰冷如萬載寒冰,沒有絲毫溫情,只有審視與失望,那目光如把利劍,將他最後一點僥倖和偽裝,徹底刺破!
長期積壓的恐懼委屈,不被認可的憤懣,及對慶王的嫉妒,與對失去一切的恐慌......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如火山般爆發出!
他不再辯解,反而仰天發出一陣淒厲狂笑,指著嘉興帝,歇斯底里地吼道:““是!是本宮做的,那又怎樣?!若非你,我的好父皇!你處處偏袒慶王,縱容他的勢力不斷坐大,對兒臣卻百般挑剔,動輒斥責,冷落兒臣母后!是你!都是你逼我的!若非你扶植慶王,對兒臣步步緊逼,讓兒臣日夜感到這太子之位朝不保夕,如坐針氈,兒臣何須......何須出此下策,行此險招!在你心裡,何嘗真正有過我這個太子?!你早就想廢了兒臣,好為你那心愛的‘賢王’鋪路了吧?對不對?你回答我!!”
這一聲聲“你”,這一句句對君父的指責和怨恨,如同驚雷,炸響在殿!
群臣駭然失色,宗室勳貴們面面相覷,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被太子這瘋狂,自尋死路的行為驚呆了。
太子這是瘋了!
他不僅認了欺君罔上,偽造祥瑞,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宣洩對皇帝的不滿和怨恨!
這是怨望,是十惡不赦之大罪!
嘉興帝依舊端坐在龍椅之上,面沉如水,波瀾不驚。
他沒有暴怒叱罵,沒有拍案而起,甚至連坐姿都沒有絲毫改變。
但整個大殿的氣氛,好似因他周身散發出的冷沉氣息,而驟然凝重。
他眸色微凝,注視著下方狀若瘋魔的太子,那目光裡,是徹底的失望,是帝王威嚴被冒犯的凜冽,更是漠然。
良久,就在太子因力竭喘息,殿內氣氛壓抑時,嘉興帝終於緩緩開口了。
他語氣威嚴,道:“太子身為儲君,無德無行,欺天罔上,偽造祥瑞,愚弄君父,動搖國本。”
嘉興帝的聲音,平穩得可怕,一字一句,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道:“更兼......當眾咆哮,口出悖逆,心懷怨望,觸怒天顏。”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滿朝文武,最終落回太子慘白的臉上,冷冷道:“如此逆子,豈堪承繼宗廟......將此逆子,奪去冠冕,除去太子服飾,革除一切封號......給朕......拿下!”
他沒有咆哮,沒有拍案,但那股冰冷帝王威壓,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恐懼。
“遵旨!”
一聲令下,早已侍立在殿外的錦衣衛,如狼似虎般湧入,毫不留情地卸去太子的冠冕和袍服。
太子整個人怔怔的,一瞬間全身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瞬間癱軟下去。他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哭喊,只滿含絕望怨恨,死死地盯著他的父皇,任由錦衣衛將他拖拽下去。
那眼神,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刺痛了陛下的心,也預示著太子徹底倒臺。
“陛下聖明!”慶王率先跪倒在地,聲音帶著些哽咽與沉痛,道:“臣等未能及早察覺太子......之悖逆行徑,致使聖壽受擾,朝綱蒙塵,懇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隨即,滿殿文武,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早已被慶王這未稟告自己,而私自搞出的驚天變故,氣得鳳體不適,臉色蒼白,貼身宮人慌忙攙扶著下去休息了。
嘉興帝疲憊地閉上雙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靜,目光落在慶王身上,意味難明,道:“慶王。”
“兒臣在。”
“太子一案,事關國體,茲事體大。朕......交由你,協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嘉興帝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道:“務必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等,一律嚴懲不貸!”
“兒臣......領旨!”慶王壓下心中的激動,恭敬叩首。
一場本應喜慶祥和的太后壽宴,竟以當朝太子被廢黜,鋃鐺入獄的驚天劇變慘淡收場。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宮闈,席捲朝野,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和猜測。
東宮被重兵封鎖,昔日車水馬龍的府邸門前,瞬間冷落,太子一黨的官員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
朝堂之上,風向驟變,暗流湧動。
儘管皇帝對外,公佈的罪名是“德行有虧,偽造祥瑞,心懷怨望”,但具體的細節,卻被嚴格封鎖。
越是諱莫如深,流言便越是猖獗。
懿貴妃的漱玉宮,再次成了後宮矚目的焦點。妃嬪們前來請安時,言語間無不旁敲側擊,試圖從這位新晉貴妃口中探聽虛實。
“娘娘,聽說太子......是因為在壽宴上頂撞了陛下,才......”一位素來與王氏不睦的嬪妃,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試探。
懿貴妃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動著盞中浮起茶沫,神色淡然如水,道:“聖心獨斷,乾坤在握,非我等後宮妃嬪可以妄加揣測。太子之事,陛下自有聖意裁斷,我等只需謹守本分,安心侍奉,為陛下分憂便是。”
她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輕輕帶過,言語滴水不漏,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雁歲枝早已透過浣春,將壽宴上的驚心動魄,太子瘋狂,皇帝冷怒,原原本本鉅細無遺地告知了她。
她知道,太子倒臺,不僅僅是其自身行差踏錯,更是多方勢力推動打擊的結果。
而雁歲枝在其中運籌帷幄,借力打力,順勢而為的手段,堪稱神來之筆,不著痕跡,卻效果驚人。
同時,她也心知,皇帝那看似雷霆萬鈞的處置背後,所保留的一絲深意。將審理大權交給慶王,既是給慶王一個立威和清理對手的機會,又何嘗不是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這更是一種對剩餘所有皇子,尤其是那些開始滋生野心的皇子們,一次嚴厲的警示。
與此同時,雁府之內,傅賜鳶與沈竹音再次聚首。
“太子驟然倒臺,慶王如今氣勢如虹,風頭無兩。太后一黨勢力必然大漲,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傅賜鳶問道,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
太后與慶王勢力的大漲,對於他們暗中扶持懿貴妃與八皇子的長遠計劃,並非全然有利。
雁歲枝坐在窗邊,午後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金。
她指尖輕輕劃過一幅,剛剛繪就的寒梅圖,梅枝孤峭,蕊寒香冷。
“不急,”她聲音平靜,淡然道:“慶王......如今是眾矢之的。陛下讓他主審此案,是信任,也是考驗。太子雖廢,但陛下春秋鼎盛,聖心難測,豈會容忍,再出現一個權勢熏天的新太子?”
她抬起清亮眼眸,望向窗外悠遠湛藍天空,語氣淡然道:“我們要做的,是靜觀其變。讓太后去面對太子殘餘勢力的反撲,去承受陛下的猜忌,去成為其他皇子的眼中釘。而我們要做的,是讓懿貴妃,安分守己,勤勉後政,純賢仁厚......尤其是在陛下面前。”
沈竹音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以靜制動?”
“不錯。”雁歲枝唇角微揚,眸光睿智,道:“風暴才剛剛開始,急著揚帆的船,往往最先觸礁沉沒,現在......還不到我們主動落子的時候。”
風過庭院,吹動她額前幾縷柔軟碎髮,也悄然吹動了,這盤籠罩在深宮與朝堂之上,無形卻更加兇險的棋局。
廢太子引發的權力地震,餘波遠未平息,而這深宮與朝堂的博弈,正因為一方勢力的驟然傾塌,而進入了一個更加錯綜複雜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