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略
“方略?”慕容丹赫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些怒火,道:“你的方略就是看著我們安插的蠍子一個個被拔除?就是讓多年的經營近乎毀於一旦?往昔大明諸多悍勇將帥,母親還不是施以權謀計術攻破了,你在京城雖百般使盡手段,但本質上,無非都是些順勢而為的巧計,非是自身主動出擊的詭計。
“照此下去,不論你在京中謀劃多久,依舊撼動不了大明的社稷朝綱。我來之前已得到密報,京城附近幾個重要據點接連被端,多名好手摺損!這是諜者大忌!一旦讓對方順藤摸瓜,我們十餘年的心血,包括你我的性命,都將萬劫不復!你明白其中的厲害嗎?!”
曲逐豔被這番疾言厲色,訓斥得身形微顫,她強自鎮定,迎上慕容丹赫的目光,眼中帶著些委屈與不甘,道:少領主息怒!若非近月以來,京城局勢突變,出現了一個極難對付的變數,屬下......屬下也不至於如此被動,屢屢受挫。少領主難道不相信逐豔的能力與忠心嗎?”
慕容丹赫目光定定不動,冷冷地直視著對方眼眸,靜默了半晌,那沉默的壓力,幾乎讓曲逐豔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冰冷,但怒意稍平,道:若非信你,我豈會容你在京中獨當一面這許多年?更不會在你求援之時,便星夜兼程趕來。雖然我知道,你苦心經營是想從根本上,動搖大明的國本來消磨國勢,但計劃終究太久了,這些年你也看見了,成果微乎其微,你攪出來的幾件大事,輕而易舉就被明帝平息化解了。你若再只將重心放在攪動國政,失敗是必然結果。”
曲逐豔面色微微發白,神情有幾分難容,凝肅地道:“那少領主的意思,我們被奪走的草原六部,那些食不果腹的子民,就此放棄不管了嗎?”
“放棄,自是不能放棄。”慕容丹赫語調沉穩地道:“當年母親匆匆將你派入大明時,你尚不足九歲,雖是聰明絕頂,但還未學成達至無雙之智,憑你一人之力,想要在宮牆裡面算計人心、攪弄風雲,這是一件很難完成的事情,一旦遇到較你有足智的人,你就很容易落於下風。”
這番剖析,可謂一針見血,曲逐豔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說破困境的難堪,也有對慕容丹赫的驚悸。
她深吸一口氣,倔強道:“師父若不是因身染重疾,早早過逝,否則以師父的陰詭計謀,莫說草原六部,就是大明京都也早已俯首於十二部的膝下了。我今雖撼動不得黑鷹軍,但只要攪弄大明後宮妃嬪操戈,前朝百官相殘,也算是完成了師父她老人家的遺願了。”
“這就是你選擇太后的原因?”慕容丹赫眸色黯淡,問道:“你在後宮為太后謀事,不過是幫太后,小小地打擊了幾位妃嬪家族勢力,表面上看是太后選擇了你,但從成果看來,你根本操控不了她。太后身處後宮,卻能在前朝上擁有自己的勢力,顯然不是個隨意任認揉捏的庸婦。你為她出謀劃策,看似風光,實則可能反被她利用,成為她鞏固自身權位的工具。”
“你抿心自問,太后待你的態度,可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這便是你謀士的姿態?到底是太后在利用你,還是你在利用太后,可有深思過?你想利用太后,這個方法沒錯,但你不能依賴於太后。退一萬步說,就算你鞠躬盡瘁,助太后手中皇子登上了皇位,接下來把持朝政終究是太后,你現今無讓她臣服你的姿態,以後終究也不會有,如此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完成母親的遺願?傷及國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曲逐豔被少領主劈頭蓋臉訓教了一番,面色到底是有些難看,冷聲道:“即便......即便暫時無法完成師父遺願也罷,能讓大明後宮大亂,朝堂內亂不休,使其無暇他顧,也算是為那些戰死沙場的部落英魂稍作祭奠了!少領主與我說這些,無外乎是認為,我現今方法不可取,可屬下在京中經營多年,根基在此,豈能因一時挫折就全盤放棄?這些年你在十二部,有著自己的謀局計劃,我也未曾敢打擾半分,此次傳信懇請你入京,實在是情勢所迫,不得不為。少領主肯親身涉險而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訓斥屬下的吧?”
慕容丹赫看著曲逐豔放低姿態,語氣誠懇,心中不由一軟,她畢竟是自己母親親自挑選並培養的人,能力與忠心都毋庸置疑,只是近年似乎陷入了瓶頸。
他長嘆一聲,怒火漸漸平息,眸中帶著些許失望和關切,更有對當前危局的凝重。
他語氣緩和下來,恢復沉穩,道:“我在草原為部族生計奔走,聯絡各方,確實疏於對京城事務的直接掌控。舊日人脈多在邦國,對大明內部最新動向,難免隔了一層。想要動大明還得先探清其根本,再施計策。”
曲逐豔聽聞此言,眼中頓時閃著亮光,連忙道:道:“若少領主肯坐鎮京城,親自指揮,逐豔定當竭盡全力,唯少領主馬首是瞻!”
慕容丹赫示意她坐下,沉聲道:“先將你近來遭遇的挫折,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告訴我。為何幾次三番出手,皆功敗垂成?那些折損的人手,究竟是怎麼回事?”
曲逐豔依言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緒,神色凝重,道:“近些年來,我安插在京城各處的人手暗樁,原打算在今年全部出動,把幾位妃嬪和太后奪位之爭愈奪愈烈的,誰知近來骨幹全都離奇死亡失蹤,現在根本不敢再妄動。眼下太后扶持的慶王,與他父親一般獨斷專權,太后多年輔佐的栽培,近來竟因一個老先生,開始寡恩違抗太后的指令。若非我諫言提醒太后,讓她告誡慶王此先生可疑,只怕太后手中的勢力,已經成為那老先生的爪牙了......”
慕容丹赫看著她眸色如霜,辭氣斷然,靜靜地想了片刻,問道:“所以你請我入京來,是想讓我想辦法,對付那個礙事的先生是嗎?”
曲逐豔搖了搖頭,道:“非也,大明國力還能依舊強盛,正因還有一家主攪在其中,逐豔想請少領主找到其弱點,徹底殺了這個家主。”
“只是一個小小家主?”慕容丹赫輕‘哦’了一聲,斜眸微上挑,看著她道:“近些年來,我也是知曉些大明盛京上的情勢,從未聽聞過有甚才貴之子,更況是個連你也難敵的男子啊。”
曲逐豔給他添了添茶,搖頭細語道:“前幾年的確如此,後宮局勢都在按我所謀劃的平穩進行。可近幾個月的局勢,卻因著那男子的阻礙,完全不受我的掌控了,且我在京中的底細,似乎對方也派人探查了。少領主你初入京城,又巧於算計,神思更是敏捷,最有法子擊破對方的手段了。”
慕容丹赫又道:“我身為巴林十二部少領主,無功無名,莫名入後宮必會引人懷疑,我不能入宮。”
“我知道,”曲逐豔神采奕奕,嫣笑回道:“少領主放心,不必你入宮對付那個男子。”
“不必進宮?”慕容丹赫微微詫異,問道:“莫非你說的這名男子,入住在宮牆外?”
“不錯,”曲逐豔點了點頭,唇邊浮起淡笑,道:“這位家主身份高貴,是個出了名的富貴小財主,入到這京城來也不過幾個月的時光。可是在京城的名號,卻是比高官貴胄更顯赫,後宮兩大貴妃皆對他膽寒發憷......”
“到底是甚麼樣的家主,竟有如此了不得的本事,能叫後宮妃嬪膽寒?”
曲逐豔語氣平淡回道:“此人便是絕代冠豔郎雁歲枝,現今在京都選妻。”
慕容丹赫微微動容,道:“既然是歸京選妻,何又會牽涉到後宮之事?殺一位家主,於你而已,應當不難吧。”
“少領主不知,適才逐豔所言的老先生,就是他的人,我懷疑他是暗中派人輔佐慶王,是另有目的。”曲逐豔想了須臾,眼波中含著冷光,道:“且這位雁家主的身份,在京城中的確過於耀眼,身邊的侍衛諸多,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刺殺對他而言,就是無效的下策。”
“既傷不到他性命,你是要我......”
“他高深難測,只要少領主想辦法,讓他離開京城,屬下便有法子拿掉他的勢力。”
“你是如何查出那老先生底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