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領主
領主
聽得對方提出,要將自己畫的鴻雁秋色圖拿回去鑑賞時,雁歲枝微微一愣,身軀似乎也跟著僵硬了一下,面上神情卻無異色,一旁站著的傅賜鳶靜靜地看著二人,未出半分言語。
“殿下若是想拿去觀賞,拿去便是了,不必客氣,只是這畫尚未完筆,筆法潦草,只怕入不了殿下的眼。”雁歲枝微微一笑,聲音平穩。
李珏並未察覺不妥,鄭重地抬手一禮道:"雁家主過謙了。"
說罷,他小心捲起畫軸,轉身離去,衣袂帶起一陣涼風。
傅賜鳶靜立一旁,直至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方才緩步上前。
他凝視著雁歲枝平靜面頰,問道:"他為何獨獨要這幅畫?可是猜出甚麼了?”
“應當沒有。”
見她回答坦然,傅賜鳶卻不由犯起了疑心,追問道:“那你方才為何遲疑?那幅鴻雁秋色圖......莫非有甚麼特別之處?”
雁歲枝看著他,想了一想,才低聲道:"那鴻雁山景本身並無特別。只是......我在山間那座望樓旁,添了兩筆人影。"
傅賜鳶定定地看著她,看她眸光閃動,也沒等到回答,著急問道:“那畫中怎麼了?”
"人影?"傅賜鳶心頭一緊,不由上前半步,道:"是何人?"
"是先父......與懿貴妃年少時的背影。"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幾分追憶的恍惚,道:"我偶然憶起,曾在父親舊物中見過類似的構圖......作畫時心有所感,便信手添了上去。"
傅賜鳶眸光一凜,道:“八殿下看得出來嗎?”
“應當不能。”雁歲枝搖頭,淡聲道:“他從未見過鴻雁山那座望樓,更不知先父與貴妃娘娘年少時曾同遊之事。畫中身影僅以淡墨勾勒,面目模糊,難辨是誰。況且......在他記憶中,曾經的'祈平庚'畫技拙劣,根本畫不出這樣的山水。他便是想破頭,也斷不會將畫中人與懿貴妃聯絡起來。”
“方才倒是嚇我一跳,”傅賜鳶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他看出了甚麼破綻。”
“不必緊張,”雁歲枝面色有些清冷,語調哀傷,道:“我方才失神,不過是因珏此舉,讓我想起少時曾與他提過鴻雁山風光......一時恍惚罷了。如今的雁歲枝能提筆作畫,而曾經的祈平庚卻不能。這其中的差別,他應當尚未察覺。”
傅賜鳶語帶酸意,目光灼灼地盯著雁歲枝,道:“但他方才看你的眼神不對,他對你生出了別的心思。”
雁歲枝看著他眼底未散醋意,心頭一暖,面上卻淡然,語氣帶軟:“不過是合作間的倚重罷了,傅郎多想了。”
“我可沒多想,” 傅賜鳶上前一步,將人輕輕圈在懷裡,聲音悶悶的,“剛才他看你的眼神,太惹眼了,我不歡喜。”
雁歲枝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安撫鬧脾氣的孩童,道:“瞧你這小氣勁兒,不過是叫人多看了幾眼,怎麼就吃味了。”
傅賜鳶收緊手臂,呼吸落在她頸側,帶著溫熱:“莫說看,便是旁人想也不行。”
雁歲枝微微仰頭,鼻尖蹭過他的下頜,語帶狡黠挑逗,道:“好。”
翌日,天色微亮,雁歲枝用過早膳後,喚著隱心,輕手輕腳進來的煙蘿說她在跟白楓切磋武藝,隨後上前,施禮道:“小主,各方近日都還安分,暫無新的動向。”
雁歲枝回過神,淡淡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燕世子快要回定州了吧。”
"是,就在這幾日。"
"多留意魏姑娘的動向。"雁歲枝道:"有任何訊息,立即來報。"
“是。”煙蘿躬身應下,見她再無吩咐,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說完,雁歲枝便又順手拿起了一本賬簿,靜下心神看了起來。
......
帝都是大明境內眾多城鎮中,王氣極為蒸蔚的一個,每年不少天下英雄才子入京來見識這物寶天華盛貌。
夜如三更天,相較於白日熱鬧的街道,夜間卻是極為寂靜,彼時一道黝黑身影,緩緩地穿梭在了帝都。
那道黑影輕飄飄地穿過幾條小巷,在一家高樓前停了下來,一位束髮男子抬手輕叩門扉,抬眸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下。
雖說天色入了夜,巷內尚無幾個人,但京都巡防嚴謹,敲了幾聲後,就有一個開門的掌櫃,立即殷勤迎上前,隨即引著男子穿過庭院,步入一處清幽的高閣。
那掌櫃邊走邊問道:“少領主一路辛苦,這麼早便抵達京城,可用過朝食?小人這就命人準備......”
男子乃是西疆邊陲外,大渝巴林十二部的少領主慕容丹赫,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低沉,威嚴道:“不必張羅,逐豔何在?”
老闆神色一凜,收斂笑容,恭敬答道:“曲姑娘已在樓上雅間等候多時,昨夜便到了。少領主此刻要見她?”
慕容丹赫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老闆立刻躬身引路,將他帶至二樓一間僻靜的廂房外,輕輕推開房門,就見一女子靜坐在茶桌旁,似專門在此等人的模樣。
那名女子正靜坐於窗邊的茶席旁,素手執壺,聞聲抬頭,見到慕容丹赫,起身行至門前,欠身施禮,姿態恭謹:“少領主。”
慕容丹赫邁步而入,老闆識趣地輕輕闔上房門,退避遠處。他走到茶桌前,從形貌上看大約二十七、八歲,身形甚是挺拔,著裝打扮有著一股冷傲孤清的氣度,劍眉斜飛,雖著書儒布衫,仍掩不住其散發的草原部落獨立狂野之氣。
如此一個英俊的男子,卻不知為何神秘地,半夜來這高樓會人。
他徑直走到茶桌主位坐下,並未立刻開口,只是拿起面前已然斟好的茶盞,淺啜一口,目光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落在曲逐豔身上。
曲逐豔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壓力,主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緩和氣氛道:“不過半月時光,少領主便從努爾草原趕至京城,舟車勞頓,辛苦了。”
慕容丹赫放下茶盞,抬起眼睫,眸光冷冽,慍怒道:“若非你接連失手,我又何須親自前來收拾殘局?數年光陰彈指過,你在京城經營,未見撼動大明根基分毫,反倒損兵折將,令我們多年佈置的暗樁危如累卵。逐豔,你太讓我失望了。”
曲逐豔面色微微一白,垂下眼簾,避開那懾人的目光,低聲道:“屬下......有負少領主重託。”
“重託?”慕容丹赫眼睫抬起,深邃的眸光冷冷地看著女子,面上雖無表情,但這種斜視人的目光,浮現出一種傲視天地強勢,語氣譏諷道:“逐豔,當年母親在世時,是如何教導你的?若內政難以撼動,便當借力打力,聯結大明周邊屬國,使其內外交困!母親雖已仙逝,她的遺訓,你莫非也敢拋諸腦後了?”
曲逐豔聞言,立刻屈身,行了一個更莊嚴的部落禮節,聲音懇切惶恐,道:“少領主明鑑!師母教誨,逐豔一刻不敢或忘,銘記於心!只是......京城局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屬下......屬下亦是步步驚心,唯恐行差踏錯,壞了少領主與部落的大計。”
見她姿態放得極低,慕容丹赫眼中厲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冰冷,道:“驚心?我看你是過於依賴太后那條線了!這些年,你在京城做何謀事,我一向不過問,但到如今,大明國力依舊強盛,我不得不說了。我巴林十二部,失草原六部已有十多年,草場就是我們十二部生存的土地,我巴林十二部,失去豐饒的草原六部已十數載,部族子民被迫退入貧瘠沙地,昔日牛羊成群,如今餓殍遍野的景象,你我都曾親眼目睹!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痛!”
“當年大明鐵騎縱橫,諸部俯首,若非母親以奇謀與大明內部權貴達成密約,為我部爭得喘息之機,只怕巴林之名早已成為歷史!母親將你這顆最重要的棋子埋入大明心臟,是期望你能從根本上動搖其國本,而非讓你滿足於在後宮婦人的爭鬥中,耍弄些小聰明!”
曲逐豔銀牙輕咬,抬頭辯駁道:“少領主,逐豔豈敢忘此血海深仇,無時無刻不想著重振我部騎兵軍威,奪回故土!然大明國力強盛,鐵騎精銳更勝往昔,正面抗衡無異以卵擊石。屬下選擇從內部分化,攪動其朝堂後宮,亦是遵循師母亂其內而弱其外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