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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毒計

2026-04-08作者:歲慈

毒計

聞言,慶王微微一怔,腦中飛速盤算著紀仲話語中的深意。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聽得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半晌,慶王方沉吟道:“先生之意,本王能領悟一二......只是,太后在朝經營多年,其部屬門生遍佈各衙,勢力盤根錯節。這般力量,若就此放棄,未免太過可惜......” 他的神情中,露著明顯的不甘與猶豫。

紀仲垂眸,指尖輕輕拂過茶杯邊緣,聲音平淡道:“當時魏貴妃剛下獄,老夫便已向殿下進言,在問鼎大位之前,真正的權柄,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方能擁有獨斷之權。老夫原以為,殿下在看清太后的態度後,已然決意逐步擺脫依附,轉而培植自身勢力......看來,是老夫料想有誤了。”

慶王被他一點,猛然想起確有此議。

當時自己正全力對付魏貴妃,竟將這般重要的謀劃疏忽了。

他不由暗吸一口涼氣,語氣帶上了幾分懊惱,道:“先生提醒的是......當時本王急於扳倒魏貴妃,對此事確有疏忽。豈料太后她......”

他話語一頓,未盡之意,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提起這事,慶王就暗暗沉了一口氣,紀仲為他計謀了很多事情,的確不假,只不過近來自己太忙了,也急於扳倒皇貴妃和魏貴妃,許多事情都忘了。

他也知紀仲提議的很多事情,都為自己指明瞭方向,但決定權還是在他手裡,紀仲不多加勸言,而自己又一心撲在扳倒政敵之上,難免有所疏漏。

他輕嘆一聲,當是自己從根本上,太過執著依靠於太后勢力的過錯。

“太后的力量縱然強大,那也是在殿下甘願俯首聽命的前提下,方能為殿下所用。”紀仲言語清淡,卻如抽絲剝繭,將利害關係娓娓道來:“殿下為穩固自身勢力,意圖將太后的心腹部屬籠絡至麾下,此舉已然觸動了太后的根本利益。難道殿下以為,太后身邊,會缺少洞察此節的謀臣嗎?”

“慶王眉頭緊鎖,困惑道:“確是如此......本王原想著,若不請示太后便私自籠絡其部屬,是為不敬,故而明示。誰知即便明示,也落得如此結果,實在令本王不解。”

“如今形勢,已是再明顯不過。”紀仲輕輕地點了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言辭不再客氣,道:“殿下是太后一手扶持方有今日親王之位,朝中勢力多半仰仗她的支援。若此刻不加以節制,待到他日殿下登臨九五,還會對她言聽計從嗎?”慶王瞳孔微縮,下意識反駁道:“可......可是太后她既肯扶持我,不就是為了助我登上皇位......”

“沒錯,太后選擇扶持你,自然是希望你能繼承大統。”紀仲截斷他的話,目光銳利,“但一個羽翼豐滿、乾綱獨斷的帝王,卻絕非她所樂見。殿下細想,六部尚書接連更疊,國子監學子跪請禮堂,堰口決堤的賑災事宜,乃至後宮兩位貴妃的倒臺......這些事,太后皆是事後方知,並非由她主導為你鋪路。你想,你如今尚無真正屬於自己的根基部屬,竟已有能力接連扳倒兩位貴妃,在陛下面前屢佔上風。若太后真將自身羽翼盡數交付於你,她如何能夠安心?如今她刻意冷落,無非是想讓殿下知難而退,明白離了她,你依然寸步難行。”

這一番剖析,如同冰水澆頭,讓慶王脊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怔忡片刻,方才緩緩點頭,聲音乾澀:“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頂。本王近來,確是過於依賴太后之力了。若欲棄之,便需儘快著手,培植完全聽命於本王的班底。”

“拉攏朝中重臣之事,殿下亦不可操之過急。”紀仲適時潑上一盆冷水,以穩其心,“陛下突然晉封安嬪為貴妃,未嘗不是對太后勢力過於膨脹的一種警示與制衡。況且殿下如今聖眷正濃,若結黨營私之行過於明顯,引得陛下猜忌,難免遭到打壓。不妨暫且靜觀其變,細察朝臣動向。如此,既能穩固聖心,亦能穩妥自保。陛下屬意殿下為儲,是看重殿下賢德才幹,而非樂見殿下貪戀權術,覬覦至尊之位。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相信殿下能夠權衡。”

慶王細細品味,驚覺自己近來所為,在父皇眼中或許確實顯得急功近利。陛下恩施安嬪,雖是意料之外,但其中未必沒有敲打警示之意。若自己不能審時度勢,謹慎行事,極易引來父皇的猜疑。

經此一番深入思量,他心頭也豁然了些,面上陰沉之色已煙消雲散,明悟道:“先生所言極是。只要本王持身以正,不犯大過,不惹父皇厭惡,父皇便無由打壓。至於其他勢力,大可徐徐圖之。當下最緊要者,仍是多立功勳,穩固聖心。”

紀仲微微頷首,露出些許讚許之色:“殿下能作此想,老夫欣慰。不過,殿下如今雖得皇寵,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後宮幾位育有年幼皇子的妃嬪,及其背後勢力,無時無刻不在緊盯著殿下。一旦被其抓住錯處,必定群起而攻之。當然,太后那邊亦不可徹底斷絕往來,殿下還需留意她的態度變化,虛與委蛇,方為上策。”

慶王眉宇間最後一絲鬱結也舒展開來。他執起桌上微涼的茶盞,終於暢快地飲了一口,笑道:“本王明白了。待到他日本王入主東宮,還望先生隨我一同入宮,時時請教,方不負先生傾囊相授之苦心。”

他如今諸多謀劃,幾乎皆需與紀仲商討方能定計。莫說入住東宮,便是此刻紀仲想要另立門戶,他也會擺出求賢若渴的姿態極力挽留。儘管紀仲因自身原則多次婉拒,但關乎皇位爭奪,慶王依舊不惜放低姿態。

“紀某閒雲野鶴慣了,不喜拘束。”紀仲依舊客氣婉拒,神色坦然,道:“宮牆深邃,規矩繁多,不比在外自在。況且老夫行動不便,入宮反給殿下添麻煩,徒惹非議,不如安居於此小院,尚能保全幾分體面。”

慶王立即道:“先生這是哪裡話!先生滿腹經綸,算無遺策,豈是那些見識短淺之輩可比?行動不便更是無妨,本王自會多遣穩妥之人,細心侍奉,斷不會讓先生受半分委屈。”

紀仲聞言,只是禮貌性地微微一笑。

慶王如今聖眷正隆,卻仍不斷招攬幕僚,他本人不怕陛下猜疑,紀仲卻不能不為自己考量!

他隨即和緩了神色,婉言道:“殿下美意,在下心領。只是山野之人,在宮外住慣了......對了,”

他適時轉移話題,道:“魏貴妃入昭罪寺也有些時日了,此次舉證有功的秦家,可曾得到陛下恩賞?”

“自然有的。”慶王順著他的話答道,“父皇已下旨,秦傢俬營的那些火藥、煙花工坊,皆收歸朝廷掌管,勒令秦家不得再涉足煙花生意。不過秦家產業龐大,除卻煙花,尚有其他營生,倒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殿下所言不差。秦鄴雖以煙花起家,然其在各大商行中經營多年,根基猶在。此次風波,於其而言不過是傷些元氣,尚不至凋敝敗落。”紀仲略作沉吟,緩緩道:“秦家在豫州商會中影響力不小,但他畢竟是倚仗魏貴妃之勢起家。其商會內部,魚龍混雜,良莠不齊。萬一其中有人惹出甚麼官司牽連過廣,於殿下而言實乃大害。不如順勢而為,讓秦家商會安心協助重振豫州經濟。殿下前番不是剛提議修訂賦稅徭役之法嗎?若此時對秦家網開一面,助其轉型,正好可彰顯殿下賢明寬仁之心,於聲望大有裨益。”

提及秦家龐大的產業,慶王眸色微動。

他原本是有私心的,想著秦家家大業大,財力雄厚,他今後籠絡人心上下打點,少不了要四處打點走關係,這是唾手可得的財力。

此時聽紀仲一分析,不由疑道:“先生,秦家商會財力雖不及戶部,然若能納為己用,於本王之大業可謂如虎添翼,為何......動不得?”

“殿下莫非忘了,”紀仲語氣平淡地提醒,“沈家,不是還欠著殿下一個人情麼?有沈家財力為後盾,殿下又何須為銀錢之事憂心?”

慶王經此一提,恍然記起確有此節。當初沈家能在城外謀殺案中全身而退,自己居功至偉。

無論如何,這份人情,沈家是欠下了。

他眼中頓時閃過喜色,頷首笑道:“若非先生提醒,本王險些忘了這一茬。秦家商會即便昔日如何風光,論起根基深厚、財力綿長,只怕還不及沈家之十一呢。”

“殿下說笑了。”紀仲謙辭一句,眸中掠過一絲冷光,唇角淡然,道:“沈大姑娘素來行事穩重,不事張揚。如此半邊天的讚譽,她可是萬萬不敢承受的。”

言辭之間,他俱是智珠在握的清傲與自信。

慶王今日心中幾個疑難皆得化解,原本因安嬪封妃而起的嫉怒煩躁,此刻已煙消雲散,轉為撥雲見日的愉悅與豁然。想到眼前這位紀仲先生,短短數月便助自己贏得父皇如此青睞,心中得意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此時,窗外夜色已濃,星子漸明。

要緊的話已然談完,紀仲便起身,從容拱手一禮,示意告退。

慶王此刻心結已解,亦不再客套挽留,只目送著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緩緩消失在庭院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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