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忍
傅賜鳶出了獄牢後,便隨雁歲枝一起乘馬車回雁府去了,天色已晚,馬車搖搖緩行在大街上。
自上了馬車後,傅賜鳶便一直撐著膝頭,眼睛定定地盯著拇指間的玉扳指,右手一下一下的輕轉著,神情倒是平靜,似陷入了沉思之中。
雁歲枝靜坐在一旁,目光直直落在傅賜鳶的面上,那微微低垂的眼眸中,情緒複雜難辨,有得知真相後的痛苦,有需要依靠的脆弱。
傅賜鳶似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眸與她對視一眼,無聲暗流在空氣中湧動。
雁歲枝知他為何心緒不寧,正如她一直在這裡,靜靜陪伴。
今日出門急,沒帶手爐,擔心她著涼,傅賜鳶便把人摟過懷裡,伸手把雁歲枝凍的有些發白手掌,握在自己掌心,道:“怎麼用這般眼神看我?叫人怪可憐見得。”
雁歲枝倚靠在他肩頭,朝他柔柔一笑,手被他捂著有些暖意,道:“適才出來,你心情便格外沉重,可是在思慮魏貴妃所言舊事?”
她的聲音,總是這般溫和,像春日融化雪水,帶著撫慰之力。
“是,”傅賜鳶淡聲答道:“對魏貴妃所言,她不知皇后與蠍子之間聯絡?你可相信?”
雁歲枝目光微轉,想了須臾,道:“起初我一直認為,暗中與蠍子達成合作之人是魏貴妃,但當調查到敖烏時,便改變了心中猜疑。魏貴妃在得知皇后殺了敖烏,多半也是擔心會殺自己滅口,因而才吐露真相,但對敖烏真實身份,應當是不知曉的,況隱瞞也並沒甚麼益處。如今最讓我擔心的還是皇后,她身為中宮皇后,能坐穩後位多年,對付起來遠比魏貴妃難多了,現在安嬪重回後宮,尚還不知皇后是否會有何新動作。”
傅賜鳶靜靜地聽著她說,下頜蹭著她發頂,雁歲枝感受著他的溫暖。
“你心中在意的,恐怕也是此事吧?”
傅賜鳶被她點破心事,長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是,倘若皇后,真是魏貴妃口中的儈子手,那當初構陷我父親謀逆,只怕是已經和蠍子聯手了,可這麼做是賣國,皇后她真的就只是為了奪權,從而陷害忠良嗎?”
雁歲枝執暖爐的手,微微一頓,靜靜地思索著他說的話。
“自然沒這麼簡單,”雁歲枝聲音平靜,語氣冷酷,道:“奪權是其一,背後應是還有別的甚麼目的,才會讓她不甘冒此大險賣國,那些事情已過去多年,能查到的線索太少了,加之其中又涉及皇上,要想查清楚她們真正的目的,還是得徐徐圖之。因著她們的陰謀,幾大家通敵罪名,天下皆知。你我若是過於關注去調查,無異是自爆弱點。今錦衣衛是陛下耳目爪牙,商敬策又是皇后的人,我們扭轉了魏貴妃決定,錦衣衛必然會更加註意我們這邊動向,不到萬不得已,必不可去動錦衣衛,我們若是去動了他,便是挑戰皇權,惹怒陛下。皇后必然會拿此事做文章,此舉,得不償失,也不明智。”
忽地,他抬起眼簾,目光清凌地看著她,提醒道。
傅賜鳶心中自是明白,回道:“我知道……當年商敬策,為坐實我父親謀逆的罪證,不惜在封寶硯身上偽造蠍子圖騰,從而打消封名祿對商敬策猜忌,也順勢把封名祿扭轉成為自己陣營之人,足以說明商敬策手段極為陰狠,竟連兄弟之情也可棄之!現在知道封寶硯身上的蠍子紋身是栽贓的,足以說明當年因皇后奪權所牽連的無辜之人,是以怎樣的陰暗手段被謀害,那麼多忠勇之士,祈氏滿門,海氏,我傅家……就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死的死,散的散,屍骨無存!”
“家仇不報,何以瞑目!”雁歲枝抬起了眼眸,迎著他滿含痛楚的目光,手反握住他的手背,撫慰著道:“阿鳶,我知你心很痛,但你我也清楚,即使現在馬上殺了皇后和商敬策,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們目的是找出藏在她們背後的蠍子,只有把蠍子除乾淨了,才能為他們真正報仇雪恥!”
“我......”傅賜鳶眸光閃動幾分,一時被哽住,道:“我知揪出背後的蠍子最為重要的,可如今安嬪回宮,李珏也恢復了皇身,兄長與我處境猶如當年一樣,我只是擔憂,她們又會故技重施,與蠍子再度聯手設下甚麼潑天計謀,害更多無辜之人......”
“不要擔心,你我現在先一步知道了背後蠍子存在,自然也能先一步佈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能將她們繩之以法的。你我今天知曉了當初冤案真相的原由,心頭皆是悲憤,不可置信那些人的死,是奸人為達目的一個墊腳石,我們要的不僅是她們償命,更要蠍子徹底斷尾!”雁歲枝目光十分溫柔,看著他的眼眸,平靜地說著。
“是,因著皇后奪權,牽連之人何其多,我想那麼大的計劃,不單單只是商皇后,魏貴妃和錦衣衛能完成的,太后一黨,怕是也有參與其中!”
“目前據你我掌握線索來看,雖與太后挨不著邊,但當初陛下登基,一心想操控陛下的太后,怎會不知情。”
“或許我們可以從陛下著手......挑起陛下對太后......”說著說著,傅賜鳶想起整件事情被忽略的人,最為關鍵重要之人,那就是太后,心頭頓明雁歲枝所言,不可輕易動手,呼吸不由低沉了下來,微垂著眼眸沒看她。
“阿鳶,你想挑起陛下對太后的厭惡,從而利用陛下來動太后是嗎?拿掉了太后,安嬪便能一朝得勢!但你在京城這些年,是還未見識過太后真正的手段嘛?”雁歲枝言語冰冷,說著道:“你不會以為,是因陛下、皇后之故,才抄斬了幾大家族吧!而今傅家功高蓋主,無可再封,忠勇侯又手持草原六部兵權,若是直接動太后,無異於是在挑戰陛下權威,此為只會帶來無窮的災禍!事後若陛下反應過來,你我利用了陛下,只怕下場會更加慘烈!太后雖是我們敵人,但也是國母,想要拿掉她,還得從陛下,得從慶王這個根基著手才行!當年我父王不肯交出兵權,在陛下眼裡,已是挑釁,在皇權的前面,區區一個傅家,又算得了甚麼?”
傅賜鳶神情怔怔的,低聲道:“陛下在太后輔佐時,性情非是如此,實在費解為何登基後,突然大變!祈氏、海氏和傅氏,歷代之輩都是忠將良臣,就算琅琊王收復草原六部後,力量雖有盛過皇權之勢,但琅琊王從未有動搖皇權之意,況這一切力量的來源,畢竟是因皇上派兵收復而起......陛下......陛下他既用之又疑之,既派他收復河山,又何至於......何至於在他身後,如此對待祈氏族人,還有太后,若是為國,為何視若無睹......”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是如此。”雁歲枝悄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收回了自己注視的目光,好似有意無意地在控制自己情緒般,道:“忠勇侯鎮守草原六部多年,你被圈禁在京城,這不正是皇上想要達到的目的。當年皇上忌憚琅琊王勢大,遂派封寶硯前去護送我母妃和妹妹入京,我想正因如此,才讓皇后有了可乘之心。當時傅指揮使和海閣老又與祈氏交好,她和魏貴妃一心想要奪權,豈會不就此藉機利用?”
傅賜鳶深深嘆了口氣,神情有些孤寂蒼涼,聲音哽咽道:“若是太后任由皇上猜忌琅琊王,讓那些人有機可乘,我無話可說!可此事一旦發生,必然動搖國本,即便如此,太后也允許皇上這樣做嗎?太后......太后她就真的......也相信皇后和錦衣衛嗎?”
“一開始,太后或許只是猜忌。但當祈氏妻女叛逃的訊息傳來,便成了太后心中認定的事實,太后需要這個事實,來合理化之後陛下的一切狠辣手段,所以才會任由陛下對所涉之人,處置的如此狠絕。”雁歲枝眸光幽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的血雨腥風,道:“你看那些事情結束後,皇上立馬升任了皇后,太后未有反言,便知她......是全然信了。而封寶硯之事,太后......或許不知,或許,不願知。”
傅賜鳶神情愴然,簾子外,冰冷夜風吹進,打在他滾燙的面頰上,搖頭自責道:“說到底,只要太后也是想要奪權,就算沒有這件事情,皇后她們藉以旁事發揮,太后也會允許,琅琊王就是她們的一個契機.....只怨......怨我當時年幼,未能入錦衣衛,也未能......護住想護之人......”
雁歲枝微垂眸,看著他的面頰,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她緩緩伸手摟住他的腰身,依偎著他,安撫道:“幸好忠勇侯和你未入錦衣衛,也未入朝為官,否則非是八殿下燒燬聖諭,能將你們摘除乾淨相保下來的。今日你我......恐怕也無緣在此夜話了。那些事情,不論為誰所計,最關鍵的還是我們自己的心,傅家現能安然穩居朝堂,實屬不易。”
她頓了頓,語氣懇求,道:“阿鳶,我知你想報仇雪恨,恨不能立時殺了那些人,但請阿鳶答應我......還是以大局為重,萬不可衝動,莫要......莫要獨自涉險。”
傅賜鳶聽著她的聲音,在簾外燈火照耀下,她那清雅容顏帶著疲憊,那雙沉靜如水眸子裡,此刻正映照著她的痛苦與掙扎。
耳中聽著她的言語懇求,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悲慟,掌心一下一下輕撫著她後背,道:“平庚,你心中所慮,我答應你,皇權如山,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我們目的是把那些作威作福的惡人,徹底扳倒!此次若非魏貴妃下獄,關於皇后和蠍子之系,豈會明瞭,魏貴妃所說的,商皇后沒有我們想的這麼簡單,其心必然比太后更狠毒,在沒有完全扳倒的準備下,我不會衝動涉險的,你放心。”
雁歲枝怔怔地聽著,聽著他心中那份堅定和赤誠,那份與這汙濁朝堂格格不入的清澈勇敢。
她一直用理智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好似被這滾燙情感,灼開了一道裂縫。她何嘗不想報仇雪恨?何嘗不想讓地下的亡魂安息?
只是她揹負得太多,不得不謹慎,不得不隱忍。
雁歲枝眸光微閃,在街光下,閃爍如星,微垂螓首,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堅定,那是一種找到同道之人的釋然與決心。
她輕聲喚著道:“阿鳶,你既有此心,有此承諾,我自不多言相勸。雖然事因蠍子而起,想要查清整個事情真正的始末,恐怕還須從商皇后身上下功夫。”
傅賜鳶嘴角微揚,抬手撫摸摩挲著她的面頰,道:“好,你我聯手,必定會事半功倍,此次婚禮之局,我聽煙蘿奏言,情勢實在是多變緊張,你能全身而退,不得不令人歎絕。如今慶王得功受封,對其幫助甚大,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應對?”
“倒不急,”雁歲枝搖了搖頭,道:“我會讓紀仲繼續助慶王固寵,贏取更多朝臣的呼聲。”
“繼續固寵?”傅賜鳶微微皺眉,想了片刻,明白了過來,道:“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雖是個好計策,可惜他背後有太后把權。”
“當然我會先施以計策撼動他與太后關係,紀仲略說一句利害,他也是個智者,會權衡利弊聽進去的。”雁歲枝手裡把玩著他的頭髮,嘴角狡黠一笑,瞧著甚是穎悟慧絕。
“太后被皇貴妃打壓了多年,今終得儲位,的確容易頭腦發熱,趁勝而上,太后若不聽太后勸諫,一旦呼聲過盛,陛下定會刻意寵愛皇貴妃,以此來打壓太后勢力。”
傅賜鳶問道:“錦衣衛已呈遞上魏貴妃認罪口供,處置應該很快就會下來了,你真的有信心,能保下魏貴妃的性命嗎?”
雁歲枝柔和一笑,道:“太后也不想皇后得勢,若是能就此讓她們二人反目成仇,於太后而言是有益的,太后定然會去為她求情恩赦。我只管讓為貴妃活著出地牢,入了昭罪寺後會發生甚麼,我就不管了。”
“哦?你是說,有人會行刺報仇?”
“誰知道呢,她手裡沾的人命不計其數,想讓她死的人,非是隻太后一個,這幾日你或可將商皇后與錦衣衛的事情,暗中傳遞給封名祿,也該讓他知道真相了......”
“也對,她如今不肯假死,無異於明著背叛了商皇后,只怕商皇后也不想她活著。”傅賜鳶嘆息一聲,面露同情,道:“商敬策是商皇后的人,他與封名祿畢竟是結拜兄弟,今這殺殺妻殺子之仇橫在其中,不知他知曉真相後,會會如何抉擇......”
“錦衣衛,世人皆言冷血狠辣,但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封名祿心有城府,行事亦有決斷,當不似衝動魯莽之人。這麼多年來,他都一直堅信自己兒子沒有通敵,所以即便知道真相,也不會去質問商敬策的。”
傅賜鳶贊同地點了點頭,也明白封名祿的心境,如果他知道自己妻兒,是死於商敬策之手,也算與商敬策有了嫌隙,情義就此斷絕,不再如以往那般深重了。日後若真有商皇后和商敬策下獄的那一日,由封名祿來出面揭發,不失為一個好的計謀。
不過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得確保安嬪,能登上皇后之位,否則一切都是徒勞的。
想到此處,傅賜鳶原本有些悲怒的情緒,已全然掃除,開始與雁歲枝說起,近來李珏在處理春耕桑業的政務。
由於李珏謫貶為庶民,流放嶺南多年,對於朝堂時政有些不是很熟悉,實施起來有很大的難度,為此傅賜鳶特意為其推薦了幾個理政能手,不僅能高效學習治理民政,還能促進與各部新上任部屬的相熟。
每次李珏與傅賜鳶談論政事時,都少有談閒,常常一起討論具體民政,如何處理才能為民謀福,也會對當下朝堂上,聽到其他朝臣的政務事例,拿來進行討論。
馬車行到雁府門口,天色已經很晚了,傅賜鳶見雁歲枝說話有些虛浮無力,雙眸已現出青影,知她犯了疲累,便進雁府叫人備熱水,兩個人舒舒服服泡過熱水澡,用過飯食後,便一起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