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罪
雁歲枝搖了搖頭,語氣獨斷,道:“猶未可知,但就這些年,皇后入主中宮,與魏貴妃封妃時間相差沒幾年,陛下又極為信任皇后,其主要原因是皇后巧妙地抓住了陛下的弱點,所言萬事皆是隻有利於陛下,身居高位卻不涉入後宮任何爭鬥,這些忠誠,可不就是皇上想要的。”
“這倒是,可我還是想不通,皇后這麼做,根本毫無可圖之利,她難道就不怕引起皇上的懷疑?”
“有沒有可圖之利,只有皇后她自己知曉,不過殿帥也看見了,皇后坐穩中宮,連魏貴妃都甘心聽命於她,怎麼說她們二人也是在一艘船上,救她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我沒記錯的話,皇后在入主中宮之前,後宮也是死了不少人的吧。”
“你的意思,皇后還殺過後宮妃嬪?”
“魏貴妃能狠下心殺了敬妃孩子,想必其中商皇后也出了不少力吧。”雁歲枝點頭道:“對皇后而言,只要於己身有利弊的任何可能性,她或多或少都會思慮一下的,這個無足輕重的小內宦,或許就是解答這些事情的關鍵所在呢?”
一語末了,傅賜鳶頓時被點通了般,眼中灼灼生光,之前鬱色一掃而空,語氣冷冽,道:“不錯!定是如此!皇后親派商敬策出手,必定不只是得罪皇后那麼簡單!一定是知道這個案子甚麼內情,並且一旦暴露,會直接威脅到皇后性命,皇后這是保的自己命!”
雁歲枝抬眸看他,燭光中傅賜鳶的眉眼,格外清晰,滿是真切關切,她心頭一暖,面上卻依舊淡然,只輕點了點頭道:“是,但推測終究是推測,要想讓魏貴妃認罪,撬開她的嘴,需要確鑿的證據,或者……攻破她的心防。殿帥,讓我見一見魏貴妃。”
“好,我來安排。”傅賜鳶喝了一口熱茶,道:“你需要甚麼,儘管吩咐。只是……詔獄陰寒,你身子弱,我親自隨你去。”
“有勞殿帥費心。”雁歲枝悶聲應著,將話題引向另一處道:“今慶王雖蒙受皇寵,但宮裡各方的局勢波譎雲詭,殿帥還是要提議他多探聽,不知近來太后的部屬,可有主動願歸順慶王的?”
聽她提起慶王,傅賜鳶就說起了昨日,在獄牢審查時,自己曾在慶王面前提議過此事,當時慶王面色有些陰沉難看。
因為慶王也不知太后是怎麼回事,慶王好不容易蒙受皇恩,太后卻叫他不要私自籠結朝臣,以及行事不要太冒進,諸多事情重心竟叫他放在討好陛下歡喜的事情上,他原以為是太后想讓自己去拉近父子關係,才出此言,豈知暗暗一問底下眼線才知,是太后故意不給他情報,也不讓他與太后的親族部屬過多來往,以至於自己雖得皇恩,前來祝賀朝臣也多,但那都是礙於太后的臉面,才來給自己臉面的。
這段時間,太后一直忙於推舉自己的親族入內閣,根本不給慶王任何自己擅自行動做主的權利,好似自己跟個提線木偶般,一切只能聽從太后的指令行事,身份有沒有得皇寵,好像根本沒有很大區別。
傅賜鳶緩緩道:“……太后近來忙於推舉自家親族入閣,對慶王防範甚嚴,慶王頗有束手束腳之感。”
雁歲枝安靜聽著他說慶王,已經開始著急了,便道:“如此正合我意,太后的親族部屬們,畢竟是朝廷根深蒂固的老臣,誰敢不忠心聽命於太后指令?只要太后會一直扶保慶王,這些都不要緊的,只是殿帥還需多加諫言,朝堂之上,慶王要想成為一國主君,還是得有聽命於自己的強力支撐才行,需得完全離間他與太后才行。”
傅賜鳶自然明白,停下了動作,伸手從後輕輕攬住她的腰,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呼吸灑在頸側,道:“放心,你的話我一字不落帶給他。只是比起朝堂這些糟心事,我更擔心你。日夜在府裡思前想後,總怕你獨自琢磨這些,累壞了身子。”
他知對方看似平靜外表下,揹負著比他想象中更沉重東西,心中驀地一軟,緊緊抱著她,給予她一些柔情。
雁歲枝耳根微微泛紅,卻沒躲開,只低聲道:“我無礙。”
“無礙?”傅賜鳶輕笑一聲,指尖順著她的腰線輕輕摩挲,語氣調笑,“前幾日英國公府出事了,聽風眠說,你去了府上,只可惜去晚了。”
這話戳中了軟肋,雁歲枝臉頰發燙,伸手想去推她,卻被傅賜鳶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後。
溫熱身軀貼得更緊,傅賜鳶低頭,吻落在她溼潤頸側,輕咬慢吮,惹得雁歲枝輕顫出聲。
“阿鳶……”
她低喚一聲,聲音帶軟,又像是魅惑,勾起對方一陣心疼。
“我在,”傅賜鳶應著,吻漸漸往下,落在他肩頭,語氣溫柔又帶著佔有,“不是你的錯,不管心裡有多痛,都要告訴我,別一個人扛著。”
雁歲枝閉上眼,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掌心溫度和胸膛震動,連日來籌謀疲憊,彷彿都被這暖意驅散。
她輕輕“嗯”了一聲,反手摟住傅賜鳶脖頸,微微仰頭,側眸湊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這一吻輕柔,卻又滾燙,傅賜鳶眸色一深,扣著她的腰眼,加深了這個吻,唇齒相依間,滿是無需言說的親暱與依賴。
良久,吻罷,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屋內暖意漫過心底,驅散了所有朝堂變局的陰寒。
“天氣愈發涼了,披上氅衣吧。”傅賜鳶鬆開她,動身走到衣架,拿過自己氅衣,披在雁歲枝後背。
隨後伸手將雁歲枝攬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臂彎,緊緊擁在懷裡。
雁歲枝靠在他溫暖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香,連日緊繃神經徹底放鬆。
“阿鳶,”雁歲枝輕聲開口,“魏貴妃一案,若真牽扯出皇后,朝堂怕是又要動盪了。”
傅賜鳶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沉穩:“動盪便動盪,有我在,天塌下來了,也不要怕。”
雁歲枝沒再說話,往他懷裡蹭了蹭,閉上雙眼。
窗外夜色漸深,室內暖融,此刻他們只是彼此最親近的人,是黑暗中相互取暖的依靠。
......
三日後,雁歲枝與傅賜鳶,一同去了陰酷的地牢,幽長的長廊兩側,磚砌了大片的監牢,木柵內關押著各種犯人。
有不少涉事犯罪的宮女被鐵鏈鎖著手腳,千奇百怪的表情足以讓人感到恐怖,伴隨著長廊內陣陣襲來的陰風,行在鬼氣森森的幽道中只覺毛骨悚然。
儘管此景瘮人,但對於看守地牢的獄卒來說,早習以為常了,牢獄內的獄卒幹甚麼的都有。
有的枯燥無聊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則在灑水清掃,有的則把著刀來回巡守,除了有新的罪犯被關進來時,會打起幾分精神外,其餘時候都是各行其事打發時間。
就在獄卒巡守之際,忽地聽見大牢的門開了,前後進來三四個人,都是生面孔,只一個領頭的獄卒是個熟臉。
正是前些日子,坐在傅賜鳶身邊聽審的刑部侍郎大人。
見這位大人對一旁幾人如此恭敬,就知是個大人物,一旁巡守的獄卒立即退到兩端,快速地躬腰行禮。
雁歲枝依舊著男子裝扮,身著一襲素色錦袍,跟隨傅賜鳶緩緩行在長廊內,刑部侍郎客氣地引導著二人往前行,面上始終帶著客氣的微笑,步子走的並不快,生怕行快了會怠慢了對方似的。
穿過三條幽幽長道,拐個彎來到了最深的一個柵門前,再被安排的獄卒嚴守在門口,因著有傅賜鳶的親自囑咐,侍郎大人朝著獄卒使了個眼神,那獄卒很快就開啟了柵門,一旁的侍郎大人立即抬手示意,請人走進柵門內。
傅賜鳶先一步走進了牢房內,雁歲枝站在他身旁,幽暗昏黃的牢室,滿是溼冷發黴的氣味,抬眸便可見一個小窗戶,慘淡地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地面。
四下無桌無床,只一堆雜亂的稻草散在角落,應是供犯人睡覺的。
侍郎大人將人引入監牢後,很自覺地把四下的獄卒驅散,只留雁歲枝和傅賜鳶在內。
她坐在陽光一端處,略抬眸看了片刻小窗,緩緩轉過眸子看著對面的犯人。
魏清娓連著關了數日,蓬頭跣足地端坐在角落裡,手腳都帶著枷鎖,周遭一片安靜,只有長廊外,傳來水珠滴答的濺碎聲。
“魏貴妃,還記得我是誰嗎?”雁歲枝直視著正對面的人,語氣有些冷刺地問道。
魏清娓原本在閉目,自牢房被開啟有人進來開始,她始終沒有睜開過眼,今聽得這無比熟悉的聲音,心中的怒火頓時被點燃了般,眼神陰鷙地冷瞪著雁歲枝。
其實自從她幾次派人,暗防毒害這個雁氏家主失敗後,就知道她本事非凡,在她選了幫助皇后時。
在後宮裡一直都是十分謹慎,行萬事都不叫人抓住把柄,就算是要殺人也是借用她人的手。
可即便如此小心,最終還是敗落了,以至於讓她又恨又怒。
如果那一場是因為自己大意,準備不足才會落入絕境倒也認了,結果卻是這位雁氏家主一手設局破壞從而揭發出來,無論如何她都不甘心,不甘於自己計不如一個不諳世事的病弱公子,也不相信這是他一介弱質公子,再如此多變的情況能做成功的事情。
“是你啊......怎麼會不記得,雁家主之所以能入京,不就是本宮派人護送的嗎?”魏清娓眸色陰冷,目光沉甸甸地盯著她,哼聲答著道。
“沒錯,”雁歲枝與她對視,語氣平淡地道:“剛才我就在想,要是魏貴妃當初沒邀我歸京,你覺得自己還會像現在這樣一敗塗地嗎?”
“事已至此,雁家主說這些,就是為了諷刺本宮麼,這小人之心,眼皮子可真夠淺啊。”魏清娓凝視著她,道:“雁家主可別忘了,本宮今日淪落到這般境地,可全是拜你所賜,怎麼雁家主是覺得本宮還不夠慘,想要再踩上兩腳才解氣嗎?”
雁歲枝冷冷一笑,單刀直入問道:“原來魏貴妃認為這般境地就算慘了,那因你謀害而死的人,何其不慘?你之所以肯認罪,是有人給你出了保命法子,以為只要不把皇后供出來,你就還有活命的機會,是不是?”
聽得她提起皇后,魏清娓立即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伸頸看著他冷笑一聲,道:“怎麼,雁家主這麼快就急不可耐了,看來你出現在這目的,並不是為本宮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