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
雁歲枝也沒客氣,直接拿起衣服,站在屏風摩挲換衣,窗外傅賜鳶抬指輕啟窗樞,順著一條縫隙悄無聲息往裡望。
只見她若隱若現的背影,此刻正解著中衣,後腰間纏著幾圈白布,看到此處傅賜鳶心中更疑,這雁歲枝果然是個女子。
可雁家小兒明明是男的,怎會變成女的了,難不成她是冒名頂替的?若是如此,那她究竟是誰?
過了小半刻,雁歲枝眼角餘光,忽地掃見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時竟站在了屋門口,正盯著自己看,她手不停,語調清朗:“想不到堂堂殿帥,竟有如此癖好?”
被發現了,傅賜鳶倒不避諱,走到屏風旁,解著自己外披披風上的繫帶緩步過來,披風滑落肩頭,露出內裡黑色勁裝,襯得肩寬腰窄。
他停在屏風旁,目光黏在她背影上,語氣帶笑:“今日城外馬場,瞧你咳得撕心裂肺,原以為是裝病博同情,倒沒料到是真病秧子。病成這副模樣,還敢硬撐著歸京選妻,雁家主的膽子,倒是比我想的大。”
雁歲枝抬眸,眼底無波,仍是那富貴公子腔調,道:“殿帥這是在罵我不知死活?雁家百頃基業擺著,總不能讓它斷了香火,找個賢妻續絃,本就是正經事。”
傅賜鳶側倚著屏風,目光掠過她腰肢,挑眉道:“既是財神爺,山珍海味該是不缺,怎的腰細得跟柳枝似的,風一吹就要折?”
被他這般直白打量,雁歲枝竟也沒做擋,慢悠悠套上外衫,語氣清淡:“前幾年虧了本,窮得揭不開鍋,這不才回京討債麼。”
“討債?”傅賜鳶好整以暇,順手撈過一旁玉帶,指尖摩挲著上面雲紋,“宮裡那些老骨頭,能欠你甚麼債?”
“欠的可就多了。”雁歲枝站定身形,雙手微抬,示意他遞過腰帶,“命債、仇債、罪債,得一點一點慢慢討,才能算得清楚。”
傅賜鳶眸色深深,忽然上前一步,竟真的抬手替她繫腰帶。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環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腰側,觸到一片細膩溫軟,心頭莫名一癢。
他壓下那點異樣,浪蕩一笑:“只這些?人情債、風流債,就沒人欠你?”
雁歲枝任由他動作,語調冷淡:“那是感情債,欠得不多。情義深的不必還,情義淺的不值當要。殿帥這般動手動腳,是想趁機佔我便宜?”
傅賜鳶的指尖頓了頓,隨即收緊玉帶,打了個利落的結,鬆開手時故意拍了拍她的腰側,嗤笑道:“身子骨硬邦邦的,摸著也沒甚麼意思。”
話雖刻薄,耳根卻莫名發熱。
他也不知自己這燥意從何而來,只覺每次一見雁歲枝,身體本能總會不由自主地驅使著自己去靠近她,好似想扒開她這高雅外皮,看看究竟藏著怎樣顏色。
“回府?”傅賜鳶攔在她身前,“你那宅子空無一人,隱心又被我支去辦事了,回去守著空屋子?”
雁歲枝眸色微沉:“殿帥倒是好手段。”
“用過飯再走不遲。”傅賜鳶避而不答,徑直往外走,道:“餓了一天,總不能讓你餓出個三長兩短,沒人陪我演戲。”
一語末了,二人便抬步朝著外屋走去,外屋小桌上已擺好了飯菜,皆是清淡適口的清蒸排骨與養胃燉湯,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雁歲枝也不客氣,徑直落座在他對面,拿起筷子:“既蒙殿帥愛惜賜飯,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客套話就別說了,坐下吧。”傅賜鳶給她盛了碗湯,指尖叩了叩桌面,開門見山:“興安伯出事之後,你躲了五日才敢出門,原來你也會怕?”
無事獻殷勤,就知道他留人有目的的。
雁歲枝喝了口熱湯,暖意漫過胃裡,語氣卻涼:“我身邊只有隱心一人,不謹慎些,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謹慎?”傅賜鳶喝了口湯,道:“我瞧著你今日去馬場,是早就算好了會有變故。興安伯栽了,皇貴妃必定心有不甘,你這時候露面,若是她沒查到是你壞了她的事,你便走個過場;瞧見姚山遠贈馬刁難,又故意等我出手解圍,藉著這份情誼讓我送你回來。雁歲枝,你打的好算盤。”
“殿帥既都猜到了,何必要說破?”雁歲枝夾了塊排骨,淡淡一笑,坦然承認,“畢竟,能讓殿帥心甘情願拔刀的機會,可不多。”
傅賜鳶動了動筷子,目光死死盯著她:“再往前說,勤政殿慶功宴,若我大哥不應下那門婚事,你是不是就要逼著我娶沈竹音?”
“殿帥這話就偏頗了。”雁歲枝放下筷子,抬眸與他對視,眼底坦蕩,“那日我冒著殺頭的風險幫傅家化險為夷,不說感激,反倒說我算計你?天下可沒這個道理。”
“無緣無故的善意,才最可疑。”傅賜鳶神情嚴肅,用筷子點了點碟中的青菜,“你那日敢直接派人叫我大哥救人,就篤定他會出手。老實說,你到底想拿傅家當甚麼?”
雁歲枝指尖輕輕摩挲著筷子邊緣,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早說過,我做這些,自然全是因為你。”
“因為我?”傅賜鳶挑眉,語氣帶著疑惑。
“是,我需要你,”雁歲枝點頭,坦誠,“替我拔刀。”
聽得這話,傅賜鳶不由悶沉了一口氣,抬眸定定瞧著對方,發現對方眼角跟那狐貍尾巴似的。
那眼角抹惑人的笑,看得他心頭髮癢:“你是想拿我當槍使,替你殺人?”
“不然呢?”雁歲枝反問,重新拿起筷子。
“既然如此,那今日拔刀相救的情誼,當是我傅家還你了。”
“既然還清了,你就別盯著我看了。”雁歲枝吃的快,半碗飯見底,漫不經心地說著。
“但你還沒說,沈竹音跟你到底是甚麼關係。”傅賜鳶裝作沒聽見他的話,固執追問,“傅家的門,可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雁歲枝一碗飯見了底,放下碗筷,語調寒涼:“我告訴你,你就會信?”
“那得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她是個本分姑娘,沒你想的那麼多陰謀詭計。”
“本分姑娘會動手砍人手臂?”傅賜鳶嗤笑,“少哄我。”
就知道他不會信,一個勁迂迴試探,雁歲枝沒說話,抬眸看了看外邊漆黑夜色,見隱心還沒來叫回,知這是被他侍衛故意給引走了。
她站起身,淡聲道:“殿帥想留人,直說便是,何必費盡心機支走隱心?夜裡沒人守著,我睡不安穩。”
傅賜鳶也吃好了,拿起白帕淨手,漫不經心地道:“怕甚麼?本殿帥今日親自給你守夜,裡屋的床你睡。”
雁歲枝望了望裡屋床榻,那是他睡的床,想到今日發病時說的幾個字,雖沒直接暴露身份,但也足夠引起他的猜疑,加上他支走隱心,剛才用飯間又一直在試探自己,自也明白已經對自己身份起疑了。
她神情平靜,淡笑一聲,裝浪蕩紈絝誰不會啊,想罷抬步直朝裡屋走去,道:“恭敬不如從命,那便辛苦殿帥守夜了。”
說罷,走到床榻前,她掀被就躺,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傅賜鳶看著她利落的動作,無奈搖頭,抬手放下窗架,隨後解下外衣錦袍,脫得只剩裡頭襯衣,緩緩走到床邊看人。
燭光灑在她臉上,卸去了白日鋒芒,竟有幾分乖巧,今日幾番試探,皆被她巧妙避開,她到底在隱藏甚麼?
想罷,他掀被躺下,雁歲枝感覺到後背榻上一沉,身子微微一僵,卻沒說話,生怕露出異常。
“雁歲枝,”見她緊裹著外衫而睡,傅賜鳶總覺有古怪,搖了搖她的後背道:“你穿著外衫,睡的著嗎?“
雁歲枝語氣慵懶,回答道:“殿帥不是去守夜麼,怎麼躺下了。”
“你說了外邊冷,在這裡守,不也是守麼。”傅賜鳶正躺著,拉過被子蓋上,說道:“封名祿今日回京了,聽說查到了疫病案線索,你知道他是誰嗎?”
雁歲枝眸色微閃,語氣平淡:“不知,殿帥是想告訴我甚麼?”
“他是宮裡的掌印大監,傍晚時,封名祿從宮裡一回來,就直奔你的宅子去了,他找你做甚麼?你跟疫病案有關係嗎?”傅賜鳶側過頭,看著她的後腦勺試探說道。
雁歲枝剛入京,封名祿就直接去找她,若說沒有跟案子一點關係,那也是跟她這個人有別的甚麼關聯。封名祿能回京覆命,說明案子已經查的差不多了,這案子牽涉甚大,皇上絕不可能容忍太后和皇貴妃黨派,繼續禍亂朝綱國本,因此多半是會將跟這個案子有所關聯之人都查個清楚,可雁歲枝與這個案子,究竟有什關係呢?
傅賜鳶想不明白其中緣由。
雁歲枝知他這是試探,道:“我不過是個病秧子,能與他有何干系,便是找我也......”
“揹著睡漏風,你不是冷麼,挨近點暖和。”話未說完,傅賜鳶側過身,一把把人摟了過來,道:“你殿帥身上又沒刺,離這麼遠做甚麼。”
雁歲枝閉著眼睛忍了一會,道:“殿帥,不要趁機佔我便宜。”
傅賜鳶輕笑道:“我是怕你凍感冒,快點,把背轉過來,正著睡。”
“雁歲枝。”
“雁歲歲。”
她裝聽不見,突然後背一緊,被人給摟懷裡了,雁歲枝身體一僵,震驚地睜開眼,用手肘頂了頂他,傅賜鳶從後抓住她的手,把人直接箍在懷裡,當即讓她動彈不得。
雁歲枝腳蹬著人,道:“傅二,你混賬!”
“是了,”傅賜鳶懶散地嗓音在他耳邊響起,道:“你不是清心寡慾嗎?胡想甚麼,繼續睡啊。”
因著白天雁歲枝吐出的幾個只言片語,他心中存著萬千腹疑,若這個人是祈玉枝,以祈玉枝過往的性子,自己這般欺負她,絕對會惱羞成怒地掀自己下床。
因此他兜著浪蕩的外皮,不斷靠近試探對方虛偽麵皮下的真性情,雁歲枝心中自然知曉,所以也沒繼續與他爭。
夜漸深,屋外冷風呼嘯,屋內卻靜得有些發燙。傅賜鳶躺在她身邊,鼻尖清晰地嗅到她身上的冷梅香,捱得近了,那香氣愈發濃郁,勾得人心頭熱血翻湧。
方才替她繫腰帶時觸到的纖細腰肢,此刻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像一片細柳,柔得撓人。
他身軀猛地一僵,暗罵自己一聲“瘋了”。
就算年輕氣盛,也不至於對一個女子生出這般心思,他覺得自己有些齷齪,呼吸漸漸沉重,放開了人翻了個身,沒敢繼續挨著她。
翌日雁歲枝先醒,是壓根一晚沒睡,半夜傅賜鳶跟她爭被子,她力氣小沒爭贏,渾身都被他手腳壓住了,他本身就重,壓的雁歲枝整個人發麻。
傅賜鳶倒是睡了個好覺,忽地,雁歲枝似感覺到對方一股熱意傳來,終於有些忍不得了,手肘一把頂開了他坐起身。
她啞著嗓子,出聲道:“殿帥,真不愧是混球啊。”
“是你身上太熱了,”傅賜鳶睜開了眼睛,若無其事扯了扯被子,梗了梗道:“醒了就下去。”
“大早上的,暴躁甚麼。”
傅賜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隱忍片刻,不等雁歲枝下榻,自己先起身將被子一掀蓋在他頭上,快步走到浴房,隨手掬起一把冷水抹在臉上,又抓過一塊冷帕打溼往脖頸上擦去,硬是把那一團燥火給壓了下去。
天色微亮,雁歲枝起床,披好披風開門時,便見著守夜的隱心。
“小姐,你醒了?”隱心連忙上前,低聲,“他可有察覺你的身份?”
雁歲枝輕輕搖頭,邁步往外走:“尚未,但已起了疑心,我的偽裝,他暫時挑不出錯。”
“那我們現在就走?要不要告知他一聲?”
“不必。”雁歲枝淡聲道,“他的侍衛自會通稟,這會兒街上人少,我們儘快回府,免得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