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夜,阿茶被阿花的叫聲驚醒。
阿茶聽著那叫聲,感覺不對勁。
這聲音尖利且急促,彷彿是看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阿茶猛地睜開眼。
阿花還在叫,一邊叫一邊用爪子扒她的被子。
阿茶坐起來,發現沈孤鴻已經先她一步起了身。
窗外紅光漫天,像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阿茶的心猛地一沉。
沈孤鴻已經衝到了臥房門口,猛地拉開門——
火光撲面而來。
茶肆的前半間已經燒起來了。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半護著她,彎腰壓低身形,衝破濃煙與熱浪,就要往後院疾衝。
“等等!”阿茶俯身,從木匣中拿出了秘籍和劍。
火焰在身後肆虐追逐,木架簌簌墜落。他始終將她護在身前,用身體擋開一切危險。
衝到後院時,退路已被大火封死,唯有一道粗壯的橫樑高跨院落,直通外面街巷。
他沒有半分遲疑,手臂一收,穩穩扣住她的腰,聲音沉而有力:“抱緊我。”
下一秒,他帶著她縱身一躍,騰空而起。
火光之中,他一手扣住房梁,一手將她牢牢護在懷裡,身形穩如磐石。
她緊緊環著他的脖頸,雖然情況危急,但看著他,也感到安心。
落地一瞬,他側身穩穩卸力,將她護得毫髮無傷。
可他那幾乎支撐不住的軀體分明告訴她:今夜,為了護住她,他已經使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兩人站在街邊,回望身後沖天火光。
他依舊沒鬆開她,掌心滾燙,力道堅定。
歷經半生別離,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讓她身陷險境。
火越燒越大。從櫃檯燒到窗戶,從窗戶燒到門框,從門框燒到匾額。那塊掛了三十三年的“不語茶肆”的匾額,在火光中晃了晃,然後掉下來,砸在地上,瞬間被火吞沒。
阿茶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團火光。
街坊鄰居都跑出來了。老周披著外衣衝在最前面,拎著水桶往火上潑。包子鋪的夥計也拎著桶,隔壁的大嬸端著盆,人們跑來跑去,喊著,叫著,潑著水。
可火太大了。
那點水潑上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就被火吞了。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沈孤鴻站在阿茶旁邊,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
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三十三年的家,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老周跑過來,滿臉黑灰。他喘著粗氣感慨道:“阿婆!火太大,實在救不了了!”
阿茶點點頭,“真的多謝了!”
遠處傳來敲鑼聲,是更夫在喊人救火。可等更多人拎著桶跑來的時候,茶肆已經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阿花在她懷裡瑟瑟發抖,把頭埋進了阿茶的胳膊裡。
沈孤鴻的手還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
“是他們吧,他們要燒死我!”阿茶看著那火,和那一點點坍塌的、她住了三十三年的屋子。
“應該不是,起碼……”沈孤鴻頓了頓,“起碼他們還沒得到秘籍,不至於如此貿然行事。”
“你不必為他們開解,得不到,所以就要毀掉!”
沈孤鴻心疼地看著她,實在想不出安慰的話,過了半晌,才說:“有可能我是喪門星,一住下便帶來了天災……”
“這理由你都編得出來!”阿茶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被煙霧染黑的臉頰,心裡的陰霾總算消散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火終於小了些。
老周又來彙報進展:屋子裡能燒的都燒完了,木頭、傢俱、杯子、茶壺、桌子、椅子,全都燒完了。
阿茶站在廢墟前,茫然地看著那片焦黑。
老周滿臉疲憊,聲音沙啞:“阿婆,你們要不先去我家歇著吧。”
包子鋪的夥計也過來:“阿婆,我那兒也有地方,暖和。”
隔壁的大嬸拉著她的手:“別太難過,人沒事就好。”
阿茶搖搖頭。
“不用,”她說,“真的太感謝大家了,真的對不住。”
阿茶挨個謝了大家之後,同沈孤鴻一道回了他那破院子。
兩人實在是累極了,於是在乾草垛上坐了下來。
太陽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阿茶靠著沈孤鴻,沒多久便睡著了。
院子裡很靜。
陽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阿花從乾草堆裡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把頭埋回去。
過了很久,院門被人推開。
小芸站在門口,滿臉是淚。
“婆婆!”她跑進來,跑到阿茶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婆婆,我聽說了!你的茶肆……”
阿茶看著她,伸出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沒事。”她說。
小芸愣住了。
阿茶說:“茶肆沒了,人還在。”
小芸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
阿茶說:“別哭。”
小芸使勁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沈孤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丫頭,我們去生火吧,給婆婆煮點水。”
小芸點點頭,這才站起來,跑進屋裡。
阿茶坐在井沿上,看著那扇半掩的院門。阿花蜷在她腳邊,已經睡著了。
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她想起沈孤鴻握著她的手,溫暖、堅定,像是生怕她跑掉似的。
她想起他站在火光裡,把她護在身後,帶著她從火裡跳出來。
她想起他說:“這次打死我也不走”。
阿茶的嘴角微微揚起來。
即使一無所有了,可是她還有他。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挺好。
許是太累了,阿茶打了個呵欠,又靠著井邊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茶被小芸的叫聲驚醒了。
“婆婆,婆婆,婆婆!”
“怎麼了?”
“爺爺不見了!”
阿茶猛地坐起來。
院子裡空蕩蕩的。
阿茶站起身,東廂的門虛掩著,裡頭黑漆漆的。
阿茶站在門口,愣在那裡。
她又轉身衝進正屋,也是空的。
和沈孤鴻一起消失的,還有那本秘籍。
阿茶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過了許久,她回過神來,又跑到院門口,往外看。
巷子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
阿茶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他又走了……
他又不辭而別了!
阿茶的手開始發抖。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生疼。
她忽然覺得好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的冷。
“阿婆?”身後傳來小芸的聲音。
阿茶回過頭。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婆婆,您終於醒了。嚇死我了。您別這樣。爺爺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怕連累您,才走的……”小芸蹲在她旁邊,不知所措地看著阿茶,眼眶紅紅的。
“三十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走的。”阿茶忽然開口。
小芸愣住了。
阿茶說:“那天早上,我醒來,發現他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等了三年,五年,十年。”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等了他三十三年!”
“現在他回來了,又走了。”
小芸的眼淚落下來。“婆婆……”
阿茶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澀。“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該一個人?”
從那天開始,阿茶就每天坐在井沿上,一動不動。
每一天,她看著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從西邊落到山後頭。
小芸一直陪著她。看她就那麼坐著,盯著門口,茶飯不思。
可那扇門始終沒有被推開。沈孤鴻沒有再回來。
“婆婆,您餓不餓?我去給您煮碗麵?”
阿茶搖搖頭。
小芸又說:“那您喝口水?一天沒吃東西了……”
阿茶還是搖搖頭。
她看著小芸,忽然說:“丫頭,你回家吧。天黑了,你娘該擔心了。”
小芸搖搖頭:“我不走,我跟我娘說了,她讓我陪著您。”
阿茶說:“回吧,明天早點來。”
小芸看著她,過了許久,才點了點頭,“那我明天一早就來。”
阿茶衝她點點頭。
小芸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幾天,小芸衣不解帶地陪著自己,身體倒是消瘦了不少。
看著小芸的背影,阿茶鼻頭一酸,落下淚來。
“這次打死我也不走”。
沈孤鴻說。
她信了。
她又信了!
可他還是走了。
又走了!
阿茶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肆無忌憚地滑下來。
她就那麼流著淚,坐著。
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小芸來的時候,阿茶還坐在井沿上。
她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頭髮上、眉毛上、肩膀上,白白的,像是老了好幾歲。
阿花還蜷在她膝頭,縮成一團,用體溫給她取暖。
小芸跑過去,蹲下來,心疼地看著她,“婆婆……”
阿茶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眼神空空的。
小芸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婆婆,您坐了一夜?您怎麼不回屋?外頭多冷啊……”
阿茶看著她,看了很久才開口。“小芸,你說,他會回來嗎?”
她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小芸使勁點頭,“會的,一定會回來的。爺爺那麼喜歡您,他捨不得的……”
阿茶笑著搖了搖頭,“小芸,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心。他又拋棄我了,又拋棄了……”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朝著裡間走去。
“婆婆?”小芸在身後叫了一聲。
阿茶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