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茶抱著阿花來到後院。
後院很小,也就兩丈見方。此刻月光正好,照在靠牆的一株蠟梅上。蠟梅開得正盛,滿樹金黃,幽幽的香氣飄在空氣中,煞是好聞!
阿花仰著頭,使勁嗅了嗅。
“香吧?”阿茶問。
阿花“喵”了一聲,用臉蹭了蹭阿茶的袖子。
阿茶抱著它走到牆邊,那裡放著一把舊藤椅,是以前老周搬來的,說讓她曬太陽用。她一直沒怎麼用過。
藤椅確實有些舊了,阿茶坐上去,椅子就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冷冷的,遠遠的。
阿花蜷在她腿上。時而抬起頭,用小爪子撥弄一下阿茶胸前帶著的一小塊紅玉。
它的身子暖暖的,軟軟的,肚子起起伏伏的。阿茶能感受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許是今天玩得太野太累,沒多久,阿花就閉上了眼睛,呼呼大睡起來。
阿茶輕輕撫著它的背。毛很軟,滑滑的,指尖劃過時能感覺到它的骨頭——還是瘦啊,得再多吃點。
又過了一會兒,阿茶也睡著了。
月光照著她臉頰的輪廓。
雖然,如今她已不負昔日的盛世容顏,但和其他同齡人比起來,阿茶依然稱得上是出挑的。只不過,每天躲在茶肆裡的阿茶,終日粗服亂頭、不施粉黛,遠遠望去,倒也真的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茶睡著了。
夢裡,她竟然變成了一株山茶花。
這株山茶生長在一個小院子裡,院子裡有一口水井,牆角堆著些雜物。
她的個頭不高,但枝葉繁茂。開花時,滿樹的花苞,紅的、白的、粉的,擠擠挨挨的,熱熱鬧鬧的。
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個漂亮的姑娘來給她澆水。
那姑娘穿著青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像踩在雲裡。她的眼睛泛著碧綠色的光,遠遠望去,像山裡的泉水,又像小貓的眼睛。
她總是提著一個小小的木桶,從井裡打水,然後走到山茶花跟前,彎下腰,一點一點地澆。水灑在根上,葉子上,花瓣上,到處都是晶瑩剔透的小水珠。
“開得真好。”她每次澆水都會這樣說,聲音細細的,軟軟的。
山茶花不會說話,只能輕輕搖搖枝葉,算作感謝。
姑娘就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看得很。
澆完水,她總是會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一會兒。有時候發呆,有時候小聲唱歌。唱的是甚麼,山茶花聽不清,只覺得好聽,像泉水叮咚響。
坐夠了,她就站起來,拍拍裙子,提著木桶走了。每回離開的時候,她總是會跟山茶花說:“我明天再來。”
山茶花每天就盼著這個時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山茶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姑娘每天都來,從未間斷。
山茶看著姑娘的頭髮從黑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全白。看著她的腳步從輕快變成緩慢,再從緩慢變成蹣跚。
直到後來有一天,姑娘沒有再來。
山茶花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姑娘再也沒來過。
後來,院子裡來了新的人。
山茶花還是每年開花,紅的、白的、粉的,熱熱鬧鬧的。只是那個姑娘再也沒有來澆水了,也沒有人坐在樹下唱歌了。
有一年冬天,山茶花開得特別好。
滿樹的花,無邊無際地盛放。
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紛紛飄落,鋪了一地,紅得像血。
山茶花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她要是在,該多好啊。
就在這時,她回來了。
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背也駝了。
她老了,但她的眼睛還是綠的,很好看。
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山茶花跟前,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摸了摸山茶花的枝葉。
“我回來了。”她說。
山茶花不會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枝葉,灑下幾滴水珠。
老婆婆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她坐了很久,看著那滿樹的花,看著那些紅的白的粉的花瓣在風中飄落。
“這輩子,”她說,“我的使命就是給你澆水。”
“下輩子,”她又說,“你也給我澆水好不好?”
山茶花又搖了搖枝葉。
老婆婆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然後她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不動了。
山茶花的葉子、花瓣一片一片落下來,覆在她身上。
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花雨。
阿茶醒了。
月亮還掛在天上,比剛才更偏西了一些。
夜風吹過,帶著些許涼意。
阿花還蜷在她腿上,睡得很沉。
月光下,阿花的毛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忽然想起夢裡的那個姑娘——那雙綠瑩瑩的眼睛,和阿花的眼睛,好像是一樣的。
阿茶伸手,輕輕摸了摸它。
阿花動了動,往她懷裡蹭了蹭,又睡過去了。
她輕輕笑了笑,把阿花往懷裡攏了攏。
夜風吹過,幾片蠟梅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阿花身上。
阿茶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睡得特別沉。
第二天早上,阿茶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蠟梅花瓣。
阿花已經不在了。
阿茶坐起來,花瓣簌簌地往下掉。
她往四周看了看,沒找著阿花。
她愣了一下,站起來,推開後門走進茶肆。
阿花正蹲在櫃檯邊上舔爪子,看見她進來,就抬起頭,“喵”了一聲。
阿茶看著它,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走了。”
阿花沒理她,繼續舔爪子。
阿茶去廚房打了水,洗臉,漱口。然後走到門口,拉開木門。
冷風撲面而來。
阿花已經跳上了窗臺,找到了最舒服的角落,開始曬太陽。
阿茶擦著桌子,不時看它一眼。
辰時,老周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窗臺上的阿花,笑著說:“喲,這貓還在呢?我以為昨兒個就跑了。”
阿茶說:“沒跑。”
老周坐下,一邊喝茶一邊看阿花。
阿花蜷在窗臺上,眯著眼睛,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這貓有意思。”老周說,“一般野貓待不住,它倒好,像只家貓似的。”
阿茶沒說話。
老周又說:“它叫甚麼來著?阿花?”
阿茶點點頭。
老周邊喝茶邊絮叨:“阿花,這名字好。阿花,阿花,來,讓爺爺摸摸。”
他衝阿花招手,阿花理都不理他。
老周訕訕地收回手,說:“這貓,還挺有脾氣。”
阿茶嘴角微微動了動。
午時,老周走了。阿茶收拾了茶具,坐回櫃檯後頭。
陽光正好,阿花還蜷在窗臺上,睡得很香。陽光把它的毛曬得暖洋洋的。
阿茶想起夢裡那個姑娘,想起那句,“下輩子,你給我澆水好不好”。
難道,眼前這隻貓,真的是來討債的?討那一輩子的澆水之恩?
“喵……”阿花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阿茶給自己泡了茶,又去廚房拿了一個碗,舀了半碗水,端到窗臺上,擱在阿花旁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阿花睜開眼睛,看到了身邊的那碗水。
它低下頭,喝了兩口。
喝完,它抬起頭,看了阿茶一眼。
那一眼,讓阿茶愣了很久。
因為那雙眼睛,綠瑩瑩的,亮晶晶的,和夢裡那個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樣。
阿茶看著它,阿花也看著她。
那一瞬間,阿茶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恍惚——陽光裡那隻眯著眼睛的貓,好像變成了夢裡那個穿著青衣的姑娘。她正彎著腰,提著木桶,對著自己笑。
“喵——”阿花叫了一聲,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阿茶腳邊,蹭了蹭她的腿。毛茸茸的腦袋抵在她小腿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那眼神,又變成了貓的眼神——軟軟的,帶著點討好,帶著點“我餓了你怎麼還不給我弄吃的”的理直氣壯。
阿茶低頭看它,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阿茶從碗櫃裡拿出早上剩的半條小魚,擱在小碟子裡。阿花跟在後面,寸步不離,尾巴豎得高高的。
阿茶把碟子放在地上。
阿花立刻湊過去,低頭吃起來。
阿茶蹲下來,看著它吃。
阿花吃得很專注,耳朵一動一動的,偶爾舔舔嘴,它還會用爪子撥一下碟子裡的小魚,把魚翻個面繼續吃。
吃完了,它抬起頭,舔舔爪子,又舔舔臉,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然後它走到阿茶跟前,往她腿上一倒,翻出肚皮,眯著眼睛看她。
阿茶伸出手,輕輕撓了撓它的肚皮。
阿花的喉嚨裡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倒是會享福。”阿茶說。
看著它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阿茶忽然覺得,不管是夢裡的姑娘,還是眼前的貓,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在這兒,陪著她。
它會曬太陽,吃小魚,會翻著肚皮讓她撓。
阿茶又撓了撓它的肚皮。
阿花舒服得把眼睛完全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