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卯時三刻,天還黑著。
阿茶準時醒來。
三十年了,不需要更夫報時,也不需要雞鳴催促,她的身體裡彷彿生出了一隻無形的漏刻,每到了這個時辰,就會自動將她喚醒。
她摸黑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夾襖,順手攏了攏花白的髮髻。
阿茶沒有點燈,整個屋子黑黢黢的。多年獨居生活,使得她對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寸都瞭然於心——從臥房出來,便是前廳。這裡被阿茶租下來之後,改造成了茶肆。
她慢悠悠地摸索著,沿著桌邊往前走,沒幾步就到了正門。摸到門閂後,阿茶使勁往右一拉,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便被推開了。
亮光照進來,冷風吹進來。
臘月清晨的街上,飄著一絲獨特的幽香。
阿茶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外。
“不語茶肆”的招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這塊匾額在這裡掛了三十多年,漆色早已斑駁。當初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阿茶素來喜靜,所以掛出了這塊招牌,希望願意走進這裡的客人都話少些。
隔壁包子鋪的夥計正在卸門板,看見她,遠遠地招呼了一聲:“阿婆早!”
阿茶向他淺淺地招了招手。
而後,她拿起靠在門邊的掃帚,開始清掃茶肆外面的空地。
這是一塊青石板鋪成的小區域,統共也就兩丈見方。一眼望去,空空蕩蕩,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可是,每天清晨,阿茶都堅持把這裡掃得乾乾淨淨。
外人只當這位阿婆勤快,殊不知,這是她常年早起練功的作用。每天一旦到了那個點,若是不出來活動一下,著實難受得緊。
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音,讓阿茶感到安心。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這些年,就像是門口這些沙粒和微塵——平淡、粗糲,毫不起眼。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阿茶掃完地,回到茶肆裡頭,開始擦桌子。小小的房間中,一共擺了八張桌子,大方桌四張,靠窗小桌兩張,一側角落裡還放了兩張小几。每一天早上,每一張桌子,她都會用溼布擦一遍,再用乾布擦一遍,直到桌面能照出人影來。
然後開始烘爐子、燒水、備茶。
茶葉是在京城西邊那家老字號買的,中等貨色。這也是阿茶慢慢摸索出來的門道。在附近居住的,大都是一些普通人家。太金貴的茶葉總是沒人喝,這種反倒最受大家歡迎。
水燒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阿茶先給自己泡了茶,然後坐在櫃檯後面,小口啜飲,悠然地等著客人上門。
茶肆臨街,透過半開的木窗,能看見外頭的景象。賣菜的挑著擔子匆匆走過,趕著上早朝的官員坐著華美的轎子一晃而過,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街角,笑聲脆生生的。
阿茶看著這些熱鬧光景,愈發慶幸自己當時的選擇。棲居於這裡,煙火氣十足,加之遠離繁華地帶,又不至於太過喧囂。所謂大隱隱於市,其樂趣便在於此吧。
辰時,老周來了。
一進門便說:“阿婆,老樣子!”
老週六十來歲,早年間是個賬房先生,就住在茶肆後頭的衚衕裡。他每天辰時準時來,一壺龍井,一碟花生米,坐到午時再走。三十年如一日,比阿茶自己還準時。
阿茶應了一聲,端上茶和花生。
老周呷了一口茶,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絮叨起來:“阿婆,你聽說了嗎?東街王家的兒子昨兒個娶媳婦了,那排場,哎喲,八抬大轎,吹吹打打,熱鬧得不得了!新娘子長得那叫一個俊,白白淨淨的,一雙眼睛水靈靈的……”
阿茶低頭擦著杯子,偶爾“嗯”一聲。
“西街那個賣豆腐的老李頭,你知道吧?他閨女跟人跑了!哎呀,氣得老李頭差點背過氣去,聽說那閨女才十六歲,竟然看上了一個三十多歲的貨郎,那貨郎長得也不咋地,你說這姑娘圖啥?”
老周自顧自地說著,對東家長西家短各個品頭論足一番,也不管阿茶應不應。
他早就習慣了,阿婆話少,這些年都這樣。有時候老周甚至覺得,阿婆壓根沒在聽他說話。不過也沒關係,能有個說話的人,總是好的。
但今天,許是太過無聊,又或者新鮮話題實在不多,老周竟對眼前這個話少的婦人產生了好奇。
他盯著阿茶看了半天,試探地問:“阿婆,這麼多年,你就一個人,不悶嗎?”
阿茶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向老周。老周的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幾分關切,還有幾分八卦的意味。
阿茶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然後繼續擦杯子。
不悶嗎?三十年了,頭一回有人這麼問她。
阿茶想起年輕時每日在山巔練劍,師父說“劍客要耐得住寂寞”。那時,她一練就是十個時辰,從晨露未乾一直練到月掛松梢。她確實耐得住。因為她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想著有朝一日,能和心愛之人並肩立於武林之巔,看日升日落、雲捲雲舒。
後來呢?後來她獨自看了三十年,日頭、白雲、月亮,她從茶肆的門縫裡,從蒸騰的茶霧裡,看斗轉星移、四季變換。可她心裡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再出現。
舉目望去,身邊只有這些茶桌、茶具和每天準時到來的老周。
阿茶輕輕地把抹布疊好,說:“不悶。”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老周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午時,老周走了。
阿茶收拾了他用過的茶具,重新擦了桌子,然後坐在櫃檯後面,繼續喝茶、發呆。
午後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片金黃。光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像在跳舞似的。
阿茶看著那些塵埃,又想到了師父。
“阿茶,你看這塵埃,飄飄蕩蕩,無處可依。咱們練劍的人,心要像塵埃一樣輕,才能飄到別人到不了的地方;可身要像山一樣穩,才能站得住腳跟。人活一世,必得有來此一遭的意義。”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好像懂了,可她也對這句話產生了懷疑。
人一定要建功立業、功成名就才算幸福嗎?山頂的風,難道真的就比山腳下的更動人?若是一開始就不要想著遠行,只是珍惜眼前,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傍晚時分,賣花姑娘從門口經過。
“婆婆!”
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阿茶的思緒。她抬起頭,看見一張紅撲撲的臉。是小芸,那個每天挑著花籃從門口經過的姑娘。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山裡的泉水。
小芸懷裡抱著一籃花:梅花、山茶,還有一些小野花。她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看,笑嘻嘻地說:“婆婆,討碗水喝!”
阿茶含笑點點頭,起身去倒水。
小芸蹦蹦跳跳地進來,也不客氣,隨便把花籃往桌上一放,便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個底朝天。喝完,她用袖子抹了抹嘴,嘰嘰喳喳地說:“婆婆,今兒個生意咋樣?有沒有人欺負您?有人欺負您您就跟我說,我讓我哥來揍他!我哥可厲害了,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阿茶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說:“謝謝你的掛記。”
小芸也笑了,拿了花遞給阿茶,“婆婆,您看這花,好看不?這梅花是我哥哥一早去城外山上摘的,可香了!這山茶是我娘種的,今年開了好多,我挑了幾朵最好的帶給您!”
阿茶看了看那籃花,確實好看。
“多少錢?”阿茶問。
小芸擺擺手:“不要錢不要錢!送給婆婆的!婆婆平時老給我水喝,我還沒謝過您呢!”
說罷,不等阿茶開口,小芸已經抱起花籃,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跑到門口,她又回頭喊了一聲:“婆婆,明天我還來看您!”
阿茶低頭看著那幾朵山茶花,心裡十分歡喜。
小時候,山上的山茶花開得漫山遍野。每一次,她練完劍,總會摘幾朵插在鬢邊。師父看見了,總是搖頭說:“劍客戴花不合適。”
可沈孤鴻會說:“好看。”
沈孤鴻,這三個字如同一根冰凌,直直地插在了阿茶的心尖上。她瞬間回過神來,指尖微微發顫。
沈孤鴻,沈孤鴻……曾經,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過無數遍,唸到麻木,唸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沒想到,只是幾朵花,她就又想到了他。
一天黃昏,阿茶剛練完一套新創的劍法,渾身是汗,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她低著頭快速往前走,想要快點回房沐浴。沒想到,卻碰到了同樣剛練完劍的沈孤鴻。
“今天怎麼沒戴花?”
阿茶羞赧一笑,“沒來得及。”
沒想到,沈孤鴻竟然從身後拿出了一朵山茶,插在她的鬢邊,然後說:“好看。”
那時,他靠她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一股蘭花的幽香。這味道,她至今難忘。
阿茶找了一個花瓶,把這幾枝花插起來,整間茶肆都增色了不少。
戌時,阿茶準時關門,開始盤賬。
今日的收入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七個銅板。除去成本,能賺十幾個。“足以維持一個人的生活”,阿茶心裡想。
晚餐照舊是一碗素面。水滾後清湯下鍋,簡單放幾片青菜葉子,滴上幾滴香油,就是一餐。
飯雖簡單,阿茶卻吃得仔細,一口一口,細嚼慢嚥,連麵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昔年全盛之時,山珍海味吃了個遍;如今布衣粗茶,倒也樂得自在。
飯罷,阿茶總是習慣到窗前小坐一會兒。
木格子糊的紙很輕薄,剛好可以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月光。今晚月亮很圓,竟是十五了。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移過地面,移過那一瓶嬌俏的花。
窗外傳來更夫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深夜的街巷裡。
阿茶依然坐著。
阿花今天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