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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死

不死

踏道染血,腳下的每一步都黏膩不堪。

裴湛今日穿銀白山雲紋錦鞋,黑色官袍,身佩玉,束玉冠。

雨瓢潑而下。

他沒有帶傘,任憑這雨沖刷過地面,血水雨水混合,打溼了他的肩頭,浸染了他鞋上的雲紋。

他每走一步,玉便鏗鏘作響。

玉是君子的象徵,不過,在世人眼中,自他弒君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芝蘭玉樹的君子。

他是奸佞,是汙穢,是小人。

從前有多霽月風清,如今便多受人唾罵。

踏上那染血的臺階,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進了太和殿,是那山神,高坐著,睥睨著他腳下的大臣們。

山神覺得無趣。

見裴湛來了,他的眼睛一亮,讓他看不懂的人來了。

“愛卿,你來了。”

裴湛冷嘲道:“陛下殺了這麼多人,難道還不過癮嗎?”

“誰叫他們看輕我,看輕我,就該被殺。”他起身,拿起一塊布子,擦拭著他的彎刀。

彎刀閃著寒光,折射出一張詭譎的面具。

他的眼神忽而變得冷峻懾人,像淬了毒一般,“你攔著我不殺他們,是想救這些大臣們吧。”

他仰天大笑,“你竟然還貪戀一個維護社稷的好名聲,真是好笑。”

裴湛沒有否認,他答道:“是。”

山神蔑了一眼那些圍在一團的大臣,失笑道:”你看看他們,多麼可笑,竟無一人敢上前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拖著刀,走向那群大臣,“你說他們是國之棟樑,你看看,他們哪有一點國之棟樑的樣子,朕早就看透了。”

大臣中有些人氣不過,被旁人拉了回去。

他衝裴湛得意地笑,“連你,不也是匍匐在我的腳下,向我搖尾乞憐?”

裴湛恭敬地後退一步,淡淡地,似乎是在感慨,道:“是啊,我也跪在了您的腳下,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裴湛臉上一直帶著笑,只是這笑深不見底。

這時候,突然乍起一個少年。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與爾同列,為吾之恥,”那是清瘦到有些孱弱的少年。

裴湛只是搭眼瞧了他一下,便再無更多的反應。

他指著山神罵:“你不過是哪裡來的山野精怪,也配稱神?啊,呸!真是可笑。”

山神看著他,拍手道:“真是好骨氣!”

他對著裴湛還在繼續:“陛下待你不薄,你弒君,是不臣,為官戕害大臣,是不仁,助紂為虐,是不為不義,狐假虎威,是為不忠。”

他深吸一口氣,還要罵。

裴湛說:“方大人,口才如此了得,不如省省,在陛下登基大典上說。”他恢復了那不達眼底的笑,“這阿廡宮可不是太和殿,回聲太大,我聽不見。”

方以採已經罵了,不如就罵個過癮,“不臣不忠不仁不義,我昔日與你同儕,是我眼瞎!”

說罷,竟然自扣雙目。

兩道血痕在他的眼中流下,“我方以採,絕不侍此小人,今日以雙目自戕,以謝世人。”

他痛得倒地,周圍的大臣紛紛惋惜,張洞之心疼道:“你這孩子,何必如此自苦?”

山神最樂意看這樣的戲碼,又拍手,“好好好,好一個不臣不忠不仁不義。”

他像踢皮球似的,將方以採踢到裴湛面前。

“他剛才可是罵了你,你想不想殺他解氣?”山神戲謔道,“我把他交給你處置如何?不如就給他個宮刑,他既然這麼有骨氣,那就把他最珍愛的東西拿走,看看他還血性得了嗎?”

裴湛依舊溫潤如水,提議道:“不如斷了他的手腳筋,他作為史官,永遠寫不了字,豈不是比讓他失了血性更難受?”彷佛他們談論的不是今天如何處置方採以,而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山神笑著誇獎道:“好,你比我狠,就按你說的辦。”

方以採被人用鐵鏈架住,拖了下去,他大喊道:“裴湛,你一定會萬劫不復的。”

山神以刀拍了拍老臣的臉,“看到了嗎?這就是血性的下場。”

受到了方以採的感染,幾位官員替方以採不平,便也有了幾分血性,“你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很好,”他緩慢地接下面具。

裴湛在老大臣眼中看到了難以名狀的恐懼。

“你是……你是……”他們驚訝得甚至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眾人恐懼的臉,山神很滿意。

但是總有讓他不那麼滿意的事情。

“現在坊間百姓都在傳你是精怪,專門吃人的他們不僅說,還將這些編纂成冊,在書肆售賣,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看你呀,就如同那秋後得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張洞之摸著鬍子,坐在地上,不緊不慢,為這個剛剛起事的山神下了斷言。

死了一個太史令不要緊,但是就如裴湛所說,張洞之這樣的人物,乃國之肱骨,他死了,半個國家都受影響,山神也不能憑著性子將他斬殺。

這一點,張洞之也深知。

但是氣總是要出的。

山神道:“來人,將傳散謠言者抓起來,全部坑殺,所著之書,全部銷燬。”

裴湛站出來,道:“不可。張洞之這一招,看似溫吞,實則狠毒,餘陽城中多的軍中眷屬,而在餘陽城外,兵臨城下的嶽新和李洲同遲遲不動的原因,一是要保這些老頭子的性命,二是怕城中眷屬受到波及。如果將傳出他們家眷被殺害的訊息,那些兵士必不會再顧及其他,衝進城來,對陛下不利啊。”

很難看出,張洞之這麼說有甚麼好處,反倒是激起了山神的殺戮心,像是要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山神絕不是隱忍的性格,“既然這城中的百姓我殺不了,就把你們一個個殺掉如何?”

“去跟外面的嶽新和李洲同說,我會每隔兩個時辰殺一個人,殺到他們退兵乖乖交上為止。”

此時正是巳時,也就是說,第一個要殺的人便在午時了。

日晷上指標的影子輪轉,差一刻鐘就到了午時了。

第一人,選的是何空。

將他綁在城門樓上,閃著寒光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有些冰涼。

他的身後,是無辜的百姓。

城下十七萬大軍,他們全部都是修建阿廡宮的徭役。

嶽新和李洲同沒有虎符,無法調得動軍隊,而宮中的御林軍全部被山神接手。

他們不敢妄動,也是因為徭役終究是比不上訓練有素的軍隊的。

不過好在,他們人多。

只是現在,寒風獵獵,在那高聳的城樓上,何空和他身後的百姓,他們想救卻救不了。

眼看午時將至,難道就這樣看著他們死去嗎?

在這僵持之際,一匹馬飛奔而來,嶽新認得,那是他送給裴湛的汗血寶馬。

而馬上的人,是樓見語。

她勒定馬,說:“我自崑崙山而歸,有一法可解山神□□腐敗之苦,但是我有條件。讓我進宮。我有崑崙神枝為證。”

她手中舉著一枝顏色銀白,通體流金的樹枝,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哦?”山神早在宮中等侯樓見語,“你如何知道我的身體腐敗?”

“你可知不死藥為何不加長生草,而名喚不死藥?”

他有了興趣,“繼續說下去。”

樓見語接著的話,語出驚人,“只吃不死藥便是詛咒。讓人永世不死的詛咒。”

“當年你只吃了神草,而沒有神枝儲存肌體不腐,你就會身體不斷衰敗。”她手裡拿著神枝,刻意朝著眾紅絛魔看了一眼。

“所以,你才不斷需要新鮮的血液,維持你的□□不腐。而你培養的這些紅絛魔,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她用神枝輕輕點了一下,紅絛魔化作了一灘血水,“都是前幾年,宮中失蹤的小太監吧。”

山神點頭,“不錯。只是你知道的太遲了,你可知,我給你的心上人,也餵了不死藥,他的手已經開始消散了,你看不出來嗎?”

裴湛只是穩穩地站在那裡,雙手籠在袖中,叫人看不真切。

“那麼這神枝,你是要給我呢?還是給他呢?”山神笑吟吟地,彷佛在說今日天氣很不錯一般。

就這樣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樓見語。

樓見語說,“你覺得呢?”

她穿了一襲紅衣,鮮豔得像一枝寒梅。

她拿出一把匕首,將自己的手掌心割開,血汩汩流出,她將神枝握在手中,神枝觸碰到她的血。

“不要!”第一次見山神這麼失態。

神枝化了。

“小姑娘,這崑崙神枝可是聖物,半點見不得血啊,你要好好儲存啊。”陸吾之話猶在耳邊。

樓見語笑了,“這世上,本就不該有不死藥。”

就在此時,一隻弩箭穿庭而過,衝著裴湛而來。

“唔——”被一箭穿心的,是樓見語。

黃耽見自己射錯了人,從房樑上跌下,“樓姑娘,你這……我要殺的是這個奸臣啊……”

裴湛將樓見語攬入懷中,樓見語說,“這是……你要的最後一枚不死藥,可以取……可以取山神性命,你交給我的,我完成了……”

她又吐出幾口血來,“你做的慄糕,有點甜,少放點糖,在崑崙山上的慄糕味道剛剛好,我很喜歡……”

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是極度冷靜的。

裴湛拿到了他最後需要的東西,便沒了拖延時間的必要。

《八方風名》的最後一頁,寫的是如何誅殺不死人,需要的東西有:帝王玲瓏心、另外一顆不死藥,還浸潤了神枝的血。

他擠碎帝王心,淬在樓見語的那把匕首上,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走上阿廡宮剛剛修好的階基。

崑崙枝對崑崙草有天然的壓制,山神一動也不動。

奮力紮下去。

朝心臟的位置紮下去,黑血湧出,染髒了裴湛的衣袖。

山神睜大了雙眼,看著自己逐漸消散的身體,雙手揮動,大叫到:“我可是神,我怎麼可以死……怎麼可以……死……。”血浸透了他的喉嚨,掩蓋了他的聲音,只剩喝喝的呼氣聲。

到最後連呼氣聲也沒有了。

裴湛揭開他的面具。

正是那位尋仙問藥的堇慧帝。

這張臉他在畫像上看過。

他身體化為齏粉,留下一顆綠色的珠子。

裴湛舉起了匕首,正對著自己。

“等一下……”

是慶欒長公主,“裴大人,或許你可以試試這個。”

是一節崑崙神枝。

裴湛碾碎服下神枝。

抱著樓見語,一把火,燒了這太和殿。

外面是驚天動地的呼喊,嶽新帶人打進來了。

裴湛眼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他渾身染血,抱著樓見語。

千軍萬馬衝向太和殿,他逆著人群,向外走去。

-

杏姑將樓見語的遺物交給了裴湛,說自己要去江南看看。

那日天色正好,朗日懸空,一碧如洗,春光如水。

一位老婆婆在街邊叫賣,那是不知從哪裡折來的花枝,現在只是初春,城中花都還沒有開,裴湛有些好奇,便走上前。

“老婆婆,這花枝賣嗎?”

老婆婆從花籃裡挑出一枝含苞待放的,“喏,這隻能開好久呢。”

裴湛望著這花枝,付了錢。

老婆婆在他身後,悠悠然說到。

“年輕人,記得呦,這花不要插在瓶中,要養在土裡呦,兩千年後,它自會開花……”

再回頭時,老婆婆已然不見。

“兩千年麼?”

裴湛明白了,他道一聲:“謝謝。”

-

裴湛閒暇時,最大的愛好,從畫建築變成畫花。

他得了長生,手指自然恢復如初,下筆也不再是難事。

他畫了很多花,都是這株含苞待放的花枝。

他走過了很多地方,也走過了很多時間。

從最南到最北,從大堇到宣國。

在最北,他主持修建了一座寺廟。

寺廟不大,但是足夠雄壯,他將山神的遺魄鎮壓在這文殊殿之下。

兩千年來,他有時間便會去那裡看看。

兩千年來,他也不負父親的遺願,寫成了一本建築通史。

兩千年來,老婆婆送他的那朵花還是沒有開。

最近,似乎惹上了大麻煩。

有人似乎發覺了他不死的奧秘。

那日的老婆婆再一次出現,找到他,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也是時候了。

那日又像兩千多年前,天色慾雪。

在洗州靈彩寺,文殊殿前。

他點燃了文殊殿前的草垛,自己踏入了那火海。

他的血肉被火海吞噬,將山神的最後一點不甘洗滌。

山神的遺魄經過兩千年的超度,亡者也皆已往生。

他最後看了自己的花一眼,笑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啊……

落雪了呢。

遠處的小沙彌拎著木桶,想要救火……

-

不知過了多久,他作為一個六歲的孩提,在一個陌生的院落醒來。

南北朝向的小院,三間正房,三開間。

一個老婆婆從門外進來,喚他的名字,“入聲啊,該起床了。”

那老婆婆正是當年的賣花人,也是給他出主意的人,也是裴入聲的奶奶。

“我的花呢?小樓呢?”

奶奶笑著對他說:“不著急,花已經開了,有緣自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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