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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六博

2026-04-08作者:那山港

六博

北斗指北,歲在玄枵①。

冬日,大寒,是一年之中的最後一個節氣,過了這個節氣馬上就會迎來新的一年了。

今晚依舊寒風凜冽,代相張洞之不得不從自己暖和的家裡出來,坐上已經套好的馬車,前往宮中。

在這之前還得去找一趟太史令。

在一堆大小不一的觀天儀中,有一個清癯的身影,他立在桌前,半蹲著身子,用一個小小的望筒,是一塊平板上支撐著兩個豎板,中間夾著一個可以上下活動的帶孔洞的四方木塊,測量正南正北方向。

畢竟寒日已經過去了大半,風雪之災也已解了,阿廡宮就要繼續建了。

測完之後,他又在紙上將今日觀測到的天象進行記錄並推演。

當他拿到測量結果的那一瞬間,他瞪大了雙眼,這是?

幾百年難見的天象。

他手裡拿著那張測算的草紙,不住地顫抖,這天象……

就在此時,簡陋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來的人正是張洞之。

太史令方以採有些意外,他道:“張相怎麼有空如此晚到這裡來?”

張洞之身上還帶著從外面進來的冷氣,他一邊埋怨方以採怎麼不給這地方生一把火,凍得他老人家骨頭都結冰了,另外一邊則將小夥子手中的測算紙一把奪了過去,看也不看,掉頭就走,嘴裡還鼓囊著:“就這麼一張破紙也值得老夫親自走一趟?”

他拿著那張紙,坐在馬車上,才有時間去看看那張紙上寫的是甚麼。

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

熒惑守心,是有人作亂,皇帝將死的徵兆。

他捏著那張紙,心中不禁疑惑,這紙上的墨跡未乾,分明是方以採剛剛才測算出的結果,怎麼陛下能掐會算,這個時候讓自己去找太史令。

他思來想去,覺得不妥,又折返回去,“方才的結果,就是正常的天象,可記好了。”

方以採懵懂地點頭。

等到看見張洞之走遠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可能預示著一場大事,至於是甚麼,他不知道,他無法預知未來。

拿著那張測算紙,張洞之覺得這張紙輕飄飄的紙沉甸甸的,心裡頓時百感交集。

陛下是他看著長大的,這一路走來,從一個寂寂無名的皇子,走到今天這一步,雖說在大堇開國的皇帝中算不上拔尖,但是也是不錯的了。

唯獨一件事,他百般阻攔,但是陛下依舊堅持要做的,便是修阿廡宮了。

“大人,宮門口到了。”車伕打斷了他的思緒,接著道:“大人可還需要小人等著。”

張洞之略略沉吟一下,吸了一口冷氣,說話時哈出白色的霧氣來,他道:“不用了,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你且回去告訴夫人,叫她不必等了。”

張洞之就這樣一個人在安靜地行走,這長長的宮牆和漢白玉鋪就的宮道,他這一生,來往了無數次,看過無數遍宮內的春夏秋冬,倏忽之間有些感嘆,想起自己當年,立志要為民請命。

也許對他來說只是一道批文,可是這一道書紙就是無數百姓的生死。

很多時候,當初剛做官時,他戰戰兢兢,生怕自己一筆考慮不周,害了旁人也害了自己。

後來批文寫得多了,便麻木了。

太平日子過得久了,人總是會有所懈怠吧。

如今這天象,即便陛下無事,如果讓旁人知曉,恐怕無事也要生出事端來。

只是這天象為何如此奇譎?

這般想著,他已經到了太和殿門口,燈點著,陛下還沒睡。

是在等他。

他進去之後,陛下已經在桌上擺好了六博棋②。

四方的棋盤,有十二道水道,其中還有水紋裝飾。

六博棋,是大堇時興的玩意,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士大夫,貴族間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盤六博棋。

六博棋需觀天投箸,共十二枚棋子,白棋六枚,黑棋六枚,以十二次③分別命名,按二十八星宿輪迴為律,依當天的時辰有不同的開始,以此推演占卜,以占卜的結果作為棋子的執行,相互逆轉,相互剋制。

而皇帝是玩六博棋的高手。

當年,張洞之作為帝師時,還是他教會的皇帝六博棋。

棋盤已經設好,皇帝是有不眠不休的架勢了。

“來,張卿。”

此時正是戌時,他們就以戌時投箸,開始了棋局。

張洞之先投,對應出了參星,接著是皇帝投箸,出了商星,參商相遇視為大不祥,因為是張洞之先投,皇帝后投,所以皇帝弱,張洞之得主棋,可以再投。

最妙的是最後一步棋,竟然走到了熒惑守心。

這是帝王之將死的大徵兆。

張洞之覺得皇帝無法翻盤了。

“陛下,臣贏了。”

皇帝笑了笑,只是道:“先生老了。”

張洞之觀棋良久,最後,嘆息一聲,“陛下這步走的好險,是臣輸了。

“原來陛下早有決斷。”說著將手中的測算紙呈給陛下。

“曉得了,放下吧。”

年輕的皇帝鬢間已經些許的白髮,只不過被藏得很好,束髮的宮女巧妙地將皇帝的白髮隱匿在黑髮之間,只在很偶然的機會下才能看見。

見他望著自己發愣,皇帝道:“先生,是在望我的白髮嗎?”

張洞之很快反應過來,“臣萬死。”

皇帝摸摸自己的頭髮,又看向張洞之的白髮,“我當年也是這樣盯著父皇的白髮看,父皇的白髮很多,我那時問父皇,如果白髮多到藏不住怎麼辦?父皇長嘆一口氣,告訴我,那也就不必藏了。”

張洞之也回想起來,堇慧帝晚年痴迷於煉丹成仙,早晚都要吃一粒煉好的丹藥,那丹藥大多不淺的毒性,他只能看著慧帝日漸衰弱,最終還是病死在了那場時疫之中。

張洞之有些感嘆,“當年陛下要秘藏屍首,只允許陳高收斂他的屍身,我們連他的屍首都未曾見過。”

皇帝說:“先生莫要疑惑,學生曾去父皇陵寢中看過,屍首雖已腐壞,確是父皇無疑。”

“臣不敢。”張洞之只是惶然,想要退下。

被皇帝拉住,“再來一句。”

皇帝和張洞之皆是心事重重,這六博棋實在是難。

六博棋小小乾坤,藏著陰陽變化的道理,皇帝的棋盤用七彩寶石點綴,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一如茫茫蒼穹中的浩渺繁星。

人生如棋盤,如星空,斗轉星移,匆匆數載,彈指間,燈滅。

是誰吹滅了獄中的蠟燭,只留下抬頭的那一片星光。

今夜的天象裴湛也看到了,他既精通營,天象也是懂的,太史令能看見甚麼,他也能。

太史令看不明白的,他也能。

“你能看出來那小兒將死的命運吧。”

不知甚麼時候,他的門外站了一個黑衣人,從頭到尾的黑色,甚至還帶著巨大的斗篷,還用面具遮住了臉。

黑衣人就這麼端詳著他,看了半響,突然冒出了剛才這一句。

“能。”裴湛回答。

“君有大才,”黑衣人將一個玉佩給了他,著玉佩綴著紅色的繩結,只留下一句話,“你若是想通了,隨時可以拿玉佩來找我。”

在月光下,裴湛細細觀察這玉佩,呈半圓形,前端短後端長,兩側稍彎,玉色透亮溫潤,這塊佩上刻的是一個人,這種玉佩名曰人形佩,可以清晰看見玉佩上的花紋,許是主人經常戴在身上,紋飾的縫隙還有一些泥汙。

他將玉佩收好,且隱隱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看來要在這獄中待上一段時間了。”他笑道,“虧得陛下想得出來。”

他席地而坐。

“想必此刻,樓見語已經歇下了吧。”

而事實上是,樓見語此刻還沒有睡,她在準備路上的行李。

按照計劃,樓見語要先去一趟雍州,畢竟是尋親,表面功夫要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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