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馬
傍晚。
霞光如血染一般紅,鋪遍了半邊天,雲團也不再是以往的白,金黃點染,橙黃映照,在雲與雲的交割處,缺了一道口子,漏出萬丈霞光來,直洩而下。
逆光而來的,是一人一馬。
那馬行的不快,一步一步,馬上的人,手裡牽著韁繩,看不清臉色。
待走近了些,樓見語才看清,那是裴湛。
樓見語接過韁繩,裴湛翻身下馬。
“怎麼回來的時間比想象得要早?”樓見語焦急地看向裴湛。
“得了一匹好馬。”面上雖然略顯疲憊,但依舊對她施以溫和的笑,“你可曾聽說過汗血寶馬?”
樓見語大吃一驚,“這是……汗血寶馬?”她又圍著這馬轉了好幾圈,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馬背。
“這馬背上真的是汗,不是血?”
裴湛仍是笑著,“是汗。”
“那你可知它為何叫汗血寶馬?”
“是因為它的皮極薄,沒有肥膘,奔跑過程中在陽光下就看起來像是流血了一樣。”樓見語驕傲道,像是開了屏的孔雀,渾身寫滿兩個字,要誇。
裴湛淺淺笑了,“好。”
但是有好馬的喜悅並不長久,“你這寶馬是從何而來?”樓見語頭歪向一邊,對馬的來路有些質疑。
“石景送我的。”裴湛答。
樓見語更加疑惑了,“這石大人也不像是有錢買得起汗血寶馬的人,他的汗血寶馬是從何處來的呢?”
“你們是不是幹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了?”樓見語以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裴湛。
裴湛有些隨性地笑一笑,幫著她把馬拴在門口,“算是吧。”他答得十分無所謂,“走吧,回去給你講講。”
他拉著樓見語往回走,樓見語指著馬喊,“馬馬馬,就這麼拴門口?別人牽走了怎麼辦?”
他捂住樓見語的眼睛,“別看,”輕聲在耳邊對她講,“丟了就丟了。”
樓見語對他無所謂的態度雖然嗤之以鼻,但是聽他這麼說,自己也變得無所謂起來。
比起這個,她更想知道在阿廡宮究竟發生了甚麼,值得石景送他一匹這樣的寶馬。
事情也很好講,左右都是些徭役的事。
阿廡宮上下十七萬徭役,其中有家徒四壁的寡民,也有家財頗豐的地主鄉紳。
徭役做苦力,若不是情勢所逼,誰又願意日日如此,如今堇律森嚴,徭役無可避免,但凡家中有些錢財的,必要上下打點一番,好讓家人過得好些。
朝起暮休,勞作不停,一日下來,手臂痠痛,恨不得將其砍掉,後背也火辣辣的疼,最近朝廷缺錢,粥飯也從原來的一日兩頓變成了現在的一日一頓。腹中難耐,似有火燒,還有監工動輒打罵,更別提,背井離鄉,漂流伶仃之苦。
眾人皆知曉這徭役之苦,眾人都盼著脫了這徭役身去。
只是難上加難。
既然有了這需求,便會有供給。
“役籍贖買。”
裴湛丟出這幾個字時,在這石景和嶽新二人心頭砸下大坑。
“這可是死罪。”嶽新皺著眉頭。
但一旁石景卻很快地接受了這個提議。
“大人,若不如此,即便是不徵調徭役,照這麼下去,哪裡還有錢財來修建阿廡宮呢?”嶽新聽聞,有些遲疑,石景趁機湊近他,說到,“沒有這錢,其他人是死路一條啊。”
嶽新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石景拿來一份冊子,上面記錄了所有徭役的家世背景。
他抬筆,從這名單中摘抄了幾人的名字,拿給石景。
“這幾人,便是家中財力雄厚者。你將這幾人私下約來,至於後面的事……”
石景點頭,接過這名冊,正要出去安排。
“等等,你將我那匹汗血寶馬送給裴大人。”嶽新又吩咐道。
裴湛明白,這一匹汗血寶馬就好比簽字畫押的印信,一旦接受了這匹馬,就等同他入了嶽新的門下,為他們做事了。
裴湛只是客氣一笑,朝嶽新拱了拱手,算作答應。
“那如此,就謝過嶽大人。”
話音剛落,就聽得一陣馬的嘶鳴聲。
“哦,馬來了,請吧,裴大人。”嶽新請他出去,看看他的汗血寶馬。
也許那天對裴湛來說是一個稀鬆平常的下午,可是對嶽桑不是。
營地臨時為嶽新搭建的屋舍破舊,窗牘是臨時加固的,許是木匠做得不用心,橫條七扭八歪的,要掉不掉的,但卻因為那個人,那破舊的窗戶竟成了一番令人難忘的美景。
裴湛推開門出去,下午的太陽西斜,正照在裴湛的臉上,他以手遮面,來避開刺眼的陽光,嶽桑騎在馬上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注意到他身量頎長,一舉一動規範得宜,雖得體但疏離。
哥哥從後而來,教訓她到:“桑兒,在馬上甚麼樣子,快下來給裴大人見禮。”
裴湛在那一瞬間抬頭,嶽桑才明白驚豔才絕四個字原來是這般,竟然有人能生得如同流照的月華,如空裡流霜,如汀上白沙,溫涼清遠。
她那時暈暈乎乎地聽著哥哥跟他介紹自己,“這是我的妹妹嶽桑,喜好馴馬,讓裴兄見笑了。”
裴湛先向她施以一禮,“在下裴湛,嶽姑娘幸會。”
她還是愣著,這人竟然生的這樣好看,愣著忘記了回答。
直到嶽新的一聲桑兒,才將她的魂喚回來。
“是,小女嶽桑,裴大人有禮了。”她翻身下馬,瀟灑而又利落,落地時輕盈而靈巧,頗有幾分炫技的姿態。
嶽新一邊抱怨著嶽桑不懂事,一邊讓嶽桑把馬牽過來,讓裴湛試著騎一騎。
傳聞中汗血馬性烈不好駕馭,嶽新的這一匹更甚,嶽桑將這匹馬用草原上牧民熬鷹的辦法熬了七天,這馬才勉強服了她,由她驅使。
裴湛隻身走向那匹淺棕寶馬,嶽新還在跟裴湛介紹馬,“這馬性子剛烈,最討厭旁人摸它的頭……”
而那一邊,馬兒已經乖乖地將頭伸過去,任憑裴湛撫摸,甚至將頭低到他手裡。
“確實是一匹好馬。”裴湛道。
“既然寶馬認主,那更說明裴兄跟這匹寶馬有緣,有道是寶馬配英雄啊。”嶽新也是十分驚詫,誰都不理的這樣一匹馬,竟然乖乖認了裴湛為主。
“既如此,那便多謝了。”裴湛翻身上馬,便策馬遠去了。
隱約聽見兄妹二人的談話。
“哥哥,你怎麼不為我多留裴大人一會兒?”
嶽新掙開她,“胡鬧,裴大人是有家室的人。”
樓見語聽完這一段經歷,笑著望向裴湛,“哥哥,你怎麼不多留一會兒?”
裴湛哭笑不得,“夫人這是吃醋了?不如我們將這匹馬賣掉了去。”
樓見語心裡有些捨不得,“一匹汗血馬也是難尋,你還是留著,以後萬一被皇帝追殺也好跑的快些。”
裴湛笑著看著她,“小心一語成讖。”
他想了想,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認真道,“小樓,你覺得我如何?”
樓見語對他突如其來的問話猝不及防,“為甚麼這麼問?”
他眼神專注,眼裡有藏匿不住的情緒,她看不明白,只是聽他說,“今天嶽新讓我見了他的妹妹嶽桑。”
他站起身,斂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遠處的望樓,“嶽新似乎有意撮合我與他的胞妹。”
樓見語聽罷只是穩穩開口,“你不能娶她。嶽新是你的懷疑物件,你如果與他有了姻親關係,你恐怕再也查不清當年的事了。”
裴湛轉身問樓見語,“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我甚麼?我只是在奇怪嶽新怎麼知道你我不是真的夫妻的”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不娶那嶽姑娘,我照舊,你若娶了嶽姑娘……”
“不會,我不會娶她。”裴湛打斷她,“你可願意嫁我?”
裴湛很少外露自己的情緒,可這時,樓見語分明看見他眼裡一閃而逝的脆弱和慌張,連問話的時候也有了兩分小心,“你若不願,我就……”
樓見語用書捂住他的嘴,“別說了,我願意。”
在樓見語的認知中,嫁給裴湛似乎理所應當,但是又很意料之外,因為確實很難想象,一個如此冷清的人,也會有慌張的時候,會因為他人的出現,而變得迫切起來。
迫切得想要抓住一個人。
裴湛這才寬慰地笑了。
拿下她用來捂住他的書,將她抱在懷裡。
樓見語將他推開,裴湛不解,但是還是照做,“你看,我為你找來的新書。”
“你從何處得到的這幾本書?”裴湛立刻變得警覺起來,聲音有幾分冷。
他端詳著這幾本書,是姜之望的真跡,甚至不是照本,就是原本。
“你不在這幾日,”樓見語指著牆上的圖樣說,“我讓杏姑幫我找了一個活計,替別人畫屋舍的圖樣,這幾本書是我跟他們換的。”
“不過人家都是暫時借給我的,日後謄抄完了還要還回去。”
樓見語把書往裴湛的懷裡一塞,“你快看看,有沒有你需要的東西。”
“好好好,”裴湛伸手接過書,對於樓見語的不解風情無可奈何,他甚至有些懷疑樓見語是不是將自己只是當作一個好友或者知己,而並非愛慕之人。
不過有一點讓人覺得生疑,那就是樓見語做工的那幾戶人家怎麼會剛好就有裴湛所需要的書呢?
按下心中的疑惑,裴湛跟樓見語一起看起書來。
他指骨斷過,不宜握筆,所謄抄書冊的事只能是樓見語來做,但是有時候書上的蛛絲馬跡不一定在文字中,還可能在書頁裡,所以,他先看,樓見語將他看完的再謄抄一遍。
夕陽落下,天色漸暗,光從窗外透進來,裴湛執卷,坐的筆直端正,樓見語則在一旁,細細執筆抄書,抄到關鍵處,二人會心一笑。
歲月靜好。
不巧,很快被打破了。
“傳陛下口諭,宣裴湛入宮——”老太監嘲哳嘶啞的嗓子透過窗,硬生生地傳進來。
即將來臨的,不像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