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送瘟神
老周蹲在菜地拔草,眼神時不時瞟向都督府方向,巷口三個暗哨來回晃悠,盯著他和宮中文書房,半步都不離開。他掐了把青菜葉,往嘴裡塞了一片,嚼得清脆,心裡卻早把暗哨的站位記了個遍——移地健被收兵權後,就沒斷過找他們麻煩的心思,這口氣,那人鐵定要出。
林硯在文書房整理黠戛斯貢賦底冊,剛把文書歸置好,一個陌生小吏快步進來,躬身道:“林從官,都督府有份唐突文書譯錯,都督請你過去改,耽擱不得。”
林硯指尖一頓,這小吏袖口沾著都督府獨有的松煙墨渣,指節有握刀薄繭,絕非宮裡當差的人。她沒推辭,只順手將一枚磨圓的樺木小粒塞進袖中——這是和老周約好的示警物,一旦遇險,便砸出聲響傳信。
“帶路。”她語氣平淡,跟著小吏往外走,腳步沉穩,餘光留意著身後悄悄跟上的兩個暗哨。
都督府朱門緊閉,推門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廳內光線昏暗,移地健坐在案後,周身戾氣逼人,兩側帷幕後藏著人影,一看便是埋伏。
“都督,林從官帶到。”小吏躬身退到一旁,死死盯住林硯,堵住退路。
移地健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林硯身上:“你倒是敢來。青山牙帳壞我事,菜地老頭藏我偽證,你們倆,真當我動不了你們?”
林硯站在廳中,不卑不亢:“都督篡改貢冊、栽贓黠戛斯,事出不公,敗露是情理之中,與我們無關。”
“無關?”移地健猛地拍案,帷幕後立刻竄出四個持刀武士,將林硯團團圍住,“我今日便讓你知道,忤逆我的下場!把她拿下,鎖進後院柴房,餓到她肯歸順為止!至於那老頭和青山的許漢魏,一個都跑不了!”
武士揮刀撲上,林硯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刀鋒,揚手將袖中樺木粒狠狠砸向窗欞,清脆的撞擊聲穿透院落,緊接著抬腳踹翻身前矮几,案上瓷碗瓷盤摔得碎裂四濺,聲響大得半個都督府都能聽見。
“放肆!”領頭武士惱羞成怒,伸手死死扣住林硯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捏碎骨頭,拖著她就往後院走。林硯不掙扎,默默記著院中路經,心裡篤定,老周必定聽見了這陣動靜。
菜地裡,老周剛把一把雜草扔開,聽見都督府方向傳來的瓷碎聲,手裡的木耙瞬間掉在地上。
“壞了,林小娘子中招了!”
他顧不上撿耙子,剛要往宮城跑,兩道黑影突然從圍欄外翻進來,手持短刀,捂住口鼻,直逼老周而來,眼神兇狠,擺明了是來滅口的。
“老頭,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站錯了隊,得罪了都督。”其中一人低聲喝道,腳步放輕,慢慢合圍。
老周心裡一緊,面上卻瞬間堆起憨傻的笑,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菜畦裡,渾身沾了泥,裝作嚇得渾身發抖:“兩位好漢,我就是個種菜的,天天守著這二分地,啥也沒做啊,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菜還沒賣,沒錢給你們啊!”
另一人不耐煩,揮刀就衝:“少裝蒜,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老周眼疾手快,伸手往身邊的引水溝裡一撈,抓起兩把溼黏的黑泥,狠狠往兩人臉上甩去。泥點又黏又稠,瞬間糊住兩人的眼睛、口鼻,兩人慘叫一聲,慌忙抬手抹臉,手裡的短刀“哐當”掉在地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手滑手滑!”老週一邊喊,一邊手腳並用地往菜地深處爬,故意把畦間澆過水的軟泥踩得稀爛,泥地瞬間變成一片滑灘。
兩人抹乾淨眼睛,氣得破口大罵,抬腳就追,剛踩進菜畦,腳下猛地一滑,兩人重心失衡,“噗通噗通”兩聲,雙雙摔進泥裡,渾身沾滿菜葉和黑泥,活像兩個泥猴,狼狽至極。他們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軟泥又滑又陷,越是使勁,身子陷得越深,胳膊腿都使不上力氣,只能躺在泥裡怒罵。
“你這糟老頭敢耍詐!等我們起來,定要你性命!”
老周趴在圍欄邊,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一笑,半點懼色都沒有:“跟我玩橫的?我種了一輩子地,就數這泥地最聽話,敢踩我的菜,就得受著這份罪。”
他瞅準時機,撿起地上的兩把短刀,使勁往遠處的草堆裡扔,扔完立刻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宮城西角:“來人啊!有賊闖菜地行兇啦!要搶菜殺人啦!巡卒軍爺快來啊!”
守在宮牆角的兩名巡卒,本就留意著都督府附近的動靜,聽見喊聲立刻提著長矛衝過來,一看菜地裡兩個渾身是泥、動彈不得的漢子,再看地上的短刀,瞬間明白這是刺客,當即上前,拿出繩索,把兩人捆了個結結實實,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軍爺,快救救林小娘子!”老週一把拉住領頭巡卒的衣袖,急得滿臉通紅,指著都督府方向,“這兩人是都督府派來的,要殺我滅口,方才都督府還把林小娘子叫去,到現在沒回來,還傳來摔東西的聲響,指定是把人扣下了!晚一步,林小娘子就危險了!”
巡卒對視一眼,深知移地健近日本就形跡可疑,如今又出了刺客行兇的事,不敢耽擱,當即吩咐一人:“你把這兩個刺客押去可汗殿,稟報可汗,就說都督府私藏刺客、意圖加害朝臣!我跟著這老丈去都督府,救人!”
老周領著巡卒,快步衝向都督府,門口衛兵想阻攔,巡卒舉起長矛厲聲喝道:“可汗麾下巡卒,奉命查探刺客行蹤,敢攔者,以同黨論處!”衛兵臉色一白,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兩人衝入院內。
後院柴房外,一名武士守在門口,聽見腳步聲剛要回頭,巡卒一長矛橫擋,直接將人按在牆上,拿下繳械。老周抬腳踹向柴房門鎖,老舊的木鎖經不起力道,“咔嚓”一聲斷裂,柴房門應聲而開。
林硯靠在柴堆上,聽見動靜睜開眼,看到老周和巡卒,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林小娘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老周快步進去,上下打量她,見她只是胳膊有些紅印,才鬆了口氣。
“我沒事,多虧了你。”林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柴屑。
此時,可汗的禁軍接到巡卒稟報,已經火速趕到都督府,將整座府邸團團圍住,水洩不通。禁軍統領手持可汗令牌,帶人直奔正廳,移地健還在廳中等著刺客得手的訊息,以為萬事大吉,沒等反應過來,禁軍已經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反手捆住。
“你們敢抓我?我是回鶻都督!”移地健掙扎著嘶吼,面目猙獰。
“奉可汗之令,你私囚朝臣、派遣刺客、意圖謀逆,即刻收押,等候發落!”禁軍統領冷聲開口,讓人給移地健套上枷鎖,押著他往外走。
經過老周身邊時,移地健狠狠瞪著他,眸中滿是怨毒,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老周絲毫不怵,往地上搓了搓泥手,斜睨著他:“瞪啥瞪?自己心術不正,總想著害人,如今落得這下場,怪得了誰?上次派人踩我菜,這次派人殺我,真當我這老頭好欺負?再有下次,我的泥地,照樣讓你栽跟頭。”
移地健氣得渾身發抖,卻被禁軍押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垂頭喪氣地被押走。
禁軍清掃都督府,將廳內埋伏的武士、府中黨羽悉數拿下,又搜出移地健謀劃重新奪權、報復林硯老周和許漢魏的密信,證據確鑿,無一漏網。老周跟著林硯,隨著禁軍一同前往可汗殿,作證移地健遣人行兇、私囚朝臣之事。
可汗看著禁軍呈上的密信、刺客的短刀,再聽老周和林硯的陳述,又有巡卒作證,氣得拍案而起,臉色鐵青:“移地健身為重臣,深受國恩,不思報國,反倒專權亂政、屢次加害忠良,狼子野心,罪無可赦!”
當即下旨,將移地健暫押天牢,待查清所有罪狀後,再行宣判,其黨羽悉數革除身份,一併收押,不得姑息。
旨意下達,朝堂上下一片肅然,沒人再敢替移地健說話,畢竟他的所作所為,早已觸犯眾怒。林硯和老周作證完畢,退出可汗殿,走在宮城的石板路上,終於鬆了口氣。
“這次真是險,要是我沒聽見動靜,或是沒拖住那兩個刺客,後果不堪設想。”老周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你反應快,沒硬拼,反倒用菜地的泥地制住刺客,才是關鍵。”林硯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這次之後,移地健短時間內,再也沒法動手了。”
兩人回到菜地,看著被踩得有些亂的菜畦,老周蹲下身,伸手整理著歪倒的菜苗,咧嘴一笑:“沒事,菜畦亂了,重新規整就行,人沒事,比甚麼都強。這菜地,這回也算立了功,往後我更得好好伺候。”
他說著,拿起木耙,慢慢翻整著泥地,動作依舊仔細,方才的驚險,彷彿只是一場小風波。
林硯站在一旁,看著老周忙活,心裡清楚,這次只是暫時壓制住移地健,此人偏執陰鷙,絕不會輕易認輸,遠在青山的許漢魏,依舊需要提防,他們三人的處境,依舊算不上安穩。但她也明白,有老周這般機靈默契的同伴,哪怕再遇險境,也能一一化解。
沒過半日,青山牙帳的許漢魏,收到了林硯派人送去的訊息,得知移地健被收押、老周菜地戲耍刺客之事,指尖輕輕敲擊樺皮案,眸色微動。他立刻回信,讓林硯和老周多加防範,自己這邊也會盯緊回鶻動向,三人雖相隔千里,卻始終心照不宣,互相照應。
當晚,老周摘了一把最嫩的青菜,給林硯煮了一鍋青菜湯,清湯寡水,卻格外鮮香。林硯喝著湯,看著窗外的月色,神色平靜。
而天牢之中,移地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眸中怨毒不減,死死盯著牢門,心裡依舊盤算著反撲的計劃。他不甘心就此落敗,更不甘心栽在一個種菜老頭和一個唐地女子手裡,這場對峙,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