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放羊也是技術活
林硯把自己鋪在氈帳前的草地上,曬得昏昏欲睡。
雪剛化完一半,地面溼噠噠的,沾在短褐下襬上,涼絲絲的。她也不管,就這麼四仰八叉躺著,手枕著頭,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剛好能碰到旁邊那頂新氈帳的支架。
十頭肥羊散在不遠處的坡地上,低頭啃著剛冒頭的枯草,尾巴一甩一甩,偶爾發出一兩聲溫順的咩叫。那匹雪白的馬拴在一棵枯樹下,腦袋垂著,慢悠悠嚼著乾草,時不時甩甩耳朵。
林硯眯著眼,感受著陽光曬在後頸上的暖意。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不用早起趕賬,不用怕移地健派人來提刀威脅,不用對著唐使和都督點頭哈腰,不用寫那些密密麻麻、改了又改的文書。
有羊,有馬,有暖和的新氈帳,有太陽,有微風。
林硯忍不住哼起了二十一世紀的小調,聲音輕得像風:“太陽天空照,花兒對我笑……”
哼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現在是八世紀,沒人聽得懂這首歌,又忍不住笑出聲。
許漢魏從自己的氈帳裡走出來時,就看見林硯躺在草地上,笑得一臉傻氣,身邊的羊和馬安安靜靜的,像一幅安靜的畫。
他腳步頓了頓。
穿越到這個鬼地方,他本來做好了打打殺殺、爭權奪利的準備,甚至還想過怎麼在這個時代立足,怎麼利用現代知識活下去。可現在,看著林硯這副只想曬太陽、餵羊、睡覺的樣子,他心裡那點緊繃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他走過去,在林硯身邊坐下,沒靠太近,保持著一點距離。
“睡得著嗎?”他問。
林硯睜開一條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聲音懶洋洋的:“睡得著,比寫論文舒服多了。”
許漢魏笑了一下,沒說話,也跟著看向坡地上的羊。
兩人就這麼安靜坐著,聽著羊叫,聽著風吹過草葉的聲音,感受著陽光慢慢爬過身體。
林硯覺得,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
她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忽然聽見一陣雜亂的羊叫聲。
“咩——咩!”
聲音又急又慌,和剛才溫順的叫聲完全不一樣。
林硯猛地睜開眼。
只見她的十頭肥羊,像是被甚麼驚到了,突然四散奔逃,有的往坡下跑,有的往枯樹那邊衝,還有兩頭直接朝著草原深處跑去,跑得飛快,圓滾滾的身子在草地上一顛一顛。
“哎!你們跑甚麼!”林硯一下子坐起來,急得大喊。
她這輩子,沒這麼在乎過十頭家畜。
這可是她的全部家當,是她躺平的資本!要是跑丟了,她以後吃甚麼?喝甚麼?難道再回去當差記賬?
不要!絕對不要!
許漢魏也站了起來,眉頭一皺:“別追太遠,小心有野獸。”
“我知道!”林硯一邊應著,一邊已經衝了出去。
她跑得飛快,短褐下襬被風吹得飄起來,腳下的草葉沾溼了鞋面。她盯著跑在最前面的兩頭羊,拼命追:“等等!你們回來!我給你們吃好吃的!”
羊哪裡聽得懂,跑得更歡。
林硯追得氣喘吁吁,心臟狂跳。她不是甚麼運動健將,跑了沒一會兒,就累得腿軟,扶著一棵枯樹大口喘氣。
再看那兩頭羊,已經跑出去了幾十米,停在一處坡頂,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跑。
“別跑了!”林硯急得快哭了,“我給你們加草料!加乾酪!”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雖然聽不清內容,卻帶著明顯的回鶻口音。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
回鶻?
移地健倒臺了,可草原上的回鶻人多了去,誰知道是不是他的殘餘勢力?
她猛地停下腳步,僵在原地。
求生欲瞬間佔領高地。
她不能被抓住。
被移地健的人抓住,下場肯定比死還慘。
林硯腦子飛速運轉,一秒都沒耽誤,立刻蹲下身,躲在了枯樹後面。她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身後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她沒有甚麼防身的東西,手裡只有一根撿來的枯樹枝,連只雞都打不過。許漢魏不在身邊,她一個人,手無縛雞之力,要是被發現,肯定完蛋。
她縮在樹後面,身體微微發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看見我,別看見我。
很快,三個回鶻人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他們穿著破舊的皮袍,頭髮凌亂,身上揹著弓箭,手裡拿著刀,臉上帶著疲憊,看起來像是散兵。其中一個人手裡還牽著一頭羊,正是林硯跑丟的其中一頭。
“這羊是從哪兒來的?”一個回鶻人低聲問,語氣帶著警惕。
“不知道,跑過來的,看著挺肥,正好填肚子。”另一個人說道,伸手摸了摸羊身上的毛。
林硯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們。
她認得,這頭羊是她的!帳前掛著她做的小布條!
她心裡急得不行,卻不敢動。
這三個回鶻人看著就不好惹,手裡有刀有箭,她要是衝出去,別說要回羊,可能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她只能繼續躲著,祈禱他們快點走。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回鶻人忽然轉頭,看向林硯藏身的枯樹方向。
林硯渾身一僵,差點直接暈過去。
完了,被發現了。
她閉上眼睛,心裡一片絕望。
早知道就不追羊了!她應該老老實實躺在草地上,安安靜靜曬太陽,甚麼都不做,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現在好了,躺平計劃徹底翻車,還要被回鶻散兵抓住,小命不保。
她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回鶻人盯著枯樹看了幾秒,沒說話,只是慢慢走了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硯的心上。
她咬著牙,做好了被抓住的準備。
就在回鶻人伸手,快要碰到枯樹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誰在那裡?!”
是許漢魏的聲音!
林硯眼睛一亮,差點哭出來。
救星來了!
回鶻人顯然也沒想到這裡還有別人,猛地回頭,手裡的刀瞬間握緊。
許漢魏從坡下走了上來,手裡拿著一根粗木棍,臉色平靜,卻帶著一點警惕。他沒有衝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看向三個回鶻人。
“你們是甚麼人?”許漢魏開口,用的是回鶻語,語氣不卑不亢。
三個回鶻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上前一步,說道:“我們是回鶻的牧民,路過這裡,你們是甚麼人?”
“我是回鶻的質子,藥羅葛·墨啜。”許漢魏說道,“這是我的地方,你們把羊留下,可以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股王族的威壓。
林硯躲在樹後面,偷偷探出頭,看著許漢魏。
她知道,許漢魏也是個普通人,沒有甚麼超能力,也不會甚麼武功,他能這麼鎮定,全是靠死撐。
果然,三個回鶻人聽到“質子”兩個字,臉色變了變。
他們是散兵,最怕回鶻的王族。
領頭的那個回鶻人看了看許漢魏,又看了看枯樹後面,似乎想再說甚麼,卻最終咬了咬牙,鬆開了手裡的羊繩:“好,質子的地方,我們不打擾。”
說完,他帶著另外兩個回鶻人,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草原深處。
林硯看著他們走遠,長長吐出一口氣,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嚇死她了。
真的嚇死她了。
許漢魏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慘白的臉,沒說甚麼責備的話,只是輕聲問:“沒事吧?”
林硯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後怕。
剛才那幾分鐘,她感覺自己的人生都要結束了。
“我、我剛才差點被抓住……”她聲音發顫,伸手抓住許漢魏的袖子,“他們有刀,還有箭,我打不過他們……”
許漢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只是把她扶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頭被牽回來的羊,又看了看跑回來的其他幾頭羊,鬆了口氣:“還好,羊都找回來了。”
林硯看著自己的羊,一頭一頭數了一遍,確認十頭都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癱坐在草地上,看著許漢魏,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就是想躺平而已……”她哽咽著說,“為甚麼這麼難……”
許漢魏看著她哭唧唧的樣子,心裡又軟又無奈。
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乾酪,遞到她面前:“先吃點東西,壓壓驚。”
林硯接過乾酪,啃了一口,眼淚還在掉。
“我不想追羊的,我就是怕它們跑丟……”她小聲辯解,“我以後再也不追了,就讓它們自己跑,跑丟了就跑丟了,大不了我回去當差……”
“別胡說。”許漢魏打斷她,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有我在,不會讓你回去當差,也不會讓你被人抓住。”
林硯看著他,哭得更兇了。
這個鬥了五年的死對頭,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跟她搶文獻,搶資料,搶署名,天天針鋒相對,恨不得對方早點畢業。
可到了八世紀的草原上,在她最害怕、最絕望的時候,卻是他第一個站出來,幫她趕走了回鶻人,護著她。
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許漢魏看著她哭個不停,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從地上撿了一根草,輕輕遞到她面前。
“哭夠了沒?哭夠了,我們回去給羊加點草料,以後把羊圈圍起來,不讓它們亂跑。”
林硯吸了吸鼻子,接過草,點點頭。
“我、我以後再也不追羊了。”她抽噎著說,“太危險了,比寫論文還危險。”
許漢魏笑了一下,伸手,輕輕幫她擦去臉上的眼淚。
動作很自然,很輕,沒有甚麼曖昧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她哭太厲害,臉都花了。
林硯愣了一下,沒躲開。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草原很靜,羊在身邊吃草,馬在旁邊安靜站著。
林硯看著許漢魏,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就算遇到危險,就算被人追殺,就算要拼命保命,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和她一起躲,一起藏,一起茍著。
她擦乾眼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回去餵羊。”她說,“以後我把羊圈得嚴嚴實實的,誰都別想碰。”
許漢魏點點頭,跟著她站起來。
兩人一起往新氈帳走,林硯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小聲吐槽:“草原太危險了,還是長安好,有房子,有床,有空調,沒有追殺,沒有散兵。”
許漢魏跟在後面,聽著她的抱怨,忍不住笑。
“等以後有機會,帶你回長安。”他說。
林硯回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我還是喜歡草原,有羊,有馬,有太陽。就是以後要把羊看好,不能再讓它們亂跑了。”
她走到氈帳邊,拿起草料,一頭一頭餵給羊。
羊吃得很歡,時不時蹭蹭她的手。
林硯看著它們,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躺平計劃雖然翻車了,但總體來說,還是成功的。
羊找回來了,人也沒事,沒有被移地健抓住,也沒有被回鶻散兵殺掉。
接下來的日子,她還是可以繼續躺平。
只是要加一條規矩:不許追羊。
林硯喂完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靠在氈帳邊,看著太陽慢慢往西落。
許漢魏站在旁邊,看著她,眼底很軟。
他知道,今天這一幕,只是開始。
在這個時代,沒有安穩的日子,沒有絕對的安全,就算他們想躺平,也會被現實推著往前走。
但他看著林硯,看著她雖然害怕,卻依舊不肯放棄躺平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不管未來怎麼樣,不管要遇到多少危險,多少麻煩,他都會陪著她。
一起躲,一起藏,一起茍,一起躺平。
林硯不知道許漢魏在想甚麼。
她只知道,曬完太陽,喂完羊,吹完風,今天的日子,過得很踏實。
雖然差點被回鶻散兵抓住,雖然追羊追得腿軟,雖然哭得稀里嘩啦。
但總體來說,還是躺平的好日子。
林硯打了個哈欠,往氈帳裡走。
“我去睡午覺了,”她說,“你別吵我。”
許漢魏點點頭:“好。”
林硯鑽進氈帳,躺在柔軟的氈子上,很快就睡著了。
氈帳外,陽光正好,草原遼闊。
許漢魏站在帳口,看著她熟睡的側臉,看著身邊安安靜靜的羊和馬,輕輕嘆了口氣。
躺平就躺平吧。
反正,他也不想爭甚麼,不想搶甚麼。
有她在身邊,有這片草原,有羊,有馬,有太陽。
這樣的日子,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