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船到橋頭自然沉
唐使端坐堂上,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出來的許漢魏。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回鶻質子身上。
林硯縮在角落,緊張得手腳冰涼。
她怕許漢魏說錯話,怕被移地健打斷,怕武士衝過來把他們拖出去,怕所有努力全都白費。
許漢魏捧著那捲連夜抄好的賬目,跪得規規矩矩,沒有半分傲氣,也沒有半分挑釁,語氣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這是回鶻使團的真實賬目,和昨日呈遞的那份,不一樣。”
話音剛落,移地健當場拍案而起。
“偽造!”他厲聲嘶吼,“你一個落魄質子,也敢構陷朝廷重臣!”
那一聲吼得震耳欲聾,林硯嚇得渾身一哆嗦。
許漢魏也被他吼得下意識縮了一下,臉色發白,卻依舊沒退後半步,聲音輕輕卻很堅定:“我沒有。”
林硯在後面看著,腦子一片空白。
她知道,到她了。
她不能讓許漢魏一個人扛。
她不想死,她必須站出去。
她咬咬牙,從角落裡衝出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沒甚麼慷慨陳詞,也沒有甚麼邏輯輸出,就是很實在地磕頭,很實在地害怕,很實在地說實話:“大人,是真的,我可以作證。我清點賬目時發現不對,不敢瞞著,也不敢撒謊。”
她哭得有點狼狽,樣子不起眼,氣質不驚人,一看就是被逼到絕路才敢開口的小人物。
而偏偏,這種最真實、最膽小、最卑微的樣子,最容易讓人相信。
唐使和都督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見慣了官場爾虞我詐,見慣了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反而對這種直白的害怕和誠實,多了幾分信任。
移地健徹底急了。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自己一定會完蛋。
這個人瘋起來甚麼都不顧,當場就起身衝了過來,看那架勢,是想在眾人面前直接滅口。
林硯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反應比腦子還快,當場躲到許漢魏身後,把眼睛一閉,頭一埋,整個人縮成一團。
許漢魏身子僵了一下,卻沒躲開,牢牢把她護在後面,自己也縮著脖子,明顯也怕得不行。
沒有英雄擋刀,沒有帥氣反擊,沒有甚麼驚天逆轉。
只有兩個普通人面對死亡時最真實的樣子——怕、躲、縮、閉眼等死。
好在武士反應快,一擁而上,直接把移地健按在地上。
瘋批權臣掙扎嘶吼,髒話不斷,卻再也翻不了身。
林硯半天沒敢睜眼,直到聽見許漢魏輕輕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軟:“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才慢慢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移地健,是周圍鬆了口氣的武士,是堂上神色緩和的唐使和都督。
她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激動,不是爽,不是揚眉吐氣,是真的後怕。
後怕到渾身發抖,後怕到眼淚停不下來。
許漢魏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一遍一遍重複:“別怕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堂上都督看著兩人,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很多:“你們兩個,揭發有功,想要甚麼賞賜,儘管說。”
這句話一出來,林硯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所有害怕、所有發抖、所有眼淚,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穿越以來最直白、最迫切、最真誠的渴望。
她忘記了害怕,忘記了矜持,忘記了自己還坐在地上,猛地抬起頭,聲音響亮又實在:“大人,我甚麼都不要!我想放假!我想放羊!不想當差,不想記賬,不想見官,就讓我安安穩穩過日子!”
周圍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別人立功,要麼求官,要麼求財,要麼求地位,眼前這個小吏倒好,只求放羊?
都督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好一個只求安穩的孩子!本都督準了!賞你羊十隻,馬一匹,新氈帳一頂,讓你好好放羊!”
林硯當場就想蹦起來,連連磕頭,磕得又快又響:“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她是真的開心。
不是因為扳倒了誰,不是因為立了甚麼功,是因為她終於可以不用怕被殺,不用怕被威脅,不用被迫捲入鬥爭,終於可以安安穩穩躺平了。
都督又看向許漢魏:“你呢?你想要甚麼?”
許漢魏看著林硯開心得像個傻子的樣子,唇角輕輕一揚,露出了一個很輕、很真實、完全不裝逼的笑:“我沒甚麼想要的。我陪她一起放羊,也好有個照應。”
堂上堂下一片瞭然。
沒人往曖昧裡想,只當是兩個經歷過生死的人,想找個伴安穩過日子。
唐使捋著鬍子點頭,一臉讚許。
賞賜很快就送了過來。
新氈帳暖和厚實,炭火燒得很旺,再也不用睡冰冷的乾草。
十頭肥羊在帳外咩咩叫,圓滾滾的,看著就踏實。
一匹雪白的馬溫順地站在木樁邊,安安靜靜,不踢不鬧。
林硯靠在新帳邊上,看著太陽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暖暖的光,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
許漢魏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沒靠太近,保持著讓人舒服的距離,語氣很鬆:“以後,就真的安穩了。不摻和事,不惹麻煩,好好活著。”
林硯點頭,特別認真,特別嚴肅:“說好了,誰先卷誰是狗。”
許漢魏沒忍住,笑出了聲:“好,誰先卷誰是狗。”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很輕,很軟,沒有殺氣,沒有威脅,沒有沒完沒了的差事,沒有催命一樣的論文。
陽光曬在身上,暖得讓人想睡覺。
林硯看著自己的十頭羊,越看越開心。
她蹲下來,抓了一把草料遞過去,小羊湊過來啃她的手,軟乎乎的,癢得她笑出聲。
許漢魏坐在一旁看著她,眼底很軟。
他也沒想到,自己穿越到八世紀的草原,沒有宏圖大志,沒有爭霸野心,最後居然陪著一個只想放羊的傢伙,安安穩穩過上了餵羊、曬太陽、睡懶覺的日子。
好像……也不錯。
林硯喂完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直接往草地上一躺,看著藍天白雲,滿足得不想起來。
“以後每天就這樣,曬太陽,餵羊,睡覺,完美。”
許漢魏也在她身邊坐下,沒躺,就安安靜靜陪著她:“嗯。”
“不許偷偷搞權謀。”
“不搞。”
“不許偷偷學習。”
“不學。”
“不許卷我。”
“不卷。”
林硯滿意了,閉上眼睛,嘴角一直揚著。
她終於實現了自己穿越以來最大的夢想——
在一片沒人打擾的草原上,安安穩穩躺平。
沒有金手指,沒有開掛,沒有特種兵身手,沒有驚天權謀。
就憑著膽小、謹慎、抱團、不想死的求生欲,兩個現代普通人,硬生生在這片陌生的古代草原上,茍出了一段最樸素、最踏實、最幸福的小日子。
對林硯來說,這就夠了。
對許漢魏來說,這樣也很好。
草原很大,陽光很暖,羊很肥,覺很香。
至於未來?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
現在,先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