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你回來了?”易雲探出腦袋,一臉期待地看著她。自從知道她病了,易雲便在網上看了許多資料,能控制好情緒的人確實不是很容易看出甚麼不一樣的。就她對鬱菲的瞭解,至少是個會藏事的人,所以看不出問題也算正常。只是似乎與以往變得不太一樣了,說話時還好,安靜時身上少了許多生氣。這大概就是時間在她們之間拉開的距離,這並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在那會兒最不理智時也沒想過會疏遠。
曾經她們是最要好的朋友,分開時彼此都不夠成熟,只看得到低頭的腳下,帶著不解釋不理解的倔強,哪知多年後再見,那些過往解釋也很好,回憶也罷都顯得無足輕重。
她掀開被子一角,給鬱菲留出空間。看看鬱菲又看看頭頂不怎麼明亮的頂燈:“你跟易東南以後……”,她話語裡全是惋惜,卻也說得平靜。她想,原來長大是這種感覺,已經有了答案的事情問出口便是滿腔的悵惘。
鬱菲沉默了一會兒,說實話她還挺怕鬱菲的沉默,像一把剜心的鈍刀,颳得得人從頭到腳的發麻,痛感都是麻癢散盡後的事了。
“算是朋友吧。”這話說得她心虛,再見到易東南時那種區別於其他不同的熟悉,遠不像朋友,更陌生不了。那時好像才真的懂了那句分手後做不了朋友的“堵氣”話。
“他是個很好的人,是我辜負了。”
易雲網她那邊靠了靠,臉上是藏不住的難過:“對不起,如果不是我跟蘇楠,也許你們就不用分開。”
鬱菲保持著平躺的姿勢,易雲不說她好像都快忘了她們為何會分開,那其實跟別人沒有任何關係,是她自己懦弱又彆扭,暗著與周然慪氣,失去的那些緣分,都是她應得的。
“都過去了,是我沒抓住,跟別人沒有關係,你們好好的就好。”她靠外的手緊捏著自己的睡褲邊,腦海裡瘋狂往外冒的卻是陸森的臉。這讓內心一股濃重的自我厭惡感不受控制亂竄,她閉上眼穩住有些微不可察顫抖的身子。
“是都過去了,可是如果我當初不那麼任性,也許一切都有商量的餘地。”易雲有些發顫的聲音,聽得鬱菲也有些穩不住。原來那場離別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或深或淺的痕跡,當時都只顧著心疼自己,如今看來,卻是無人安全著陸。蘇楠說的所有人都揭過了,不過是安慰罷了,她卻信以為真。
她不敢去碰易雲,害怕自己的不正常被發現,便老老實實地躺著不敢動:“現在就很好,以前也都沒有錯,我們是朋友,一直都會是朋友。”
易雲微顫的聲音慢慢帶上了些哭腔,半挪著過來,抱住鬱菲有些僵硬的手臂:“好。”她聲音輕了許多,卻是沒了下文。
變成如今這樣好嗎?可能吧,人生哪有那麼順遂的。所以她們誰也說不出一句好或者不好。情緒的各種波動似乎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試探著她精神的極限,但她又為此確幸,至少如今這些情緒都擺在陽光下,不論周然還是陸森,她的情緒都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那種痛苦與欣喜,似乎後者更甚,這讓她的自我厭棄又更重了幾分,像個真正的瘋子。
易雲甚麼時候睡著的她都沒有注意到,那平緩的呼吸聲,竟然出奇地讓鬱菲感到平靜,她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就連身體的疲累感也消了很多,只是失眠還是緊追不捨。天花板在昏暗裡看不真切,密密麻麻的雪花點在眼前晃來晃去,漸漸地耳鳴聲起,但內心依然很平靜,她願意為著難得的平靜時光睜著眼。
天亮時,鬱菲就起來了,易雲還睡著,她沒有叫醒。客廳裡,阿姨正在準備早餐,鬱菲沒有甚麼胃口,但她必須保證好一日三餐。阿姨端給她一碗瘦肉粥,只簡單交代了句燙慢些吃就又回了廚房。阿姨給她拿藥過來時,易雲剛好從房間裡出來,看著她手上的藥發呆。鬱菲回頭對她笑了笑,招呼她坐下來吃早餐,易雲才勉強擠出個笑來,就連粥喂進嘴裡也沒嚐出甚麼味道來。
“一會兒帶你去逛逛吧,要不去蘇楠學校看看,我那也能走走看。”鬱菲提議到。
鬱菲之前的事再加上剛因為病被人從大庭廣眾裡抱出來,大概學校流言沒四起,也小範圍傳開了。她推了口粥進嘴裡道:“蘇楠的學校你去過嗎?”
鬱菲搖搖頭。
“那就去蘇楠那兒吧,我們都去走走看。”易雲開口道。
鬱菲應下了。手旁的手機叮的一聲螢幕亮了起,是陸森的資訊,陸森的名字十分顯眼,易雲瞥見了。她聽蘇楠提過,但蘇楠話少,凡事不過短短一兩句,她不問他也就不說。
鬱菲簡短地回了句:“藥吃了。”便放下了手機。
易雲則欲言又止,鬱菲看在眼裡,但也沒提。不是非要隱瞞甚麼,只是關於陸森,她自己也說不明白。說是依賴吧,似乎有些過了,非得說有點甚麼其他的感情吧,她確實又對他沒甚麼欲求。就是那次親了人家,也不是甚麼慾望所致,全然順勢。而今這樣不冷不熱的聯絡著,好似是被養成的戒不掉的習慣罷了。
到校門口時,只看到蘇楠一個,易雲四處看了看沒見著易東南的身影:“我哥呢?發資訊也沒見他回。”
“說是考研時間緊,就先回去了。”蘇楠回答得簡單,但看起來心情還是不錯的。
鬱菲大概能明白易東南,畢竟他們曾經是戀人,如今關心或不關心都說不出口,她並沒有多問甚麼。
“你們學校好漂亮呀,食堂飯好吃嗎,要不我們中午去吃食堂?”易雲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還因為易東南的不告而別,這會兒已經開始想午飯了。
蘇楠自然不會有甚麼意見,鬱菲著實沒甚麼胃口,所以吃甚麼都一樣。最後幾人在校園裡逛了會兒,圖書館也算是進去看了,名校的圖書館向來是人多的,幾人也就轉了一圈就出來了。最後幾人直奔食堂而去。
“沒有推薦的?”易雲看著端著餐盤準備去排隊的蘇楠。
蘇楠點了點頭道:“紅燒肉和土豆牛腩還不錯,素菜的話都差不多,可以看你自己的喜好來。”
鬱菲看著兩人,過去這麼久,他們好像沒有變過,就連相處模式也不曾改變,只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她趕緊收住自己一發不可收拾的思緒,拿著餐盤,被易雲一把拉到了兩人中間站著,她沒說甚麼。
吃飯時,易雲一直誇飯好吃,還吐槽自己學校的東西難吃:“我跟你們說哦,學校的飯菜難吃就算了,外面的東西也好吃不到哪兒去,我爸媽天天忙著工作,我幾乎每天都感覺吃不飽。你們沒發覺我瘦了嗎?”
鬱菲將餐盤裡的飯菜挑挑揀揀也沒吃甚麼:“自己學著做點吧,確實瘦了些。”
易雲趕緊往她身上湊:“是吧是吧,我媽還說是因為我挑食。”
鬱菲被蹭得笑:“網上不是經常有那種影片嗎,國內時進了廚房啥也不會,到了國外都被逼成了大廚嗎?”
易雲見她對這個話題挺感興趣,便嘻嘻笑笑地又說了些。蘇楠聽著,偶爾被問到了才接一句話。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鬱菲倒是沒想到那裡去,易雲卻慢慢有些紅了眼眶。
“對不起,我就是想到了以前。”
其他兩人聽著都沒有接話,空氣一下子安靜了起來,這讓鬱菲有些不自在。可能是進入鬱期不久,或者是周然和陸森都不在,她最近對甚麼都興致不高,身心都處於一種懶惰又疲累狀態。
蘇楠將自己盤裡的紅燒肉偏瘦的一塊夾進易雲的碗裡:“紅燒肉。”
易雲看了他一眼,默契接收,低頭默默地吃飯。但鬱菲好似被帶到了另一個情緒裡,沒有直接招呼就離開的易東南,遠在南城的陸森,a市的父母,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唯獨她的生活好似因為那場事故停頓了,混在雜亂又隨時可能失控的情緒裡。她試圖自救,所以不管身體和精神如何的反抗,她還是願意放人進來。每一粒吃進去的藥都像是讓她更分裂,但依然堅持著聽醫生的話,每一粒都用力吞了下去,但卻並沒有結束這種無休無止的情緒崩壞。
眼前餐盤裡的食物她沒怎麼吃,見邊上兩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她又拿起筷子吃了些。幾人走出校門口時,天空又下起了不大的雪。他們一直生活在偏南的城市,冬天冷是冷,下雪的時候卻不多。所以冬天遠沒有夏天來得有趣,南方的日子,好像有記憶的永遠是夏天。
以前是灼熱的水泥地,永遠在冒冷氣的空調,或者還有燙人的汽車發動機;後來印象裡似乎永遠都是鮮綠或深綠的柑橘林,涼爽可以冰西瓜的水井,綠油油的葡萄架和沁甜的葡萄。從那以後記憶似乎便更新得非常慢,直到北方的第一場大雪,那是她唯一被更新的記憶。時快時慢的光陰裡在沒有其他可以被記憶的東西了。
她伸手接了幾片飄落的雪,易雲站在她邊上,學著她的樣子去接雪:“以前見到雪的時候很少,總覺得下雪是一件無比快樂的時候。出國以後就這麼覺得了,只用永遠鏟不完的和艱苦難行的路。”說完她轉頭問鬱菲:“你們呢,也要剷雪嗎?”
鬱菲點點頭,收回手,雪在掌心融化,透著絲絲涼意:“嗯,要的,不過打架一起還挺有意思的。”
易雲笑著抿了抿嘴:“下雪了,很冷的。蘇楠又被老師逮走了,如果你累了,我們就回去吧。”
鬱菲看了眼手錶,大概再過十分鐘,阿姨就會打來電話提醒她該吃藥了。這是她最不喜歡阿姨的時候,但她知道如果抗拒,陸森和周然都會打來電話,告訴她要一定要吃。
後面是不是還有一句話,他們沒有說,她便自行給他們補上了“不然會變成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