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嗎
帶鬱菲看心理醫生這事他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之前從來沒想過她會不配合治療。這次出發前她們簡單聊了一下,鬱菲雖然看起來狀態一般,但還是認真地答應了,因此這次的時間有些久,他在門外等著,翻看手機裡一堆的未接電話和資訊,隨意按了一個號碼回撥,那頭很快被接通了。他沒有先開口那邊問責聲便隔著聽筒傳了過來。
“陸森,你現在在哪兒,當初那麼努力要爭取的講座機會,就這麼無組織無紀律的離隊了,要不是嚴言也在,怎麼跟人家校方交待,你現在人在哪兒,趕緊滾回南城來。”
陸森剛想開口,那邊電話直接結束通話了。他沒甚麼表情地撥通了嚴言的電話。
“聯絡上了!”嚴言聲音裡帶了點幸災樂禍。
“嗯。”
“也不是我說,帶著人走了就走了唄,怎麼還不接電話呢,隨便搪塞一句都比現在被追著罵好。”嚴言覺得好笑,這人向來沉穩又寡言,偏偏每次遇到這位就變得有點偏離,現在更是叛逆。
“煩。”
“她怎麼樣了?我也不是沒見過這病,怎麼她會這麼的……明顯。”嚴言斟酌了一下用詞,畢竟他確實挺在意的。
“算是穩定了吧,正在主治醫生這兒。”
“那邊你別擔心,我會把儘快寫好彙報,不過等你這邊處理好了還是要做好被懲罰的心理準備。”
“嗯。”
簡短的對話很快結束了,關於剛剛嚴言說的這邊處理好回去的事兒他在腦海裡來回了兩趟,見諮詢室的門還是緊閉的樣子,便起身往吸菸區去了。他其實沒有甚麼煙癮,大多時候也都按部就班的訓練出任務,很少有需要靠抽菸來排解的情緒,但每次遇到鬱菲的問題,他就有些忍不住要抽支菸。
也許昨晚的那些話他並不該說出口,先不說鬱菲自身的情況,兩人相距甚遠,即使鬱菲再正常不過,那樣的話也會造成困擾的。
他有些懊惱地用力吸了口煙,吞進肺裡,那煙像是有實感一般,攪得他有些分不清對錯。一直以來好像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決定他都做得很好,人生平穩前進。唯獨遇到鬱菲的事情,總會產生後悔的念頭。煙燃到最後一點,咬在嘴裡都有些燙了,他才將菸頭重重地在垃圾桶頂蓋上按熄,在冷風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來。
鬱菲坐在他剛剛坐的位置上,看著他推開通道口的門出來。醫生告訴她當幻覺出現時自己應該保持警惕區分,不能沉浸其中。所以她看著朝她走來的人努力去感受真實和虛幻,直到那絲還未散盡的煙味順著風鑽進鼻孔,她才回過神來,從昨天到現在眼前的人是真實的,所有發生的事情也都是真實的,而自己也進入了情緒將持續低迷的糟糕預期。
她努力控制那些不好的情緒,用一個正常人的方式去跟陸森說話,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畢竟他們許久不見,期間還發生了陸伯伯去世,自己藉著情緒作祟去親人家的奇怪舉動。
“感覺怎麼樣?”沒等她做好心理建設,陸森先開了口,神色溫和地蹲下身來與她說話。
她目光來回的大量眼前的人,半響才出聲:“嗯,還好。”說完伸手碰了碰陸森被冷風吹得有些涼意的手問:“不冷嗎?”還未等陸森開口,又自顧自地問:“甚麼時候回去?”
陸森起身在她邊上的位置坐下:“不冷,想吃甚麼嗎,快到午飯時間了。”
鬱菲沒有多餓,對於這個問題她實在給不出答案,沉默地兩手緊握,心裡莫名地冒出“散夥飯”的念頭來,便低著頭不去看他。
“我知道一家餐館不錯,要不去看看。”陸森看著她問。
鬱菲還是低著頭,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裡陸森一直是個寡言少語的酷哥,如今跟她待在一塊兒會總是找一些話題,大多時候上句不接下句,她本來就遲鈍大腦需要慢慢地消化他的話,這很難受,所以從昨天到現在她也只能撿一些自己能處理的問題回答。
“好。”簡短又沒有甚麼特別興趣的回答。
吃完飯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周然還在。她原本是打算前天走的,但那天天氣預報說大雪暴風天氣航班取消了,昨天雪才下下來,今天算是穩定了,按理來說她應該已經在去a市的飛機上了。
“回來了。”她站在客廳中央,腳邊是早就收拾好的行李。
看她如此淡定的在家,想必昨天的事陸森已經跟她說了。鬱菲用力吞嚥了一下,走進去,身後跟著陸森。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更不希望自己與周然這種糟糕的相處模式再次展示在陸森的面前,她不需要更多的同情,在生病這件事上,亦或者是缺愛。
就像她一直不懂父母一樣,她也不懂從昨晚開始到現在的陸森,明明那麼決絕地就走了,為甚麼再次出現又願意像甚麼也沒有發生一般跟她待在一起。因為她的病,還是因為他心軟?哪一個答案她都不想聽見,但又討厭自己無法拒絕陸森的靠近,即使內心百般煎熬。
“累了就去休息一下,我約了上次你見過的那個住家阿姨。”周然見她站在那兒沒有再往她這兒走的意思,“你爸那邊忙不過來,等忙完這一段,我跟你爸一起來陪你。”
鬱菲嗯了一聲,回頭去看陸森,他難得擠出一點笑來,朝她揮揮手。
那天他們說了甚麼鬱菲不清楚,陸森走時跟她打了聲招呼。後來住家阿姨來了,周然也招呼了她一聲後走了,家裡只剩下她和阿姨。莫名地她就想起遠在渝南的外婆,便播了通電話過去,兩人聊了甚麼她也不記得了,只知道掛了電話後她就睡著了,難得的睡眠時光。
阿姨每天給她做飯,監督她吃藥,每天甚麼時候出門,陪她說話看電視,像個人鬧鐘,非常盡職盡責,還要把每天的情況原封不動的彙報給周然。她還挺佩服阿姨的,雖然很不自在,但也沒有阻止她。
蘇楠打來電話時,鬱菲剛好吃完午飯後的藥:“喂。”他倆的相處永遠是鬱菲先開口,即使現在的她已經是個病患了。
“聽說你又休學了。”這是個陳述句,鬱菲不知道他是聽誰說的,但想必自己那天動靜不小。
鬱菲沒有甚麼心思自嘲,也沒有想法調侃蘇楠,非常平靜的嗯了一聲。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跟她說了,她說想回來看看。”
鬱菲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想無所謂的,她這個狀況是個持久戰,看不看都那樣,嘴上卻規規矩矩地回答可以。
身體的疲累和大腦對於過往的排斥都在叫囂著告訴她算了,一邊說著好累,以前的事情既然大家都過去了就沒必要再來自己這裡走一遭;一邊又覺得自己得打起精神來,不論甚麼事情都要認真努力地去對待,逃避只會讓自己和事情變得更糟。
“甚麼時候呢,錯開去診療的時間。”鬱菲捏了捏掌心,並不能太使得上力。
“看你的時間。”
“好吧,到時候發你手機上。”
說完兩人各自沉默了會兒,最後突兀地說再見,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
易雲來的那天還有易東南,鬱菲覺得是意料之中又還是覺得意外。她跟易東南分得很徹底,現在的關係就像躺在通訊錄裡的電話號碼,一直存在著,卻從未撥透過。鬱菲自己是因為沒必要了,至於易東南,她不清楚,說實話她從過去到現在她都不確定自己算不算了解易東南。他包容、溫暖,美好得不真實,曾經的那段過往如泡沫一般不真實。直到四人都坐下,那場景如同多年前的復刻,鬱菲才撈回點真實。
蘇楠挨著鬱菲坐著,對面是易東南兄妹,一時幾人都有些拘謹的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還是易東南打破了沉寂:“天氣冷,喝點熱的吧。”他把一杯熱牛奶推到鬱菲面前。
鬱菲抬頭與他對視,輕輕笑了下,接了過來。那邊易雲卻悄悄抹起了眼淚,蘇楠坐在她對面,拍了拍她的手背。
鬱菲轉眼看過去,面上看著還行,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疲累:“好久不見了,我很開心。”說著伸手去牽她放在桌面的手。
易雲用力回握著,哭得更兇了,整張臉都低了下去。她不知道說甚麼,鬱菲的病是一場巨大事故導致的,但她總覺得自己也曾小小的添過一筆,可又不敢確認,也無從確認。
“最近好些了嗎?”她握著鬱菲的手哽咽著發問,明明答案自己都能預想到,可是就是忍不住要問。
“挺好的,你看我既沒憔悴也沒瘦,挺好的,只是聽著嚇人,沒甚麼的。”她說的有些繞,一時自己也沒理清楚在說些甚麼,但反正就是挺好的。
那天他們沒有立馬離開,易東南迴了酒店,在跟鬱菲再三確認不會打擾的情況下,易雲跟著她一起回了家。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比如親密關係,再比如曾經的無話不說。鬱菲不知道是不是鬱期作祟,自己少言寡語就算了,連易雲也顯得沉默了許多。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著一部喜劇電影,時不時的說上幾句話,然後便是電影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客廳。
阿姨來提醒她吃藥時,易雲看著一堆藥片眼眶又泛了紅,鬱菲向她投去一個安慰的笑,也沒再開口說甚麼。影片結束後鬱菲帶著易雲洗漱了,讓她去睡。自己還得再等等,她在等陸森資訊或者是電話。自從他離開後就是如此,資訊不多,打電話也不會說很多話,只是好像已經快要習慣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習慣很容易被養成,比如一個在意之人的規律靠近。
電話響起時,她從房間裡出來,坐回剛剛的位置。陸森那邊可能剛結束訓練,聽他說他在申請回撥,這事難不難辦鬱菲沒有問,只是聽著。
感覺自己很糟糕的念頭已經很久了,久到有些人的靠近都像是烘烤,但又不敢拒絕,生怕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了。所以當陸森說回撥時,她既沒有答應也不曾阻止,像個不拒絕、不接受、不負責的人渣。
“你那邊今天有甚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嗎?”陸森每次只簡短的說一點自己的事,就會問起她每天的生活。
鬱菲跟往常一樣,會撿那麼一兩件簡單的告知:“今天易雲和易東南來了。”
“之前渝南的朋友?”
“嗯,很好的朋友。”
“那你開心嗎?”
“嗯。”
“易東南是男朋友。”陸森語氣淡淡的,跟往常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的語調。
“前男友。”鬱菲回答得也很平淡,但內心卻如鼓擂。
“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多跟他們出去走走,開心最重要。”
“好。”
他們之間的對話就是這樣,沒有甚麼技巧,全是平鋪直敘的日常,但兩人依然保持著每天聊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