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言
陸然魂不守舍地走出醫院。
下過雨後天氣放晴,耀眼的陽光照射下來,就好像一切都無所遁形,陸然只覺得刺眼,悶熱,耳邊彷彿還響著姜未聞冷漠的聲音:“你是自己走,還是我逼你走。”
陸然知道,她是想讓自己退學,她那天打人的時候真的很狠,他毫不懷疑對方真的能幹得出來這事。她不允許他這樣有心計的人再出現在曲綺面前,包括附近,他做錯的事也應該受到懲罰,哪怕他一開始並不想著傷害曲綺,但傷害已經造成了,還是以那種方式。
陸然搭著公交車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是一個窄小髒亂的出租屋,東西隨意擺放著,無人整理,屋子裡空無一人。
他回到沒多久,另一個人也回來了,臉上濃妝豔抹,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歪歪扭扭地進門摔在沙發上,指使一旁的陸然:“去,給我倒杯水來,渴死我了。”
陸然把水遞給他,冷的,他一口喝完,聽見面前的兒子問:“你又去哪鬼混,他們會給你錢?玩玩你騙騙你而已……”
“怎麼說話呢!”omega不滿衝他嚷嚷,拍了拍沙發,卻被扔在那的東西硌到手,罵了一句。
陸然靜了靜,“如果我不讀大學,我還能幹嘛?”
omega道:“還能幹嘛,找個地方打工唄,反正你讀出來也是這樣,不知道你怎麼想的,非要選這個鬼專業,還不如做老師呢。”
“我不想當老師。”陸然反駁。
“你愛幹嘛幹嘛,不用告訴我。”omega擺了擺手,起身回了房間關上門,陸然垂下眸,他沒在客廳待多久也走向自己房間。
他坐在牆角抱著膝蓋出神,回想著平日和曲綺的相處。他有時覺得對方很單純,容易被人欺騙,連自己的話都信,但總有alpha喜歡他,也是因為他單純善良。
開始陸然認為他偽善,小心眼地去挑他的錯和缺點,心裡說他矯情無知,軟弱可欺,偶爾也會羨慕有對他那麼好的beta,但也僅限如此,他們做了這麼久的朋友,陸然沒想過對他做甚麼,他的女朋友將他保護得很好。
他也習慣了和對方做朋友,身邊有這樣一個沒心機性格自然可愛的人其實也還不錯,用不著他像以前去把自己偽裝成人設,那樣很累的。
誰也沒想到會是今天的局面,是他毀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即使他不是故意的,即使他沒想到變成這樣。
曲綺出院之後又在家裡待了好幾天,姜未聞擔心他的身體連續幫他請了一週的假,她每天早早回去看他,怕他心情不好給他帶小蛋糕,晚上總要看他先睡著才能安心閉眼。
她不讓任何人接觸他,不想他出門,只要乖乖待著等她回去就好。
曲綺脖子上的傷口漸漸癒合,但牙印還在,他根本忘不了那天發生的事,他總是很害怕,又覺得自己不乾淨了,被別的alpha咬了,他不讓姜未聞碰他。
但學校還是得去,曲綺不可能一直待在租房,等恢復得差不多他就去了學校,姜未聞每次都把他送到教學樓下才走。
曲綺之後都沒看見陸然的身影,從別人的口中知道他退學了,不知道為甚麼,他心底湧上一股難言的感覺。隔天他向姜未聞問起,姜未聞溫柔摸了摸他的頭,“他做了錯事,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盛希源也不會放過他的,退學對誰都好。”
姜未聞的笑一如從前那樣,曲綺卻有點陌生。
陸然給盛希源下藥,就要他退學嗎?
他沒有說話,姜未聞想去抱他,卻見他抗拒地退後,她的手頓時僵了僵,而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暗暗握緊拳頭。
這段時間,姜未聞一直沒讓盛希源見曲綺,怕刺激到他,私心裡她對盛希源有了隔閡,不想她靠近曲綺,那樣只會對他造成更多的傷害。
盛希源總想著跟曲綺見一面,和他道歉。
她事後清醒過來,心生後悔,可是錯誤已經釀成,她再懊惱悔過都沒用,想補償或者道歉,姜未聞怎麼也不肯同意,並且越來越疏遠她。盛希源拿姜未聞當作最好的朋友,因此對陸然這個罪魁禍首越發的怨恨。
陸然退了學她都不放過,又找到他家裡讓人亂砸一通發洩怒火。
盛希源還是找到機會見到了曲綺,是趁姜未聞在忙,她一走近,曲綺就往後退,與她隔著三四個人的距離,想起那天的事臉色隱隱發白。
盛希源先是誠懇地道了歉,關心他的身體,最後說:“我記得我們加了聯絡方式,以後你有甚麼事都可以找我,我會盡全力幫你,這事是我對不起你……”
“對了,我家裡人要讓我出國了,以後我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但你找我的話,我一定會補償你的。”那天盛希源被送去醫院她家人也到了,見家裡寵到大的女兒被打自然生氣,可姜家出手了,盛希源又是有錯在先,他們只能吃了這個虧。
但他們卻是不願意讓盛希源繼續留在這兒,更覺得她現在做的事沒甚麼出息,與姜未聞一起和姜家扯上關係說不準會帶來麻煩,給她找了個出國的路子,盛希源自己犯了錯理虧,少有的沒有反抗家裡,聽從了安排。
聞言曲綺抬眼看了看她,猶豫著想說甚麼,最終也沒有開口。
盛希源說完就走了,被姜未聞看見不好。見她走遠後,曲綺也想到之前兩人加過好友,拿出手機找到並刪了她。
盛希源出國以後,公司就只有姜未聞一人管事,剛剛創立的小公司事情多且亂,她越發的忙,時常請假,早出晚歸,曲綺晚上又睡得早有時好幾天都沒見到她。
這天下課後,他抱著書獨自一人往外走,出了校門碰見穿著黑色衣服的管家在那兒等他,他認出來這是姜家的管家,他去過姜家做家教。對方說姜總有事找他聊聊。
曲綺其實不想去,但對方堵著他不讓他走,他只好跟著管家來到一輛黑色的車上。
曲綺坐立難安,攥著衣服下襬,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姜麟忠的第一句話就是:“甚麼時候跟微微分手,你拖累她很久了。”
曲綺神色無措不知道說甚麼,姜麟忠繼續說著:“之前你跟別的alpha走得近我就跟微微說了不要幫別人養omega,她非不聽,這樣她都能忍,沒多久還要姜家幫你收拾爛攤子,姜家可不要個這麼能找事的omega。”他的話裡難掩厭煩。
曲綺不懂他說的幫他收拾爛攤子,他鼓起勇氣道:“我沒有找事,和別的alpha也沒有關係。”
“那這些是甚麼!”姜麟忠怒氣衝衝甩給他照片,鋒利的角砸在曲綺手背上,有輕微的刺痛感,他低頭看,是他和陸獻知說話的場景,還有和陸獻知的。
“我們甚麼都沒有……”曲綺說。
姜麟忠找他不是聽他說這個的,不耐打斷:“你知道微微最近很忙吧,和她一起創業的人出國了,你覺得她一個人能撐得起來嗎,沒有能夠提供資金的夥伴,也許哪天就資金鍊斷裂破產,你是要讓她和你一起受苦嗎?”
姜麟忠的意思是,只要曲綺和姜未聞分手,姜家是能幫她的,她是姜家的人,也可以給她提供資金方面的需求,這也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曲綺覺得有點好笑,前幾天在醫院時,陸獻知對他說“你們兩個人以後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現在姜麟忠說“你想要她和你一起受苦嗎?”,好像他是個很重要的人物,能決定他們以後的人生一樣,可他甚麼也不是。
他輕聲說:“我不想分手會怎麼樣。”
姜麟忠冷笑:“那就等著破產吧。”
車上安靜許久,曲綺才說:“我想考慮一下,我可以走了嗎?”
曲綺從昂貴的車上下來,走去搭公交,回來租房的地方,他回去得早,屋子裡很黑沒有半點聲音,即使開燈也只有他一個人的,縮在角落的身影顯得寂寥又無措。
傍晚姜未聞回來看見他還在坐著,一動不動,她摸到他的面板時觸感很涼,不用說就知道在這裡坐了很久。曲綺最近總是這樣,她忙把人抱回床上蓋好被子,親了親他的額頭:“睡不著嗎?我給你講故事怎麼樣……”
曲綺側躺著,手裡抓著她的衣服下襬,忽然問她:“盛希源出國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姜未聞知道他說的是公司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情況,她摸了摸曲綺的臉,卻是說另一件事:“你知道嗎,那天闖進房間時,我是恨不得殺了她的。”
“……”曲綺瑟縮了下。
“我開玩笑的。”見他害怕聽到這些,姜未聞很快改口安撫他,“總之我們是不可能和平相處的,我知道她也不想變成這樣,但要是她在我真的接受不了和她一起相處。”
她只要一看到盛希源那張臉,就會想起那天的場景,alpha控制著曲綺強迫他想要標記他,她的omega那麼弱小又無助地在哭,他在哭!為甚麼不能放過他,為甚麼要他遭受這些,易感期是甚麼狗屁東西,alpha又是甚麼狗屁東西!
他只是個再柔弱不過的omega,她平時連重話都不敢對他說怕嚇到他……午夜夢迴,她的心就很痛很悶,快要呼吸不過來,她無數次痛恨自己為甚麼不是alpha?為甚麼不能保護他?為甚麼總是在食言?
她無法原諒盛希源,就像她無法原諒自己。所以對方走了這件事也挺好的,再也不要讓她看見,發生這樣的事,她們的友誼也必然走向盡頭。
“那你怎麼辦?”曲綺喃喃道,“我們以後要怎麼辦……”
“沒事,小綺還有我在,你甚麼都不要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姜未聞握著他的手,滿是憐惜道:“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就天天陪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可我現在好害怕。”曲綺眼淚不自覺流了出來,哀哀地看向她,“你能不能不要創業了,我們就像以前那樣就行,窮沒關係,過苦日子也沒關係的,我只想要你陪著我。”
但姜未聞不止想要很多錢,她還要保護曲綺的能力,要做他的依靠,走到這一步她沒有回頭路了,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