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青澀
比過敏性支氣管炎更悽慘的, 是她的月經同時到來。她趴在桌上的生物試卷上,感覺自己身體裡的熱情和能量,正在隨著血液一點點離開。
她突然對第一名不再抱巨大的希望。
這種感覺很難描述, 不是放棄, 更像是一種清醒的沮喪。
她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場漫長的紛爭裡。一邊是唯心主義,相信相信的力量。
這是她從小就被教導的道理,也是她一直以來的活法。
只要意志力足夠堅定, 只要足夠刻苦、足夠拼命, 就一定能克服萬難。那些勵志故事裡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人定勝天, 水滴石穿, 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可另一方面, 唯物主義冰冷的事實又擺在了她得面前。在生物學上,男生和女生,就是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女生每個月會來月經, 讓她的精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被一點點抽走。同樣跑八百米, 男女生血紅蛋白濃度的不同,決定了攜帶氧氣的力氣天差地別。
有些東西,不是靠意志就能改變。
窗外起風了,白玉蘭的香氣又飄了進來。
她趴在桌上,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一深一淺,像個破掉的風箱。
有點想哭,又覺得沒甚麼好哭的。
即便心灰意冷,她還是繼續埋頭學。
不是因為她想通了, 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除了學,還能做甚麼。
月考那天,她坐在考場裡, 過敏還沒好透。從坐下那一刻起,喉嚨深處就像藏著一團乾澀的棉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時不時地癢一下,寫到一半總要停下來緩一緩氣。
周圍的考生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監考老師多看了她兩眼,然後走過來,在她桌邊站了片刻,低聲問了句“要不要去醫務室”。
她搖搖頭,用氣聲說了句“沒事”,然後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寫。
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寫不完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像在泥濘裡一步一步地走。每寫一道大題,她就要停下來喘幾口氣,等那陣眩暈過去,再繼續。
最後一道題寫完的時候,交卷鈴剛好響了。
她放下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溼透了,校服黏在面板上,涼颼颼的。
一出考場,走廊裡一大群人便對起答案。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答案是3吧?”
“我怎麼算出來是4?”
“你第二步就錯了,輔助線畫錯了位置……”
陸曉研慢吞吞地往外走,沒打算參與。
“商秦州,你數學多少分?你肯定全對吧?”有人喊了一聲,語氣明知故問。
陸曉研隔著走廊望過去,商秦州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還行吧。”他說。
“還行是多少?別裝!”
“最後t一道大題答案是不是3?”旁邊的人追著問。
商秦州點了下頭,隨口報了個數字。
和她計算的結果並不一樣。
陸曉研低下了頭,忽然覺得喉嚨又開始癢了。
她知道商秦州這次又超過了她。可知道是一回事,發生又是另一回事。那種感覺像是你拼盡全力爬上了一座山坡,以為至少能看到差不多的風景,結果抬頭一看,有人已經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陸曉研!”有人發現了她,朝她招手,“你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寫的多少?過來對一下啊。”
“沒做出來。”她說。
她沒去看商秦州的表情,也不想知道他在想甚麼。她只是低著頭,繞過那群人,往教室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商秦州還坐在那裡,被幾個人圍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金色,襯得他整個人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可惡啊可惡!
下次一定超過他。
下次一定……
放學的人潮湧過校門,像一條被鬆開閘口的河流,三三兩兩地說笑著散開。陸曉研低著頭走在其中,心情還沉在那場關於染色體與意志的紛爭裡。
“陸曉研。”
有人擋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見周利。他站在夕陽的逆光裡,校服拉鍊拉到最頂上,卡著喉結,表情有些不自在,手插在褲袋裡,
“關於早戀的事,”他清了清嗓子,彷彿在做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我同意了。”
“甚麼……?”陸曉研愣了愣,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今天心情實在算不上好,此刻只想回家把自己關進房間裡,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就是喜歡我這件事,”周利表情裡帶著一種他自以為很瀟灑,實際上彆扭極了:“我同意了。我允許你繼續喜歡我。”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壯舉,眼神裡甚至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寬容。
陸曉研:“……?”
她早就不再將周利視為自己的對手,自然對他不再有任何興趣。
他的成績越來越差,讓他在中考如魚得水的小聰明已經不管用了。所謂男生更有後勁,也不過如此。
她忽然想笑。
“別鬧了。”她嘴唇翹了翹。
“去看咖啡嗎?”商秦州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不遠處,單肩揹著書包,另一隻手鬆松地插在口袋裡。他的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裡面那件黑色衛衣。
陸曉研抬起頭,看見他的那一瞬,胸口有甚麼東西輕輕彈了一下。
她想起那隻手。
乾燥的、溫熱的掌心,不輕不重地貼在她的唇上。
那觸感像是被烙進了面板裡,偶爾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翻湧上來。
“去。”
她繞過周利,朝商秦州走過去。
腳踏車輪胎飛轉,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喜歡這種型別的?”商秦州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像隨手丟擲的一個球,沒用多少力氣,但正砸到了她。
剛才周利那番自以為是的告白還在讓她覺得荒謬,她不想和這種人扯上任何聯絡。但她也不想對同學說任何刻薄的話,於是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
“你不許跟別人說!”陸曉研兇巴巴地說。
商秦州側目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眼神真差。”
語氣淡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你就是用這種眼神寫試卷的?”
陸曉研伶牙俐齒地反駁:“那甚麼眼光算好?”
商秦州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短到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呼吸之間的停頓。可陸曉研卻覺得那一瞬被拉得很長,長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悶悶地撞在胸腔裡。
“比你強的。”商秦州說。說完之後,他沒有看她,目光平視著前方。
比你強的……
可上一輪大考,唯一比她強的那個人。
不就是他自己麼?
究竟是甚麼意思?開玩笑?故意的?
她側過頭去看他,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可商秦州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校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側臉的線條被夕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看不出任何破綻。
“那你呢?”陸曉研鬼使神差地問。
“我?”商秦州說:“我甚麼?”
腳踏車車身晃動,她便也跟著晃動,下意識抓了抓他的衣服下襬。
“你喜歡哪種女生?”陸曉研接著問。
商秦州若有所思,回答:“我喜歡聰明的。”
*
週五下午,成績出來了。
一群人呼啦啦往公告欄那邊湧,林薇也拉著她一起去看。
公告欄前圍了一大圈人,嘰嘰喳喳的。
陸曉研站在人群外面,踮了踮腳,看不見。她往裡面擠了擠,剛擠進去半個肩膀,就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別擠別擠!”
她踉蹌了一步,被擠到了一邊去。
反正也看不看都一樣。她心想。第一名應該還是商秦州吧。
“哇靠!!!”
一個聲音突然炸開。
“第一名是陸曉研誒!!!”
陸曉研沒反應過來,耳朵裡嗡嗡的,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薇一把摟住她,驕傲地說:“是陸曉研誒!我同桌!”
有人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她走上前,抬頭去看那張紅紙黑字的排名表。
最上面那一行,清清楚楚地寫著她的名字。
陸曉研。
陸曉研整個人樂陶陶的,鼻子突然一酸,使勁眨了眨眼,想把眼淚逼了回去。
她就是第一!
數學最後一題,她才是正確的!
她迅速扭頭在人群中去找商秦州的身影。
他看到了嗎?
隔著說說笑笑的同學,她看到商秦州在人海外衝她揚了揚眉稍。
他嘴唇微動,應該對她說了一個甚麼詞。
她努力分辨,最後明白過來。
他對她說的,是:“厲害。”
誠然,不同性別之間,的確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但有時候,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差異,有時候比性別與性別之間的差異更大。
男性的確體能比女人更優越,但同樣一個女人,是可能比某一個男人更加強壯。所以任何時候,都不必妄自菲薄。
不要因為別人的起點比你遠,就覺得自己跑不到終點。也不要因為別人的天賦比你高,就覺得自己不配努力。
*
“醒了?”
陸曉研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二十八歲商秦州的臉。
陽光撒在他臉上,沒有對比其實很難發現,他比少年時的商秦州成熟好多。少年時那種凌厲的、帶著少年氣的鋒芒被時間慢慢磨鈍,沉澱成了成熟和內斂。
他的眉骨比從前更分明瞭,像山脊一樣微微隆起,鼻樑依舊挺直,從眉間一路流暢地往下。輪廓清晰得像刀裁,卻又不會過於凌厲。骨架上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皮肉,把少年時那種單薄的鋒利裹成了成年男人特有的沉穩的輪廓。
“我怎麼突然睡著了?”陸曉研打了一個哈欠:“我睡多久了啊?”
“不久,”商秦州看了表,說:“半個多小時。”
“我怎麼感覺,我睡了好久好久。”陸曉研說。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臉轉向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你知道嗎,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夢?”秦州側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彎彎的眼角上。
“對,我夢到我們高中時候了。”陸曉研說。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他的眉骨上,順著那道流暢的弧度,慢慢地、細細地刮過去,像是在描摹一幅很久以前見過的畫。
指腹觸到他的面板,感受到眉骨微微凸起的稜角,和那上面覆著的一層溫熱的面板。
“十八歲的商秦州……嘿嘿嘿,好嫩啊。”她忍不住感慨。
“比現在嫩?”
“那當然……呀!”
“十八歲的我,肯定不會這個。”商秦州說。
經過儲物室,商秦州突然將她拉了過去。
“做甚麼?”陸曉研望著他,臉莫名泛紅。
她昂著頭,望著他的眼睛,走廊外還有遠去的腳步聲,呼吸交纏。
“早戀的同學都會偷偷躲在這裡。”
陸曉研明白過來商秦州想做甚麼,故意反問:“他們躲在這裡,做甚麼呢?”
商秦州又不說話了,又有同學跑了過去。他們越是青春洋溢,陸曉研越為自己在做甚麼膽戰心驚。商秦州分明知道,但偏不點破。
“你不告訴我,那就算了!”她轉身要走,就被商秦州一把拉了回去。他在逼仄的儲物室裡吻住她,像兩個早戀的壞小孩。唇齒糾纏,他彷彿親吻的是十八歲的陸曉研。青澀而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