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歸途
商秦州是在週二下午的會議上看到那條新聞。
當時會議上總部財務總監正在彙報季度預算執行情況：“這次支援雖然造成了一筆巨大額外費用支出, 但帶來的良好社會影響，很好地反映在了市場資料上……所以算下來，整體收支是持平的。”
他的手機突然亮了, 新聞推送只有短短一行字：“L地再次發生餘震……”
後面的字他沒看清, 螢幕就被他自己摁滅了，動作快得像是一種本能。
他不允許自己在高層會議上失控，所以迅速切斷了可能觸發連鎖反應的源頭。
螢幕黑了下去, 他依然直直地發愣。
財務總監還在說話, 會議室裡其他人就這次的資料進行討論, 各職能中心輪流發言, 輪到商秦州的時候,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筆支出數額龐大，因此拆分成了若干專項費用，分別掛在了不同業務條線下。商秦州的名下, 也列了一筆明細。
更重要的是, 這次支援活動是他在背後大力支援，甚至陸曉研隊長的名字都是由他欽點，所以在座的人都等著他發表看法。
“好的，我再補充一個資料，”商秦州定了定神, 神色如常地開口道：“支援行動之後，我們的使用者活躍度也比之前上漲了27%。顯然現在我們在他們心目中建立了良好的社會形象，他們對我們的品牌更有信心，所以更願意用真金白銀支援……”
會議還在繼續, 沒有人察覺到商秦州的失態。
等會議結束後，他走出辦公室，林旭過來找他：“商總, 這幾份文件……”
“等一下吧，”林旭看到商秦州面不改色，依然身子挺拔，但他卻莫名伸出手，用手掌扶了扶牆面，身體微微向前傾斜，彷彿看要壓倒了支撐不住，“我有點事。”
“好的……”林旭答應下來。
商秦州走出去，步子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走廊裡的同事和他擦肩而過，他點了點頭，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在關上辦公室門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立刻坐到轉椅裡，而是靠著門，掏出手機解鎖。
新聞已經刷出來了。
震級、震源深度、餘震次數、房屋倒塌、道路中斷、持續降雨、氣溫偏低……
那些詞一個一個往他眼睛裡跳。
他一條一條往下滑，手指越來越僵。
然後他看到了一條快訊：“目前餘震造成的人員傷亡還在統計中。”
他退出來，開啟和陸曉研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六個小時前：“今天感覺到餘震了嗎？我看是你那個區域附近幾百米。注意安全。”
沒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在嗎？”
還是沒有回覆。
他撥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結束通話，再撥。
還是無法接通。
他靠在牆上，面前是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窗，下午的陽光照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形。他盯著那塊光，腦子裡卻全是她。
六天前，是他親筆簽下那份同意她帶隊的批文。
他當時想過無數種可能。裝置出問題怎麼辦？天氣惡劣怎麼辦？餘震怎麼辦？
他全想過。
也做好了應對一切技術風險、天氣風險、操作風險的預案。調了所有能調的資料，問了所有能問的人，反覆確認災區情況在她的裝置和她本人的能力範圍內。
可是總想勝天半子，算來算去算不到世事無常。
如果陸曉研真的出了甚麼事，他親筆籤的那份批文，就是送她去那個“如果”的通行證。
他這輩子，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任何決定，唯獨這個，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裴邵給他的評價，如今想來竟是這般貼切。他在任何領域戰無不勝，算無遺策，可唯獨在感情上是一個笨拙的學徒。
從“不讓她去”到“讓她去”，這一步他走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為這便是成長，學會信任彼此，學會尊重愛人。可如果成長的代價如此慘烈，那麼他寧願退回去，繼續做那個在感情中拿著枷鎖和手銬的無情暴君。
*
基地通訊裝置還是連線不上，陸曉研沒有時間再去等待通訊訊號恢復，她吃下幾口壓縮餅乾，用清水擦了擦臉，便再次投入緊鑼密鼓地搜尋。
天黑下來的時候，陸曉研終於被換下來休息。
她找了塊石頭坐下，不想去帳篷那邊擠。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還是無訊號。她點開和商秦州的t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她翻得很慢，每條都看好幾遍。
但訊息還是和昨天一樣，怎麼也發不出去。
她有些疲憊，不知不覺靠在裝置箱上，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見一個人。
他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她熟悉的外衣，背後是北京灰濛濛的天。
他伸出手，拇指輕輕蹭過她的臉。
“瘦了。”他說。
她眼眶一熱，想說話，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她想伸手抓住他，手卻抬不起來。
然後她醒了。
臉上是溼的。
旁邊有個聲音說：“曉研姐醒了？”
她轉過頭，周晉正蹲在旁邊收拾東西，看她醒了，咧嘴一笑。
“我是睡著了嗎？”陸曉研搓了搓臉。果然只是大夢一場，商秦州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嗯，”周晉說：“但可別在這兒睡，在這兒睡會感冒的。”
“我睡多久了？”
“沒多久，”周晉說：“就半個小時不到吧。你再睡會兒吧。這幾天太累了。”
螢幕上訊息一條一條往外蹦。
工作群、家人群、林薇的訊息、何美蘭的訊息……
她愣了一下，問：“通訊恢復了嗎？”
“沒錯！”周晉打了個響指，樂呵呵地說：“可算是恢復了。我媽聯絡不到我，都嚇哭了。”
“甚麼時候恢復的，？”陸曉研問。
“大概二十多分鐘前。”
她沒顧上看其他訊息，先點開和商秦州的對話方塊。
商秦州：“甚麼時候回來？”
陸曉研連忙舉起來手機，到處找訊號。訊號還是太差，打電話不理想，只能暫時放棄，改成發訊息：“明天一早的飛機。”
她點選“傳送”。
小圈圈轉了好久。
傳送成功。
商秦州：“哪班航班？”
陸曉研想商秦州肯定是想來接她，所以才專門問航班資訊，便回覆說：“不用接機，跑來跑去太累了。”。
手機又亮了。
商秦州：“好。”
辦公桌上擺著一張照片，不是頒獎典禮上的正裝合照，也不是甚麼重要簽約儀式的紀念。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工作照，在冰天雪地的測試場拍的，陸曉研蹲在裝置旁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回頭衝鏡頭笑。他記得那天風很大，雪花嗆得人睜不開眼，可她的眼睛亮得過分。
“你真想清楚了？”因工作交接，職位變動需要讓投資人第一時間瞭解，所以裴邵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之一。
“嗯。”
“這裡再怎麼說，也是北京。”
“我知道。”
“行吧，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就好。”裴邵說：“嗨，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風水輪流轉，現在大批公司總部在往南方遷，說不定以後就遷過去了。好自為之。”
落地窗外是國貿的燈火，那些寫字樓裡還亮著加班的光，東三環的車流像一條金色的河，緩慢地淌過這座從不睡覺的城市。
無數人夢想來到這個地方，但他決定離開。
這裡可能遍地都是金子，但他的金子在別處。
＊
翌日早，飛機起飛，穿過雲層，陸曉研下意識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過來的時候，雲已經在腳下了。
陽光從舷窗傾瀉進來，曬得她手臂上那層薄薄的面板髮燙。她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些，肩膀抵著窗框，看那些雲一團一團地鋪開，白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窗外的災區越來越小，那些藍白色的帳篷、倒塌的房屋、裂開的路面，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最後消失在雲層下。
她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七天。
她開啟手機備忘錄，找到那條沒發出去的訊息。
她把那條訊息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等落地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他，她願意和他一起去北京。
愛的那個人，和想要的那種生活，如果不在同一個城市，究竟應該選哪一個？
現在，她想選他。
雲層薄了一些，底下隱約能看見山和河流的輪廓
飛機開始下降了。
耳朵裡有一點悶，像隔著一層水。陸曉研吞嚥了一下唾液。舷窗外的雲散開了，底下是一片她認得的土地，田埂、公路、房子，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江城。
她回來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顛了一下，機艙裡有人小聲歡呼了一聲。她解開安全帶，把揹包帶挎上肩膀，跟著隊伍往前走。廊橋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空調的冷氣和人群的氣息混在一起。
手機開始震了。
一條，兩條，三條。訊息像攢了很久的水龍頭擰開了，噼裡啪啦地往外冒。工作群、家人群、林薇的訊息、何美蘭的訊息，她沒顧上看，先點開了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
商秦州：“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機鎖屏，快步走出廊橋。
手機又響了，她掏出一看，是商秦州的名字。
通道里太吵了，有人拖著行李箱從她身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地碾過地面。她側了側身，靠在欄杆上，聲音裡帶著笑：“我到啦！正要給你打電話！”
他卻打斷她：“回頭看。”
她愣住。
轉身。
候機大廳的玻璃門外，陽光從穹頂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磚上切出大片大片的亮斑。來來往往的人從她面前走過，拖著箱子、抱著孩子、舉著電話，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她在那片人影裡找。
然後她看見了他。
手裡握著手機，看著她。
他站在玻璃門旁邊，穿一件她認識的外套，一隻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隔著旅客，行李車，跑來跑去的小孩，此起彼伏的廣播聲。
陸曉研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看見他瘦了一點，臉頰的線條比以前凌厲了一些，顴骨的輪廓微微凸出來，襯得下頜角格外分明。
眼底有淡淡的青，那顏色很薄，像宣紙上洇開的一筆墨，但眼睛在笑，有細細碎碎的光在其中跳躍。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過去的還是跑過去的。她只知道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拇指輕輕蹭掉她臉上的淚。
“瘦了。”
和她夢裡一模一樣。
她終於找回了聲音，第一句卻是：“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不來嗎？”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她熟悉的、有點無奈的笑。
“騙你的。”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最後只能瞪他：“商秦州你……”
話沒說完，被他輕輕抱進懷裡。
他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悶悶的：“陸曉研，我這次訂的是單程票。”
她在他懷裡愣住：“甚麼？”
他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周圍人來人往，廣播裡在播報航班資訊，小孩從他們身邊跑過，有人拖著行李箱輪子咕嚕咕嚕響。
但這些聲音都遠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還有他的聲音，低低地從頭頂傳來：“我不回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工作的事我會處理，”他說，“交接、調動，都來得及。你想留在這兒，我們就留在這兒。”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眼淚又湧出來了。
這一次她沒忍住，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背，甚麼都沒說。
過了很久，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聲音很認真，“我有話跟你說。”
“嗯？”
“我本來想，等落地給你發訊息，然後約你出來，當面告訴你。”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我願意和你一起去北京。”
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結果你自己跑來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然後他也笑了。
“那怎麼辦？”他說，“工作調動申請我都交了。”
陸曉研想了想，認真地說：“那就……先在這兒待著。等哪天我想去北京了，我們再買票。”
“行。”
“說話算話？”
“算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笑著，眼眶都有點紅。
最後她伸出手，牽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走！回家！！”
作者有話說：
慶祝我甜甜小情侶終於he了！！！
也感謝大家一路陪伴年春節是和大家一起過的，真的是很榮幸很開心`(*∩_∩*)′
後面會渣渣渣渣渣更一點番外
大家如果感興趣可以抽空康康，但不會更很勤了，再次感謝大家陪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