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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月光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70 章 月光

根據愛因斯坦時間相對論, 時間在不同條件下流速不同。

如果快樂也有相對論,那麼和商秦州在一起瞎玩的週末,短暫得彷彿只是愛神眨眼睛, 兩天的週末便縮成了安檢口短暫的十分鐘。

機場休息室的玻璃幕牆外, 起落的飛機拖出長長的尾跡雲。

人潮往來,還是同樣的送別,只是她和商秦州的角色突然調換, 她成了送他的那個人, 也重新感受了一遍, 當時商秦州離開時的心情。

兩人坐在休息室待著, 陸曉研閒來無事, 低頭和商秦州一起整理相簿。

兩人一起吃飯一起玩的照片在指尖之下一張張翻過,彷彿又重溫了一遍週末的時光。

頭頂廣播響起,商秦州輕輕抱了一下她, 下巴抵在她發頂, 呼吸溫熱地掃過她的額頭。

她聽見他胸腔裡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嘆,說:“走吧。再不走,我真不讓你走了。”

“嗯。”她推上行李箱,依依不捨道:“那我走了啊。”

商秦州將提前買好的禮盒遞給她,印著故宮紋樣的硬殼禮盒, 穿過暗紅色的棉繩提手,是些北京的特產和紀念品。

“不用,”陸曉研搖搖頭,說:“我拿著坐車也不方便。”

“帶給阿姨, ”商秦州提醒道:“還有你的朋友。”

陸曉研這才想起這茬。這一趟光顧著自己玩,都不記得給何美蘭還有林薇買東西。在人情世故上,商秦州總是做得體面。

她拎上禮盒, “那我……真走了。”她推上行李箱。

“嗯。”又是一聲沉穩回應。

陸曉研推著行李箱,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t又停住,回過頭。

商秦州還站在原地,兩手插在風衣兜裡,身形筆直。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過閘門。

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到了閘機口,檢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等著她遞身份證。她握著那張卡片,手指收緊,卻怎麼都遞不過去。

她突然明白,為甚麼那天商秦州會給她發訊息,說自己不敢回頭。因為她現在也是同樣的感覺。

身後那麼多人,那麼嘈雜,可她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穿過這一切,落在她背上。只要回過頭,她的視線就會撞進那雙眼睛裡。然後那些剋制體面,所有好好告別的決心,都會在一瞬間潰不成軍。

她吸了吸鼻尖,眼眶還是不爭氣地熱了一下。

然後邁出腳,把身份證遞進閘機。

“嘀”的一聲,閘門開啟。

她穿過去,也沒回頭。

*

下了飛機,空氣迎面撲來,溼漉漉的,她深吸一口氣,肺裡都是水汽。

鼻腔裡那股乾裂了一週的緊繃感,終於慢慢軟下來。

她踩上那實心的土地,雙腳有種再次踏在地面的感覺。

很踏實。

回到家後,屋裡還是老樣子,床單是新換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窗戶開著一條縫,江城的潮氣混著樓下小炒店的煙火味飄進來。

陸曉研感嘆,真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回到家就是舒服。

“媽,商秦州給您買的。”她將商秦州買的禮盒拿給何美蘭。

何美蘭果然很是高興,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乾淨,方才接過去,拆開來看,“喲,這點心匣子,我在電視上見過。稻花村的吧。”

“對。”陸曉研回答。

何美蘭又喜滋滋開啟第二層,“這甚麼?小泥人?”

第二層是一對彩色兔子形狀雕塑,色彩鮮豔,十分神氣。

“兔兒爺。”陸曉研說,“北京那邊的,說是保平安。”

何美蘭聞言把那兔兒爺捧出來,拿在手裡端詳了半天。

禮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都看過了,何美蘭全部收好放進茶几,便盤問起來:“北京怎麼樣?見到小商了吧?”

“見到了。”陸曉研嗯了一聲。

何美蘭去廚房端菜,然後接上剛才的話題,問她:“那你們怎麼說?你打算甚麼時候過去?”

“我去哪兒?”陸曉研說。

何美蘭嗤了她一聲,怪她不懂事,說:“當然去北京啊。”

“一定要過去嗎?”陸曉研低頭喝著湯,說:“我就不能留在這兒?”

雖然她已經跟何美蘭說過好幾次,商秦州和她的計劃,本來就是如果她決定好留在這裡,那麼商秦州也願意回來。

但以何美蘭的人生閱歷,她堅決不相信這番話。

“你別打岔,好好跟媽說。”何美蘭說:“你們怎麼打算的?”

“我想留在這兒,商秦州他也說,如果我想留在這兒,他就願意回來。”陸曉研說。

“我的傻姑娘啊,”何美蘭氣得將手中抹布扔在桌上,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自己想想,這怎麼可能呢?”

陸曉研說:“他親口答應過我的。”

“他現在當然會這麼說!”何美蘭語氣忍不住揚了起來,短促地呼吸了幾聲,緩和了一下心情,“那孩子人還是不錯,我也相信他是真心的。可人這一輩子長著呢,他現在是這麼說,但以後呢?那可是北京啊。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要去。”

陸曉研沒說話。

“就算他現在這麼想,以後難道也這麼想?他以後哪裡不如意,難道不怪你?”何美蘭說完一頓,又接著說:“再說得不好聽一點,以後你們的孩子要怎麼想?自己的媽,不給ta上北京戶口,要上江城戶口,你是真不怕你小孩以後恨你啊?

“人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

“媽,我也不怪你沒給我北京戶口啊。”陸曉研說。

“那是你媽沒本事。”何美蘭說。

陸曉研捧著碗,慢吞吞地喝湯,說:“還有甚麼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難道全中國,除了北京,其他所有地方都是低處?其他所有地方的人,都不用活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何美蘭罵了她一句。

陸曉研不同她頂嘴也不吭聲,埋頭津津有味地繼續喝藕湯。

陸曉研的脾氣,何美蘭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就是一頭犟驢,認準了的方向,誰擰得過她?

“算了算了,”見她是已經打定了主意,何美蘭嘆了口氣,伸手把陸曉研耳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彷彿陸曉研還是小時候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

“我也是看明白了,你就這命。想在家就在家好了,在家百日好出門萬難……你不跑那麼遠,我倒也放心。”

陸曉研低下頭,夾起那塊已經涼了的排骨,放進嘴裡。

從北京回來後的這些天,陸曉研依然和商秦州保持原有的聯絡頻率。每天晚上,一定要說一說彼此幹嘛了,有甚麼好玩的,有甚麼不好玩的。

王磊給她的假,她也沒空真休。繁忙是主基調,所有互訴衷腸,只是見縫插針裡的只言片語。

但或許正是這日子太苦澀了,反而一點點的糖,就顯得甜蜜入心,回味悠長。

偶然下班後開車回家的路上,聽著車載廣播,吹著江風,陸曉研便會想那個懸而未決問題:

愛的那個人,和想要的那種生活,如果不在同一個城市,究竟應該選哪一個呢?

她想要他。

這是真的。

但她想要的生活裡,除了他,還有她的工作、她的團隊、她一點點做起來的專案。她同樣不想放棄。

她比《月亮與六便士》裡自私的斯特里克蘭德還要貪婪,她不僅想要腳邊的六便士,她還想要頭頂的明月。

*

週二早上,陸曉研開車去公司。

江城剛下過一夜的雨,路面還是溼的,兩旁的梧桐被洗得發亮。她搖下車窗透了會兒氣,潮乎乎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點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等紅燈的間隙,她伸手調廣播:“下面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她連忙將廣播聲音調大。

“據中國地震臺網正式測定,今日凌晨3時47分,在L地發生6.8級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截至目前,已發生餘震二十餘次,其中最大餘震4.5級。

震中地區震感強烈,部分房屋倒塌,道路中斷。記者從應急管理部獲悉,已啟動二級應急響應,多支救援力量正趕赴災區。由於當地持續降雨,氣溫偏低,給救援工作帶來較大困難。目前傷亡人數正在統計中……”

陸曉研聽著廣播,眼皮直跳。聽到這種不好的訊息,心裡難免堵得慌。

螢幕亮起,是公司的工作群。

她瞥了一眼,訊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緊急通知:請各部門負責人上午9點到大會議室開會。”

“收到。”

“收到。”

……

她推測開會可能和地震有關,連忙踩下油門,往公司開去。

一進公司大門,陸曉研就被王磊去了會議室。

公司高層都在,全部如臨大敵。

投影上放著一份文件的掃描件:“L縣人民政府關於請求支援地震救援工作的函”

她飛快掃了一眼內容,大意是:“震中區域通訊中斷、道路損毀,救援力量難以快速抵達。鑑於貴公司在無人機領域的專業技術及裝置優勢,希望派遣技術團隊攜無人機裝置趕赴災區,協助開展空中偵察、人員搜救及物資投送等工作。”

“這份函件其餘幾家競品公司其實也都收到了,但我跟那邊透過電話,”王磊說:“那邊意思呢,這次支援,民營企業全憑自願,不強求。”

“但是我們的裝置效能最好,風眼測試的時候,就在複雜地形和惡劣氣候條件下飛過,表現資料他們都有。所以他們最希望我們來。”

王磊說完這句話,會議室靜了幾秒。

投影儀風扇轉動,嗡嗡的,壓得人心裡發緊。

“現在大家都發表一下意見吧,”王磊接著說:“我彙總了上報給總部,總部和政府那邊都等著呢。你們誰第一個來說?”

所有部門負責人都在,幾人神色各異,都不願做第一個發言的人。

槍打出頭鳥,第一口發言的人,最容易被集火背鍋。

就像玩狼人殺前置位發言的人,不管說點甚麼,後面的人總能找出角度來踩你。你說技術可行,有人會說你沒考慮風險;你說風險太大,有人會說你沒有社會擔當。反正鍋總得有個人背t,第一個說話的人,天然就是最合適的靶子。

陸曉研磨了這大半年,其實性子已經圓滑了很多,知道甚麼時候能伸頭,甚麼時候就該老老實實當縮頭烏龜。她非常清楚,現在這種情形,就是最不應該說話的時刻。

但,她偏偏就是想說。

她是這套無人機裝置從圖紙到試飛,從頭跟到尾的那個人,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裝置的極限在哪裡,也沒人比她更清楚裝置能否在餘震不斷的災區使用。

她不想考慮甚麼是風險,甚麼是責任,彙報給總部要怎麼措辭,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現在飛進去,是不是能多幫一些人?

“我先說吧。”陸曉研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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