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6章 第 46 章 潛心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46 章 潛心

夜深人靜, 裴邵剛睡下,就被一陣不依不饒的敲門聲驚醒。

“誰啊,到底是誰啊?”他趿拉著拖鞋, 哼哼唧唧地拉開門。

商秦州站在門外, 一身罕見的頹唐。

他總是一絲不茍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不馴服地垂在額前,挺括妥帖的西裝和襯衫, 領口微微t敞著。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 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沒說話, 徑直闖了進來, 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洩憤般“哐”地踹了一腳玄關桌。

裴邵先是被他這副模樣驚得一愣,然後痛心疾首地半蹲下來,大聲嚷嚷道:“哎喲喂!!!商秦州, 你幾個意思啊?再怎麼也不該拿我的桌子撒氣啊。義大利進口實木, 我千挑萬選的。”

他心疼地摸著那無辜受了一腳的桌腿,抬起頭,就見商秦州已經徑直走到客廳中央,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力道般,重重地陷進了那張寬大的沙發裡。

沙發柔軟, 卻似乎承不住他此刻身軀的重量。他的脊背微微有些鬆垮,雙手隨意搭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垂著,骨節分明, 手背上的青筋在寂靜中彷彿都能聽見脈搏的低沉跳動。

裴邵嘖了一聲,轉身走進廚房接水。

他拿著水杯回來,把水杯往商秦州面前的茶几上一放, “你知道嗎,以我這種公子哥人設,這個點,我應該是在別處笙歌的。”

商秦州沒去碰那杯水。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焊在沙發上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這是個活人。

裴邵嘆了口氣,剛想再說點甚麼,視線不經意掃過商秦州的側臉,忽地頓住了。

客廳不算明亮的光線下,商秦州左耳的輪廓有一條暗色的痕跡。

“你等等。”裴邵皺起眉,起身湊近了些。

是血。

已經有些凝固了。

傷口的來源不明,可能是爭執中被甚麼劃到。

“耳朵流血了都不知道?”裴邵說:“碘伏和棉籤都在櫃子裡,你自己去拿啊。”

商秦州似乎對他的靠近和動作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看著好友蒼白側臉上那道血痕和毫無生氣的眼神,裴邵這下真有些擔憂。

“喂,你到底怎麼了?”他催促了一聲:“我真沒見過你這樣。有點嚇人了”

沉默在燈光下瀰漫。

就在裴邵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商秦州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低,很沉,最後清晰地吐出一句——“我真恨她。”

多麼奇妙,他們在一起這麼久,沒想到比“愛”先說出口的字是恨。

裴邵吃了一驚,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在幾個小時前,在會所露臺上,他還濃情蜜意地找著合租房,怎麼下一秒就恨得不共蓋天了?

而且商秦州絕不是情緒化的人,他的精神狀態一直很平穩,無論是濃烈的愛意還是強烈的仇恨,這兩種狀態在他身上都很少見到,更不用說兩極反轉

這太反常了,反常到讓裴邵意識到,問題恐怕遠比他想象得更棘手。

他不得不收起吊兒郎當,追問:“到底怎麼了?怎麼就恨人家了呢?”

“她說,”商秦州抬起頭,眼底有血絲,還有一種受傷後的迷茫,“她討厭我。”

裴邵預想了無數種大撕的原因,但聽到這個還是略微有些無語。他哭笑不得地說:“不是,你是小學生嗎?還我討厭你。”

“她說她討厭我,一直討厭,從高中第一天看到我的時候,就討厭我。”這句話,被他用緩慢,不帶情緒的語氣,逐字逐句地重複出來,反而釋放出更加恐怖的破壞力。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只是一句氣話,而是一顆地雷,精準爆破在了他的軟肋上。

有時候感情也會有滯後性,等它發生了,結束了,過去了,再回頭看,那些曾被草率定義的瞬間,才會在記憶的逆光中,顯露出本來的面貌。

他年少時多麼聰明,用一個“好勝心”的幌子,就輕巧地掩蓋了所有慌亂的心跳。和她針鋒相對,不過是因為“看不慣”她較真的樣子;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身影,也只是為了“提防”她超過自己。他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自己。

可真相那麼簡單,又那麼燙人。

他只是喜歡她,在意她,僅此而已。

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現在終於撥開重重迷霧,看清楚了自己早年的心意,但沒想到在對方眼裡,只是純粹的厭惡。

他的在意,他的笨拙,他所有自以為是的交鋒,對陸曉研而言,或許只是一場煩人又持久的困擾。

這種認知的顛覆,比任何直接的爭吵,都更讓他狼狽不堪。

“不過,陸曉研她說這句話,”裴邵若有所思地問:“總有個前提提要吧?”

等商秦州斷斷續續說完前因後果,裴邵終於弄清楚兩人到底是甚麼問題。

他嘆了口氣,說:“哥們兒,雖然我是你這邊的,但你這事吧……的確做得,不太地道。”

“我怎麼了?”商秦州像是像被戳中痛處,倏地坐直,冷冷地說:“我做得還不地道嗎?這次的測試地點零下三四十度是常態,野外環境變數不可控。一個從沒經歷過極端環境的人,去了萬一出事怎麼辦?你根本不知道她多瘦!小雞崽子似的,抗得了嗎?”

裴邵可不慣著商秦州的大爹脾氣,反問:“好,那我問你,如果現在不考慮你和陸曉研的私人關係,她只是你手下任何一個幹練的下屬,憑她的專業能力和專案貢獻,你會不會卡她?”

商秦州嘴唇緊抿,沒立刻回答。

裴邵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問:“我再問你,其他報名成功的團隊裡,有沒有女工程師?她們去不去?”

商秦州再次沉默不答。

“所以是有,”裴邵替他回答了,“那陸曉研比她們差在哪兒了?嗯?”

他身體微微前傾,不再是之前那種插科打諢的姿態,一本正經地說:“今晚咱們是發小,在講交情,說私心。但你別忘了,我同時也是你專案的重要投資人之一。那麼站在我的立場,我不得不直言你今晚的決定,非常非常不專業。

“商秦州,你感情用事了。”

“那我該怎麼做?”商秦州眉頭鎖緊,反駁的話脫口而出:“眼睜睜讓她跟著我一起去吃苦?是,我方法可能有問題,但我的出發點錯了嗎?裴邵,如果今天是你愛的人,明明有條更穩妥的路,你會不會攔著她往危險裡衝?”

“問題是那條‘更穩妥的路’是你定的,不是她選的啊!”裴邵也加重了語氣,“你覺得你是保護,她不一定這麼覺得。如果她感覺不到安全,那你就不是在保護她。”

“那她要甚麼?”商秦州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站起身徘徊,不耐地說:“非要親自跑去天寒地凍的地方,證明自己能吃苦、能拼命,才算有成就感?現實不是熱血漫畫,不是靠一腔衝動就能成事。我能把風險控到最低,把她的成果留在紙上、名字留在專案裡,這還不夠?”

他越說越激動,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連日來的壓力,精心佈局被全盤打亂的挫敗,還有此刻不被理解的憋悶,讓他快要爆發。

“還要我怎麼樣?”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我都快要趴在地上,給她當狗,當墊腳石,讓她踩著我往上爬,還不夠嗎?!”

“好,我們不談這個。”裴邵覺得和商秦州完全說不通。跟這個狀態的商秦州講道理,彷彿在跟一堵堅信自己才是城堡的牆對話。

他揉了揉眉心,換了一個方式,說:“打個比方,如果你喜歡吃蘋果,不喜歡吃芒果,一吃芒果就會中毒嘎掉,這時有人非逼著你吃芒果,還一口一個‘芒果更貴’,‘更有營養’,你是甚麼感覺?”

不等商秦州開口,裴邵接著說:“你不扇人家兩耳光算不錯的了。”

話音落下,客廳裡有幾秒安靜。

商秦州的眉頭死死擰著,薄唇抿成一條凌厲的線。他有些動搖,但自尊心又不允許他真的就此低頭服輸。

“而且我看你沒來之前,人家陸曉研也混得挺好的。”裴邵接著說:“按部就班,穩紮穩打,磨個一兩年,其實總監的位置本來也該她的。反倒是你在中間一攪,是,時間是變快了,但功勞到底算你的還是算她的?人家自己拿自己該拿的成果,現在可好,反倒還要多承你的一份情,要我說她才倒黴呢。”

裴邵越說越同情陸曉研:“陸曉研不過就是想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當當地往前走。你呢,仗著自己有權有勢的,非扒拉人家,幹嘛啊你?

“再說了,你喜歡人家,不就是覺得人家不僅年輕漂亮,還踏實能幹,又對你真心實意,捨不得把你當墊腳石嗎?

“她要真是個跟你似的,滿肚子心眼,工於心計的,你看得上?”t

商秦州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澀意:“所以在你眼裡,我和那些搶功勞、打壓下屬的人,沒區別。”

“不,有區別,有區別的,”裴邵說:“區別是你不僅搶了,還覺得自己特偉大、特犧牲,大半夜跑我這兒來跟我哭!”

裴邵說得直打哈欠,說:“我真陪不了你了,這種事還是得自己想明白。我要去睡覺了睡覺了。”

裴邵回臥室矇頭大睡不再搭理他。等他睡夠了醒來,窗外天光已是大亮。他撓著頭髮走出臥室,客廳裡空蕩寂靜,商秦州已經走了。

沙發凹陷的痕跡還在,茶几上那杯水也還在。他走到玄關,看了一眼智慧門禁的螢幕。上面顯示著唯一的離開記錄:

以他對商秦州的瞭解,這個點,他估計是去公司打卡。

他也不知道說甚麼好,失戀一晚上不睡,還按時打卡,也真夠卷的。

作者有話說:今天早一點了嘿嘿mua! (*╯3╰)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