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溝通
晚上商秦州有個必須應付的局, 動身去漠河之前,許多事都要交待清楚,要向合作方、投資人和相關政府單位通通氣。他把能想到的都列成了條目, 專案協調、資源對接……
思來想去, 最後一項,是陸曉研。
紙終究包不住火,他知道。後續如何向陸曉研攤牌, 他已經在心中推演過許多遍。他選了一條自以為最穩妥的路, 等到總部正式批文下發, 人員名單徹底敲定, 一切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之後, 再坐到她面前跟她談。
那時木已成舟,她縱有千般情緒,也不得不先接受現實。然後, 他再拿出早已備好的周全替代方案和補償條件, 讓她留在公司參與資料分析,並且承諾她即便不去一線依然擁有署名權。
他理性地鋪好了退路,備好了說辭,甚至預想了陸曉研或許會有的眼淚與質問。但他認為,情緒是流動的, 只要他向陸曉研證明了他的決定利大於弊,她再洶湧的情緒也會平復。
可明明已經準備得足夠充分,但每每想到攤牌的時刻,商秦州依然有種不安縈繞在心頭。像腿傷的人, 會提前預感到明天是個壞天氣,他也敏銳地預感到有甚麼似乎脫離了他的測算。但是,一旦當他凝神想去溯源究竟是甚麼脫離了他的掌控, 卻立刻又抓不住了。
酒宴過半,包廂裡煙霧與熱意繚繞。一桌子的中年男人,領帶鬆了,面泛油光,笑聲有些浮,話題繞來繞去,總落在收益、風口和隱約的炫耀上。
商秦州面上應對得滴水不漏,該舉杯時舉杯,該接話時接話,可精神卻從沒有沉浸進去,看著眼前的熱鬧,只覺得黏膩的疲憊感從骨頭裡滲了出來。
他尋了個空隙,起身離席。
走廊盡頭是露臺,夜風猛地灌進來,他倚著冰涼的金屬欄杆,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這才覺得那口濁氣慢慢吐了出來。
摸出手機,先看了一眼陸曉研有沒有發來訊息。
沒發。
估計在忙別的。
手指慣性地點進了那個已反覆瀏覽多日的頁面。
“喲,商總,躲這兒謀劃甚麼呢?”裴邵也溜了出來,手裡夾著半截煙,晃到他身邊,順勢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手機螢幕上琳琅滿目的樣板間圖片和租房資訊讓他眉梢一挑。
“北.京租房?……你看這個做甚麼?”
“做準備。”商秦州目光沒從螢幕上移開,語氣平淡,“我後面要調去總部。”
“嗯,早晚的事,你這勢頭,不去才怪了。”裴邵看了一眼,說:“不過……你一個人,找個兩居室或者開間不就夠了?看這三居室?畢竟是北.京啊,再有錢也不至於這樣吧,怎麼,打算每晚換間房睡?”
“陸曉研和我一起。”商秦州說。他按部就班地執行著自己的計劃,在他的想象裡,不久的以後,北京冬日的清晨,某個三居室的落地窗前,陸曉研端著咖啡,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際線,而他會從身後輕輕環住她。這個畫面如此清晰,安穩,甚至帶了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嗯????”裴邵驚訝幾乎凝在臉上,他頓了一下,說:“不是,我沒別的意思,但……這事兒陸曉研她本人,知道嗎?”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裴邵已經知道答案。
他太瞭解商秦州的脾性,商秦州這人,完全做得出,自己在巧取豪奪別人的同時,還不覺得自己在巧取豪奪。
商秦州依舊看著螢幕,光線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後面會告訴她。”
“後面?”裴邵不可思議地說:“等專案定了?等調令發了?等搬家公司的車開到樓下了,再通知她‘喂,跟我去北京’?秦州,你這不是安排日程,這是她的人生。”
裴邵這番好話,卻像是向一面石牆潑水,水花四濺,但牆面依然固若金湯。
商秦州果然懶得搭理他,裴邵便接著說:“你們這都幾個月了?都大半年了吧,居然還在好?嘖嘖嘖,你是怎麼經營到現在的?”
商秦州反問:“你很希望我分?”
“那倒不是,”裴邵老實人,實話實說,“就是以我對你的瞭解,你居然能談到現在,真的是個奇蹟。”
商秦州不在意裴邵的譏諷,語氣倨傲,說:“很多事,看天賦。”
“得得得,別大爹。”裴邵舉手做了一個達咩,他又拍了拍商秦州的肩膀,說:“以後真鬧翻了,哥們收留你。”說完晃回包廂去。
酒宴結束已經是凌晨,商秦州照例先繞回公司,將一日收尾。
他邊朝辦公室走,邊在手機上給陸曉研發訊息,告訴她,今天晚上的宴會結束了。這算是他們之間一個小習慣,陸曉研說,這樣會讓她有安全感,不會擔心。
訊息發了出去,在按下傳送鍵的同時,就聽到接收訊息的手機振動聲。商秦州動作一頓,抬眼朝聲音的來處望去,他的辦公桌後已經坐著了一個人。陸曉研在他辦公室等他。
他以為陸曉研是有事找他,轉身去開燈,說:“怎麼加班到這個點?也不開下燈。”
“先別開燈,”陸曉研卻說。
商秦州的手停在開關前。
“以後,你能每天陪我跑步嗎?”她接著問。
商秦州對陸曉研的身體非常在意,經常監督她吃補品多運動。陪伴跑步雖然是件對身體很好的事,但在凌晨一點,還漆黑一片的辦公室,就為了問這個,太反常。
但他還是順著她的話回答:“當然可以。”
他試圖弄清楚陸曉研到底怎麼了,接著問:“為甚麼不想開燈?”
“我想過了,如果我每天都堅持跑步的話,我的體能一定能透過測試的。”陸曉研問他:“你覺得呢?”
剛才是陸曉研不想開燈,現在不開燈的黑暗反而成了他自己的庇佑,不然,陸曉研一定會看到他臉上短暫失神的表情。她已經知道了?可能,但也可能沒有。搖擺不定的可能性像是一場博弈,商秦州條件反射地選擇了贏面最大的回答:“當然。”
話音落下,黑暗裡一片沉寂。
然後陸曉研突然笑了一聲。
緊接著是物體快速劃過空氣的沉悶聲響。
放在他桌上的無人機模型從黑暗中呼嘯而來,直砸向他的面門。
堅硬的稜角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然後重重砸在他身後的玻璃隔斷上。
“砰!嘩啦!!”
巨響在凌晨空蕩的辦公樓裡如同驚雷炸開,模型上的玻璃裝飾全碎了,殘缺的軀體在地毯上又滾了幾圈。如果剛才那一下砸實了,後果難以想象。
“耍我!商秦州你還耍我,到現在還耍我!”沒有砸到人,陸曉研就直接用身體撞向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只能憑本能反擊的小獸。
商秦州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後退半步,下意識抬手格擋。混亂裡,他雙手鉗住了她兩隻胡亂揮舞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還在劇烈顫抖。他收緊手指,隔開那些可能落下的t抓撓或捶打。
“陸曉研!”他壓低聲音喝道,氣息也有些不穩,“你冷靜一點!”掌中那截纖細的手腕冰冷而脆弱,讓他有一種錯覺,為了掙脫他的掌控,她寧可皮肉與骨骼分離,也在所不辭。
面板摩擦間迅速泛紅,藉著月光,商秦州看到虎口下兩抹紅痕刺眼地烙在她白皙的腕上。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只是拼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商秦州看得分明,不敢再加力了。
可他一猶豫,陸曉研狠狠地一頭將他撞開。她整個人合身撲上。撞擊的悶響聲中,兩人失去平衡,一同跌進那張寬大的皮質沙發裡。
還是那張沙發,每天中午,他們總並肩坐在這裡,分享著可口的餐食。她的頭偶爾會靠在他肩上,故意摸一摸手,偷偷親吻。曾經容納過溫情、私語和親吻的地方,現在卻彷彿成了角鬥場。
陸曉研跨坐在他身上,這個姿態讓原本就懸殊的體型差距暴露無遺。商秦州肩寬腿長,幾乎能將嬌小的她完全籠在身下,平日裡輕輕一攬就能讓她動彈不得。可此刻,他躺在沙發裡,手臂松垂在身側,竟沒有絲毫要掙脫或反抗的意思。
她一手抓著他的領口,另一隻手衝著他的臉直直揮去。
商秦州兩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覺得陸曉研本意是想往他臉上甩巴掌,這種事她做得出來。
陸曉研手被他擒住,掙不脫,便用盡全身力氣將手往回拽,最後生硬得僵持不下,“你怎麼可以這樣,刪我的名字,騙我……你知不知道,誰都可以這麼對我,就是你不行!
“因為你最知道我有多想去,我天天都在跟你說,天天說,你聽進去一個字沒有?
“整個專案本來就是我主導,髒活累活都是我乾的,怎麼又是到摘果子的時候,就把我一腳踢開?你們就這麼欺負人嗎?欺負我這個老實人?”
“陸曉研!”商秦州低低呵斥了一聲,“誰欺負你了?沒人想欺負你!”
他知道“欺負”二字從何而來,正因知道,才更覺喉嚨發堵。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那陣混合著心疼和焦躁的情緒用力壓回心底。再開口時,語氣刻意放得平和,帶著一種他自以為是的體貼,說:“是因為漠河那邊情況太特殊。地點偏遠,氣候極端,測試環境的風險係數很高,我怕你過去身體吃不消。
“你知道的,之前已經有工程師在類似環境下出過事。那還是個年輕力壯,受過專業訓練的男人。你怎麼能去呢?”
“那你為甚麼去呢?”陸曉研反問:“既然你覺得太危險,那為甚麼你的名字在上面?”
當她看到那張通知上帶隊工程師的名字寫著商秦州,而她自己沒有影子的時候,那一瞬間,不止是憤怒,而是無數個同樣的歷史在她眼前重演。
月考放榜,她滿懷期待地找自己的名字,結果第一名是商秦州。
教導主任帶頭為他鼓掌:“讓我們向商秦州同學學習!”
她呢?
那個緊挨在後面的“第二名”呢?
沒人在意。
掌聲只給最頂上那個人。
後來工作了,熬到總監位置終於空出來,連夜寫的競聘報告還在電腦裡。
第二天晨會,王磊笑著鼓掌:“讓我們歡迎商總!”
掌聲雷動。
她又站在人群裡。
一次,又一次。
總是他。永遠是他。
她追趕、她並行、她以為終於能並肩,然後他輕輕一躍,又去了她夠不到的地方。
過去她認了,甚至仰頭看他,覺得那背影高大耀眼。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明明牽著她的手,吻過她的額頭,說過“我們一起”。
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鬆開了手,自己踏上了那條她夢寐以求的路。
她可以忍受,命運總偏愛他。
她可以忍受,命運總拿走她最想要的東西。
可這一次,最痛。
因為這一次拿走她機會的人,是她最愛的人。
這對她太殘忍了。
商秦州望著陸曉研煞白的臉。
遠處樓宇的霓虹和零星的街燈,透過整面落地窗,將一片混沌而冷淡的微光潑進室內,她半張臉浸在朦朧的光裡。
她臉上最亮的,就是那雙眼睛。
但現在,這雙眼睛的虹膜被稀薄的光映得顏色淺淡,卻並非通透,反而像兩口深潭,少了奪目光彩。
他能理解陸曉研今晚的憤怒和指控。從他的行為上看,他的確像是在為搶奪功勞無所不用其極。但他心中有一股天真的篤定,認為只要說清楚,陸曉研就會懂他的良苦用心。
“我是個男人,”商秦州開口道:“我吃點苦,受點罪,這沒甚麼,這是應該的。可是我做不到,讓我的女人也去吃這份苦。”
他端出了他心中計劃已久的完美方案,說:“你雖然不去一線,但所有核心資料分析和報告撰寫還是你牽頭。最後的成果署名,第一作者的位置一定是你的。這樣還不好嗎?”
在他構建的世界裡,這已是最優解。
風險他擔,榮譽歸她。
他等著她眼中出現恍然大悟,軟化。
陸曉研不肯跟著他的思路走,她特立獨行的思想,讓她不會輕易落入任何人的圈套,“如果你真覺得你的決策這麼英明偉大,那我問你,為甚麼要騙我呢?”
商秦州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他在他最熟悉的棋局上,被陸曉研反將一軍。
“你有一百次一萬次機會能告訴我,為甚麼不告訴我?就剛才,我還問你我甚麼時候能做體能測試,你明明可以停下,可以告訴我真相。可你沒有,你看著我像個小丑一樣計劃怎麼訓練,怎麼達標。”
他不開口,陸曉研便替他說,“因為你不敢。”
“你瞞著我,騙我,就是因為你自己也覺得自己做的並不光彩,你知道它經不起問!所以別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好聽的話了,甚麼怕我危險,甚麼為我好,”
她伸手,冰涼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按在他左胸口。隔著襯衫,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你不肯讓我去,就沒有哪怕一絲……是因為你不想我變得更好嗎?”
“你想我好,但是不想我太好。你希望我好的程度,要是在你的掌控範圍內。最好剛好夠站在你身邊,為你增光,讓你覺得‘我的女人果然不錯’。卻不能真的太好,好到快要超越你。你要永遠當那個第一名,而我,老老實實當第二名,這才是你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剛才再怎麼吵再怎麼鬧,商秦州都能接下。因為在他的邏輯裡,那些只是溝通上的誤會,總有辦法梳理、安撫、重新導回正軌。
可陸曉研這句話不一樣,這句話是直接往他胸口上捅刀子。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心就都是肉做的,被刀扎就會痛不欲生。
“陸曉研,”商秦州聲音頭一次顫抖成這樣,“說話要憑良心。我還不想你好嗎?我都快把心掏給你了。你這麼說,太傷人了。”
他全心全意為陸曉研規劃著未來,不動聲色地掃清她職業路徑上可能的絆子。他像構建精密儀器般搭建著她的未來,每一個齒輪都反覆校驗,確保它能平穩運轉,直通光明。他確信這世上沒有人能比他考慮得更周全,做得更妥帖。結果他的嘔心瀝血卻被陸曉研扔到腳下,狠狠碾進塵土裡。
“這句話就傷人了嗎?”眼淚一滴滴砸在商秦州的鼻尖上,像燒熔的蠟,陸曉研說:“那我告訴你,你現在對我做的事,比我對你做的要傷人一百倍一萬倍。所以還不夠,我還要說,我還要說!”
她大聲地說:“商秦州,我討厭你,我真的好討厭你!我討厭你永遠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討厭你每次拿走我想要的東西,還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從高中第一天,看到你,就討厭你,一直討厭到現在,從來沒有停止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