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網線
陸曉研上網查了教程, 一步步學著用剪刀斜剪花杆,再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機燎花杆橫截面。切口密封,鎖住了水分, 花束就能儲存更長的時間不凋謝。
她還用保溼噴霧剩下的水壺接水, 噴水霧在花瓣上。細小的水珠附著在絲絨質地的花瓣上,花瓣吸了水,又活泛過來, 花瓣粉嫩欲滴, 邊緣那抹粉紅色愈發鮮潤。
這過程雖複雜又繁瑣, 需要十足的耐心。但陸曉研做得專注, 在醇厚的玫瑰花香裡, 指尖反覆撫過絲絨般的花瓣,有一種慢慢沉澱下來的充盈感,彷彿幸福和歡愉都變成了可觸的具象。
“朋友送的?”何美蘭探頭進來, 問了一句。
“嗯。”
“送這個做甚麼?又不實用。”何美蘭不認可地說。接著她又問:“這些花要多少錢?”
“不貴。”陸曉研故意隱去真實價格, 說:“媽,你別管了。”
“哎喲,花能開幾天。”何美蘭直嘆氣。
陸曉研忽地意識到,自己剛收到花束的時候,反應和何美蘭如出一轍, 也是咋舌價格太高,盤算怎麼做成玫瑰花醬,將不實用改為有用。
她不喜歡何美蘭的斤斤計較和市井氣,彷彿要把生活裡所有輕盈無用的浪漫, 都放在秤上稱了又稱,折換成柴米油鹽的數字才覺得實際。
但現在看來,無論她喜不喜歡, 認不認可,她身上某一部分,還是不經意裡流露出跟何美蘭的相似。
料理好花,手機震動,螢幕上跳出“林大小姐”。
她擦擦手,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間:“喂?”
“你還加班呢?”林薇活力十足的聲音在耳畔炸開,“你再加班,我就去勞動局告你們公司。”
陸曉研:“放假了放假了!”
“那還不粗來丸!”林薇說:“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巨帥巨帥的大帥哥!”
“那啥,”陸曉研戳著花瓣說:“帥哥我心領了,但是……可能暫時不用了。”
“嗯嗯嗯?”林薇:“嗯嗯嗯,十分鐘內,我要知道全部細節!”
林薇跟她約在商場咖啡廳見面,還帶來自己的新男朋友和她見面。
林薇新交的男朋友是個笑起來有虎牙的攝影師,簡單打過招呼,林薇便摟住陸曉研的胳膊,對她男朋友擺擺手:“我們姐妹時間到了,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吧,晚點彙報行程。”
店裡冷氣足,兩杯雪頂咖啡端上來,頂上的奶油微微晃動。林薇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裡,“所以,陸曉研,甚麼情況啊?”
陸曉研簡單講了她和商秦州的事。
“等等,商秦州???”剛聽到這個名字,林薇就打斷了對話。然後把手蓋在了陸曉研腦門上。
陸曉研:“?”
林薇說:“我看你有沒有發燒。”
陸曉研:“……”
“你倆也是夠巧的,從高中時候就互掐,”林薇說:“你上次提他,還說他會拿方案砸你,現在倒好了,在親嘴。”
陸曉研:“人生無常嘛。”
“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林薇接過話,“不過,你現在是認真了嗎?”
“甚麼意思?”陸曉研問。
要說非常認真,那也談不上。她覺得自己現在更像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打算一定要修成正果,只是信馬由韁地體驗一番,走哪兒,算哪兒。
但要是不認真,又不是。因為她真的很喜歡商秦州。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他畢竟是你老闆,現在濃情蜜意當然甚麼都好,可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吵架了,鬧掰了,分手分得很難看,他還在那個位置上,你怎麼辦?他要是心眼小一點,給你穿小鞋,或者邊緣化你……你不還挺想升職的麼?”
林薇沒說破,但意思到了。
雖然頭腦發熱的時候,想也想得很淺,但陸曉研的確想過這個問題。
升職的渴望是真的,對他動心也是真的。
那天她經過茶水間,聽到大家竊竊私語議論蘇晴在商秦州辦公室裡哭。
她後來從王磊那裡知道,蘇晴哭是因為她母親生病了,治不好,想請假幾天回家探望母親,一時沒控制住情緒。僅僅如此,公司裡就已經有他們的流言蜚語。
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和商秦州的事有一天暴露了,她的所有努力,都會被一句輕飄飄的“靠爬床”統統抹殺。
“這問題我想過。”陸曉研說:“可能會很麻煩吧。就像所有人都告訴你,甜點會讓人發胖,對健康沒好處。但有時候,就是想嘗那一口。而且我也不想因為還沒發生的麻煩,就放棄現在眼睛前面的……糖?”
“懂了,你這是饞。”林薇搓了搓手,眼神重新變得活潑,“男人嘛,就是生活的調味品,勢頭不對,跑就是了。現在,切入正題。”
陸曉研:“?”
林薇:“戰略上重視敵人,戰術上嘛……咱們得好好準備。”
她掏出手機,戳了幾下,把螢幕懟到陸曉研面前。
陸曉研定睛一看:“……”
滿屏檸檬味、薄荷味、超薄無感、螺旋顆粒。
林薇:“這家店正在打折,囤貨划算!快誇我快誇我。”
陸曉研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說:“太低俗了。”
“咳咳,”她咳了兩聲,“連結發我。”
*
比光速更快的,是週末流逝的速度。
明明前一秒還是週五晚興沖沖地拎包衝回家,下一秒就變成了苦哈哈地一頭栽倒在電腦顯示屏前。
兩人能在一起約會的空閒時間,被專案截止期、緊急會議擠壓得所剩無幾。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們只能待在公司裡,偷來一個吻,刺激卻也倉促。
商秦州偶爾會給她發來兩個字:“過來。”
她收到後,就會若無其事地起身,繞過半開放工區,偷偷溜進他辦公室後的休息間。
門在身後合攏,商秦州的手已經環了過來。
吻是熱的。
有一次正好碰到林旭進來送文件,他們就在門板後面。商秦州口袋的手機在震,那是林旭在打電話找他。陸曉研嚇得大氣不敢出,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閾值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接吻能帶來的快樂,已經逐漸變得不太能夠滿足。明明身體已經緊緊抱在一起,鼻尖全是他的氣息,嚴絲合縫到能聽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但還是覺得空,有空隙,想再親近一些。
商秦州對她大概是同樣的想法。
他吻她吻得越來越急,失了平日裡的遊刃有餘,把她的後頸和耳後弄得氵顯氵鹿漉的。
手探進了她的衣襬,指尖溫度揮之不去。
那個位置太微妙,是她的十字路口,是腹地的中心,令她頭皮發麻。
最忄青動的時候,她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沉甸甸的重物,像一把手木倉,打在她的月要後,好像隨時要轟炸開。
這種剋制,奇異地滋生出一股更強大的引力,彷彿將她拋在半空裡,不上不下。
月底,公司要參加一場在上海舉辦的大型行業交流峰會。這類峰會向來是技術前沿的風向標,也是拓展人脈、尋找合作的關鍵場合。技術部必須全員出動,名單很快就批了下來。
王磊在內部群裡@所有人,叮囑著酒店入住、材料準備的各項t事宜,訊息一條接一條。
王磊:“@全體成員各位,行程表都看到了吧?酒店是公司協議酒店,陸家嘴那邊,兩人一間,具體分配稍後發。機票行政部會統一訂好,收到出票資訊及時反饋。”
王磊:“這次峰會規格高,我們的展位和演示是門面,材料必須萬無一失。@陸曉研 曉研,你負責的核心模組技術白皮書,最後一遍校驗今天下班前務必完成,發我終審。”
陸曉研立刻回覆:“收到!”
五月的風裡帶著黃梅季來臨前隱約的潮意。這是陸曉研第一次來上海。車行過延安高架,她隔著車窗望出去,城市的燈火稠密得像打翻的星河,東方明珠的塔尖在夜裡閃著奪目的紅光。
她忽然想起中學地理課本上的圖片,有一種虛幻成真的恍惚。
“陸曉研呀陸曉研,你都到上海了!你可是太牛了!”她用手機拍下沿途街景,樂不思蜀。
抵達浦東那家協議酒店時,已是深夜。大堂燈火通明,行政同事效率很高,按名單分配好房卡。技術部兩人一間,房型標準統一。
陸曉研拿到了屬於她的那張。她和吳月兩人分在了一間房,17層。
“曉研姐,這兒!”吳月從後面趕上來,笑眯眯地挽住她胳膊,“咱倆一間,太好啦!”
兩人嘰嘰喳喳說著話,電梯突然停下,商秦州走了進來。
他有單獨行程,所以沒有和其他同事同行。
商秦州進來後,吳月立刻一聲不吭,陸曉研也正色看著前方。
玻璃鏡裡,商秦州的倒影身姿挺拔,顯得有些疏淡,低頭看著手機。
17樓先到,陸曉研和吳月走出電梯。房間簡潔乾淨,兩張單人床,靠窗是寫字檯。
陸曉研推開窗,潮溼微涼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的聲息。她探身向外望去,樓宇縫隙間,能瞥見一道蜿蜒的光帶,沉靜地流淌在濃稠的夜色裡,那應該就是黃浦江。江對面,一片更為輝煌壯觀、錯落有致的巨大光幕靜靜矗立。
“哇這邊景色真好,”吳月說:“但是看不到東方明珠,聽說商總住的行政層套房能看到完整的江景,哎呀,可惜咱們這標準只能看樓景。”
“不過也好啦,比純看對面寫字樓強。”吳月很快跳回床邊,開始整理面膜,“曉研姐你先洗還是我先洗?明天一早就要去會場布展呢。”
“你先吧。”陸曉研卻還得處理一些工作郵件。她開啟筆記本,連線酒店Wi-Fi,訊號時斷時續,網頁載入得異常緩慢。
這時置頂訊息彈跳出來。
商大boss:到了?
陸曉研:“剛到房間。”
商大boss:“路上順利嗎?”
陸曉研:“順利!就是虹橋出來有點堵。”
商大boss:“房間朝哪邊。”
陸曉研立馬跑去拍江景:“朝西,還能看到一點點江!”
她興致勃勃地發去影片,忽地想到商秦州房間的視野只會比她更好。
商秦州:晚飯有吃嗎?
陸曉研:還沒有,但現在想弄完郵件再吃。
商秦州:甚麼郵件這麼急。
陸曉研:明天演示要用的幾個資料核對。就是酒店網好卡,頁面一直轉圈,根本發不出去。
商大boss:來我房間。
商大boss:我這裡網好。
陸曉研:“……”
她敲字:“你還不如說,你房間有會翻跟斗的貓呢!”
哄她去他房間,她才不上當。
商大boss:“還真有。”
陸曉研:“嘁!”
她嘴上這麼回著,眼睛卻瞥向筆記本螢幕上那個固執轉圈的小圖示。網速依舊慢得像在爬,時間卻一分一秒往前走。
猶豫了一小會兒,陸曉研合上電腦,把它連同充電器、隨身碟一起塞進包裡,又順手抓起椅背上的薄開衫,輕手輕腳擰開門出去。
作者有話說:||ヽ(* ̄▽ ̄*)ノミ|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