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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江風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33 章 江風

訂好票後的幾天, 兩人在公司碰面,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在走廊、電梯和會議室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地撞到一起, 會互相客套地寒暄:

“商總。”

“陸總監。”

“商總, 您請。”

“陸總監,您請。”

……

但當週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當下班後只有他們兩個人。會議室的長桌下, 就成了無人知曉的私密領地。

桌面上, 他們的目光仍專注地鎖定螢幕, 滑鼠箭頭平穩移動, 討論著資料和方案。但桌面之下, 指尖卻在悄悄勾畫彼此的掌紋。每一次觸碰都短暫但心驚。

那種感覺,有點像在早戀。

把教科書立起來,躲在後面偷偷傳遞的紙條, 老師轉身的時候, 飛快交換一個眼神。怕被人知曉,但又因這共謀般的秘密而心頭髮燙。

終於到了週六傍晚,暮色剛剛浸透天際,商秦州的車開到了樓下。

陸曉研幾乎是跑著下了樓。

商秦州斜倚在車邊,沒穿平日那身沉穩的深色西裝, 換了一套簡約的黑色衛衣和同色長褲。他是個衣服架子,寬闊的肩膀將柔軟的衛衣撐出恰當的輪廓,雙腿修長,帥得輕輕鬆鬆。

夜色初臨的薄黯裡, 他站在那兒等她。

身影清晰又安靜。

陸曉研在心中琢磨,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帥?

英俊?

感覺都差點意思……

直到一個詞突然冒了出來——

清純。

對!

就是一種清純感。

不過,男人能用清純來形容嗎?

他看見她下樓, 望了過來。陸曉研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他面前,“等很久了嗎?”

“剛到。”他說。

陸曉研正要拉開車門上車,商秦州卻突然說:“幫我拿一下後車廂的東西。”

“拿甚麼?”陸曉研好奇地繞到車後,等商秦州在駕駛位操作。

一聲輕響,後備箱緩緩升起,一片溫柔的粉色雲霞,毫無預兆地映入她的眼簾。

那不是“一捧花”,而是一座小小的,正在盛放的春天。

上百朵粉嫩的半綻玫瑰花骨朵簇擁在一起,每一層花瓣都是晨曦般的顏色,邊緣微微卷起,泛著透明的白。四個角落裡,斜插著幾株金燦燦的向日葵,雪白的滿天星點綴在中間,讓這片溫柔有了層次,和呼吸的空間。

視覺衝擊力太大,陸曉研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先是怔住,眼睛睜得圓圓的。

等胸口湧出的熱意散去,她扭頭捂嘴,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商秦州緊跟著走到她的身側。

陸曉研轉回臉望向他,眼睛被晚霞和花映得亮晶晶的,說:“從投餵小蛋糕到九十九朵玫瑰花,流程走得也太標準了吧!”

商秦州看著她眼中跳躍的光,嘴角勾出很淡的弧,問:“既然很標準,能打幾分?”

晚風將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和這句話,一同吹到她的耳畔。陸曉研覺得耳根那點熱意,有向臉頰全面蔓延的趨勢。

她迅速俯身,將臉埋進了那片芬芳的粉色雲霞裡,“才剛開始呢!等今天結束了,再告訴你!”

馥郁的香氣太濃烈,剛說完,就側過臉打了個噴嚏。

“過敏?”商秦州蹙眉,上前半步,手抬了起來,但還沒碰到她的臉頰。

“沒有,就是太香了。”陸曉研搖頭,把臉埋進花裡,又輕輕打了個噴嚏。

回到車上,陸曉研安安靜靜地托腮認真思索。

“你說,”她忽地轉過頭,說:“這麼多花,如果做成玫瑰花醬,能做多少瓶啊?”

她問得太正經,以至於商秦州愣了一秒。

他一邊目視前方開車,一邊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給我。”

陸曉研不明就裡,但還是將手伸了過去。

下一秒,商秦州不輕不重地在她掌心裡拍了一下。

“哎你!”陸曉研瞬間縮回手,說:“你打我幹嘛。”

商秦州也不告訴她。她用手機飛快搜尋了一圈這種品級玫瑰的花價,看到價格後,驚呼了一聲:“一朵99?!那我不做玫瑰花醬了,我供起來好了!”

*

他們選的電影場次人很少,一個小廳,只有四五個人。位置在最後一排,沒人會看見他們。

在電影院和在公司感覺完全不一樣,再扮演專業得體的同事,心是放鬆的。

陸曉研抱著爆米花桶,抓了一小把,塞進嘴裡。伴隨著影片開場的宏大配樂,甜脆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電影播放完片頭,進入正片部分。通常電影續集都比較差,這一部也沒有逃脫魔咒。

續集主要講人類在首部曲成功登陸外星球后,如何返回故鄉的故事。

炫目的特效描繪出異星瑰麗而荒涼的地貌,但劇情卻陷入了平庸的套路。

陸曉研看了一會兒,注意力便從波瀾壯闊的星際圖景上飄離。

她湊近商秦州,用氣聲小聲問:“你覺得好看嗎?”

“沒有第一部好看。”商秦州也側過頭,聲音壓得低沉,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陸曉研眼睛倏地亮了亮,說:“你補了第一部?”

“嗯。”商秦州短促地應了一聲,目光在昏暗光線中依然注視著螢幕。

“第一部好看吧?”她忍不住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又朝他那邊傾過去一點。隔著那件柔軟的黑色衛衣,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

“好看。”他的回答簡單,但語氣確鑿。

怕干擾到其他人,他們很小聲地說著話。在這竊竊私語的親密裡,商秦州的隨意搭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他抬了起來,越過椅背,輕輕落在了她另一側的肩頭。

這個動作穩穩地將陸曉研包裹在了他的懷抱裡。一低頭,他就能看到陸曉研的臉。

她雖兩眼看著前方,但卻心不在焉。螢幕流轉的光在她臉龐上明明滅滅,勾勒出柔和的線條,甚至讓她額際那些細小的茸茸的胎毛都清晰可見,彷彿鍍上了一層虛幻的光暈。

他垂頭將直挺的鼻樑埋在了她的頭髮裡,無聲地嗅了嗅。是乾淨的、帶著一點果香的洗髮水味道,混合著她自身溫暖的氣息。

嘴角碰在了她的發頂上,這個開端像點燃了一小簇隱秘的火苗,緊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他開始親吻她,臉頰、眼皮,眉尾,脖頸,還有耳朵後面那塊微涼的面板。

吻突然落下時,陸曉研有些意外,驚呼了一小聲,然後更t快地嚥了回去。脖頸的線條不自覺地微微繃緊,像一株突然被雨水澆溼的植物。

她也回過頭,悄悄去吻他。她喜歡親他的下頜和喉結,尤其喜歡喉結因為她的碰觸上下滾動的樣子。

熒幕的光影在他們相貼的身影上流淌,上演著另一個世界的悲歡,配樂聲宏大悽美,但他們卻在享受黑暗庇佑下的擁吻。

過了好一會兒,這陣甜蜜的暈眩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陸曉研才重新將一些注意力放回電影上。

劇情似乎進入了後半程的轉折,男主角面對巨大的科技與資金壁壘,竟做出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

他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財富,孤注一擲地推動那個被視為痴人說夢的返鄉計劃。

定格鏡頭裡,男主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輝煌卻冰冷的燈火,背影孤絕。

陸曉研很共情這種角色。

為了理想,拼勁所有。

她心有所動,往後靠了靠,側過臉,嘴唇幾乎貼著商秦州的耳廓,聲音帶著親吻廝磨後的微啞,小聲問:“你覺得,他應該冒這個險嗎?”

商秦州沒立刻回答,靜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呼吸與她近在咫尺。反問她:“這個男演員,是你男神嗎?”

銀幕上那位正做出痛苦抉擇的男主角,的確是時下風頭正勁的英俊小生。

平心而論,陸曉研有段時間還挺迷他。畢竟上班這麼苦,再不看點帥哥還怎麼活?

但她這人審美比較多變,今天喜歡清爽少年感,明天就喜歡成熟穩重的年上了。這個男演員,只能算她前前前男神。

“噗……”她沒忍住,笑了起來,連忙掩住嘴,怕驚擾旁人,小聲說:“才不是呢。”

得知陸曉研並不喜歡這位男明星後,商秦州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然後如實說了自己的看法:“我的觀點比較現實吧。

“我覺得真正的勇敢不應該以壓上一切為代價,反而應該謹慎。尤其是如果心裡有想守護的人時,更應該讓自己的方案更穩妥。”

熒幕上,男主角的眼中正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陸曉研沉默了一小會兒。

商秦州的話的確理性又周全,可她看著男主角孤注一擲的神情,彷彿看到了某個時刻咬牙前行的自己。

“但是,”她自言自語地說:“如果這次機會不抓住,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太悲觀了。”商秦州語氣溫和,但有一種殘忍的堅信,“機會還是很多的。”

太悲觀了。

就是這簡單的四個字,陸曉研心尖微微一顫。

她靠在商秦州肩頭,在瀰漫著爆米花甜膩香氣的黑暗裡,彷彿突然看見了他們之間那條無形的鴻溝。

對商秦州這樣一路順遂的天之驕子而言,世界是曠野,機會是散落四處的繁星,總有下一顆可以摘取。他無法理解,甚至難以想象,“機會”,對於像她這樣必須赤手空拳從窄門擠進來的人,是何等稀缺與珍貴。

她沒多想,很快將目光重新投向熒幕。

熱戀的時候,總是注意不到這些微小的摩擦。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感受那隻真實包裹著她的手臂溫度上。

商秦州也沒察覺到陸曉研的分神,只覺她安靜地倚著自己,格外乖順。手臂用力,將她更緊,下頜貼著她的發頂,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了自己的氣息與體溫裡。

片尾字幕亮起,燈光次第開啟,驅散了這一方的幽暗。陸曉研也從那個被商秦州的氣息浸透的小世界裡恍然回神。

隨著散場的人潮走出影院,室外的晚風立刻撲面而來。

那風帶著夜晚的涼意和城市特有的微塵,猛地灌入鼻腔,瞬間吹散了影院裡積攢的悶。

夜色已濃,對岸是璀璨的城市天際線。燈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隨波微漾,碎成一片閃爍搖曳的金色星海,像個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的夢。

沿著河濱步道慢慢走,步道旁的樹影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夜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商秦州的手掌寬厚溫熱,完全包裹住她的,然後將她的手塞在了自己的口袋。

陸曉研輕輕捏了捏兩人交握的手,側過頭看他被江風吹拂的側臉,好奇地問:“你以前在國外,是不是經常看這種科幻大片?首映式?”

“看過一些。不過更多時間在實驗室和圖書館。”商秦州說。

“那……”陸曉研抬頭看天。今夜雲層稀薄,一彎月亮朦朦朧朧地掛著。“國外的月亮,有比較圓嗎?”

商秦州也跟著抬起頭,目光落在同一片天穹上。

他看了幾秒,然後回答:“紐約的月亮,也就這樣。”

“真的呀?”陸曉研說:“那可是——紐約的月亮呢!”

“哪裡的月亮都一樣,”商秦州說:“不一樣的,是看月亮的人,和身邊站著誰。

一陣江風恰好在此時吹過,帶著溼潤的涼意。陸曉研望著遠處江面上緩慢移動的貨輪燈光,說:“想想我大學時在幹嘛?好像除了打工就是考證。看電影就是和室友擠在電腦前,用盜版資源看,校園網好差,卡成PPT。”

說著,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來。

商秦州安靜地聽著,握緊了口袋裡她的手。他想起陸曉研簡歷上漂亮的成績和高含金量證書,開口問:“為甚麼沒有選擇繼續深造?”

以陸曉研的實力和毅力,走讀研讀博這條學術道路,才真正適合她。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貨輪沉悶地鳴著笛,緩緩駛過。船身承載著萬噸貨物,吃水很深,在墨黑的水面上犁開一道寬闊而沉重的波紋。

陸曉研的目光追隨著那艘船,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是幾年前,還在為學費和生活費掙扎的那個她,被這樣問起,或許會感到窘迫,會掩飾,會生出尖銳的自尊。

但此刻,夜風清涼。

“因為我當時需要錢,需要一份立刻就能賺到錢的工作。”陸曉研坦坦蕩蕩地說。

這個最簡單、直白,充分的回答,反而出乎了商秦州的預料。

是燈下黑。

當一個人擁有豐厚資源的時候,他反而更加意識不到每個人的資源是不一樣的。

商秦州看著她被江風吹動的髮絲,和那雙映著粼粼波光的眼睛,一種沉實的酸脹緩慢瀰漫開。

“你都打過哪些工?”他溫聲問。

陸曉研轉過臉,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清澈,充滿力量。

她一眼看出了商秦州眼裡的憐憫。據說憐憫一個人,才是真心愛一個人的開端,但她覺得,憐憫太居高臨下。

“好多,賣空調,搖奶茶,發傳單。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兼職,我都幹過吧。”陸曉研說。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掠過江面,吹得她長髮向後拂動,衣角也獵獵作響。

她沒有去按被風吹亂的頭髮,反而迎著風,將那一縷礙事的髮絲乾脆利落地別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的眼睛。

“我們大概很不一樣,你面前是曠野,條條大路通羅馬。我面前是獨木橋,只能盯著腳下,走穩每一步。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頓了頓,忽然轉身,整個人完完全全地面對著他。

然後她朝他走了一步,就站在他的面前,距離近得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沾染的、來自江霧的細微溼氣。

她微微仰起臉,江對岸的萬千燈火在她身後流淌成璀璨的背景,卻都不及她眼中那簇自己點燃的光芒奪目。

“你看,現在,我還不是走到你面前了嗎?”

商秦州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他的視線在不由自主地與她平齊,甚至需要微微仰視她。

他一直記得的,是那個在考場上與他勢均力敵,鋒芒耀眼的少女。欣賞她解題時敏捷的思路,享受與她在排名上你追我趕的緊繃感。在他心中,她是一個值得全力應對,需要被征服的完美“對手”。

但對手,理應是站在對等的位置上。現在看來,他們何曾真正站在過同一條起跑線上?即便如此,在這樣的奔跑過程中,她依然有辦法超越了他。

他曾經欣賞的是她的聰慧,但現在,他更尊敬她的堅韌。

江風拂動她的髮絲,對岸的燈火在她眼中碎成一片倔強的星子。

“陸曉研,”他叫她的名字,說:“你很優秀,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

陸曉研沒想到商秦州會誇她誇得這麼狠。

不過她這人,對誇獎向來是統統笑納的。

她下巴微微揚起,帶著點小驕傲地對著長江高高舉起雙手,像要擁抱整個夜晚。

“那肯定的啊!我,陸曉研,厲害著呢!”

*

晚上回家的時候,暖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了樓下,商秦州故意拖住了她的手,t她往前走,他就故意往回拽,不許她上樓。

她往前走兩步,又往後退一步,彷彿在跳探戈。

“真得上去了。”她晃了晃被他牢牢握住的手。

商秦州不說話,手上用了點巧勁,將她輕輕往自己這邊帶。她順勢往前邁了一小步,他又故意往後一退,讓她撲進了自己懷裡,然後一把攬住。

後車廂的花實在太多,陸曉研只捧得下一大束。她小心翼翼摸著花瓣,忽然仰頭問:“商秦州,你說……如果我們高中不是那樣爭來爭去的,現在會怎樣?”

商秦州微微偏頭思考了片刻,說:“那你可能,會少很多贏我的樂趣。”語氣認真中混著點調侃

陸曉研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

“自戀啊!”她輕斥,轉身往樓道里跑,“週一見。”

她快步跑上樓去,進了屋,連燈都來不及開,便抱著花衝到窗邊,唰地一下推開窗戶,探出身去。夜色深濃,車燈閃了兩下,然後緩緩啟動,駛入沉靜的街道,消失在視線盡頭。

陸曉研靠在窗邊,又忍不住將臉埋進了玫瑰花裡。

“阿嚏……”

作者有話說:兩個人的區別,還是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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