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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檸檬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20 章 檸檬

“還有, 今天難得能和商總一起吃飯,你可得好好表現。”王磊不忘對她耳提面命。

陸曉研滿臉無奈:“我表現甚麼呀……”

“待會兒酒桌上該怎麼說,我現在教你, 你給我背下來, 一個字都別給我記錯了!”王磊說。

“哦……”陸曉研沒敢吭聲。

王磊這會兒完全是一副老父親的架勢。

要是讓他知道,她和商秦州別說一起吃飯,還一起睡過覺, 王磊恐怕當場就得捂著胸口叫急救了。

*

推門進去, 喧囂熱浪撲面而來。大廳裡火鍋已經沸騰, 紅白湯底咕嘟作響, 長條餐桌上堆滿了小山似的肉盤和碧綠的蔬菜, 十幾號人正忙著下菜、調醬、開啤酒,熱鬧得像過年。

商秦州果然在。

他沒坐在主位,偏安一隅, 坐在一張靠窗的單人沙發裡。脫了西裝外套, 淺灰色襯衫解開了第一顆紐扣,袖子依舊挽到手肘,正聽旁邊兩個年輕工程師眉飛色舞地講著甚麼,偶爾頷首。

“曉研姐!”陸曉研抱著飲料一踏入房間,周晉就大聲叫她。

商秦州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也撩起眼簾。

隔著攢動的人影與氤氳的熱氣,他朝她望了一眼。

陸曉研下意識垂下眼,避開對視,將手裡的可樂雪碧放到了飲料區。

人陸續到齊, 陸曉研正準備找個角落坐下大口開吃。

王磊卻隔著半個大廳朝她招手,嗓門洪亮:“曉研,過來。彙報功臣得坐主位。”

他指的正是商秦州所在的那張主桌。

職場裡有這麼一句話:離領導越近, 就是離權力越近。

即便是部門私下聚餐,座位怎麼排,裡面可太有講究。

在這張桌上,商秦州坐正中心的位置,王磊坐在他左手邊,蘇晴坐他的右手邊。王磊特意給她佔的空位,就在自己的右手邊。

陸曉研硬著頭皮過去,坐下時,目光不可避免地與商秦州對上。

商秦州抬眼看她,然後平靜地點了下頭,彷彿只是看到一個普通的下屬。

陸曉研也扯出一個職業微笑,得體地說:“商總。”

“嗯。”他應了一聲,轉回去繼續聽旁人說話。

到了正式開席,商秦州舉了舉手中的茶杯,說:“我開車,今天以茶代酒,大家盡興,但都點到為止,明天還要上班。”

“好的好的!”

商秦州能不喝酒,是因為他現在已經坐上了最中心的位置。而他們可不能真順坡下驢,端個可樂、雪碧就過去。

大家輪流敬酒,感謝商總的正確領導,王磊今天大方請客,也敬陸曉研“為技術部爭光”。

聚餐氣氛很快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熱烈起來。

陸曉研喝了幾杯啤酒,臉上漸漸染上緋紅。

“曉研,”蘇晴突然起身,衝她舉了舉酒杯,溫婉的嗓音恰好能讓桌上人都聽得清楚,“今天辛苦你了。我聽說你今天的彙報非常出色,真厲害,為我們技術部掙足了面子。這杯敬你。”

陸曉研不得不說,蘇晴的確在人情世故上做得非常好,圓潤通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她的付出,又將她的個人成績與部門榮譽緊緊繫結在一起。將A、B組的內部摩擦,引導為對外一致團結。

難怪王磊總要她在這方面多跟蘇晴學學。

“謝謝。”陸曉研也端起酒杯,與蘇晴輕輕一碰,說:“蘇總監過獎了,是專案組全體同事共同努力的結果。”

這邊陸曉研剛與蘇晴碰完杯坐下,那邊王磊一記刀眼就飛了過來,下巴朝商秦州的方向一努,意思再明白不過,趕緊滾去給商秦州敬酒。

這差事簡直要了陸曉研的老命。

對她來說,在酒桌上行敬酒令,可比下t午彙報會要艱難得多!

她心裡哀嘆一聲,一邊在心裡默唸王磊教的詞,一邊硬著頭皮端起還剩大半杯的啤酒:“商總……”

手中酒杯磨磨蹭蹭地湊到商秦州面前,商秦州顯然非常意外。

他先是一怔,目光在她臉上長長久久地停留了至少三秒,隨即嘴角意味深長地往上揚了揚,“陸總監?”

在商秦州看好戲的笑意之下,在王磊望女成龍的殷切期盼之下,陸曉研清了清嗓子,穩住聲音,將心中默唸數遍的臺詞背書般道出:“感,感謝商總一直以來對我們技術部、對‘天鷹’專案的信任和支援。今天會上也多虧您……關鍵指點。我會……我們團隊一定會繼續努力,不辜負期望。”

陸曉研磕磕絆絆說完,琢磨著應該沒漏掉甚麼重要的詞。

商秦州安靜聽著,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跡越來越深。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動的茶,杯沿有意放得比她手中杯子還低,然後迎上去與她的酒杯碰了一下。

玻璃與瓷杯發出一聲清脆短促的叮響。

他語氣帶著慵懶的玩味,似笑非笑地說:“陸總監,場面話就不必了。今天辛苦了。”

陸曉研:“不,不辛苦……”

命苦!!!!

王磊在一旁,露出一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表情,說:“商總今天可是給咱們技術部吃了顆大大的定心丸啊!”

酒過三巡,話題越來越散。

有人開始打檯球,有人湊在一起唱歌。

陸曉研被周晉拉著一起打檯球。

剛開球,就見商秦州踱步過來。

“商總也來一局?”周晉忙問。

“好。”商秦州答得隨意,目光卻落在陸曉研身上,“陸總監,一起?”

“好……”陸曉研心塞地答應。

她這回也是學乖了。

牢記王磊對她的諄諄教誨——

跟老闆玩遊戲,不能真贏,掃了老闆興致;也不能輸得太假,讓老闆覺得被敷衍。得哄著,捧著,讓老闆贏得巧妙,贏得順理成章,贏得……心服口服!

於是第一杆下去,她就華麗麗地將白球擊入袋。

陸曉研:“……”

圍觀的同事們,也個個是人精,拍著手說:“哎,好球,但可惜了。”

笑聲和調侃漾開,陸曉研握著球杆站在那兒,耳根發燙,只覺得這刻意為之的失誤,比真打差了還要讓人難堪。

商秦州拿著巧粉擦了擦杆頭,似笑非笑說:“好好打吧,打假球真的不適合你。”

“那行……”陸曉研被商秦州這句話刺激到,深吸口氣,重開一局。

這一次,瞄準,出杆。

白球擊出利落的直線。

“啪”一聲脆響。

目標球應聲落袋,乾淨利落。

“漂亮漂亮!”

“這一球真漂亮!”圍觀同事發出由衷地低贊。

商秦州眉梢微挑,沒說話。

球檯成了安靜的戰場。

她出招。

他解球。

陸曉研不再保留,認真計算角度,規劃走位,每一次出杆都果斷精準。

商秦州也收起了方才那副閒適姿態,俯身用球杆比對角度,眼神侵略感十足。

周圍聊天的聲音不知何時低了下去,不少目光被這桌張力十足的對局吸引。

戰局膠著。

幾顆綵球依次落袋。

最後檯面上只剩下一顆決定勝負的黑球。

陸曉研做了個深呼吸,走上前。

她沒有立即選擇白球位置,而是繞著球檯走了一圈,不斷用球杆丈量擊球角度。

一記強烈的右塞。

白球撞向黑球中心。

黑球滾向袋口,在邊緣輕輕彈了一下。

反彈,再撞側庫。

沿著臺邊滾動……

“咚!”

終於,一聲沉厚的脆響,黑球精準地滾入底袋。

兩人幾乎是同時直起身。

陸曉研下意識地輕喘了口氣,這才感覺到握杆的掌心微潮,額角也滲出細密的薄汗。

商秦州也微微調整著呼吸,在燈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精彩!太精彩了!好一場龍爭虎鬥啊!”王磊拍著巴掌,說:“商總這球技是出神入化,我們曉研也是超常發揮!這局打得漂亮,看得我們都忘了喝酒了!”

商秦州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動作不緊不慢。他掃了一眼正微微喘氣、額角沁出薄汗的陸曉研,然後對王磊說:“挺好的,挺久沒打得這麼盡興了。”

王磊喜滋滋地說:“商總,手感正熱,要不要再來一局?”

商秦州婉拒說:“不了,讓大家玩吧。”

商秦州一走,氣氛好了很多。

大家繼續喝酒談天,打球吹牛。

談笑聲、碰杯聲愈發響亮,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而隨意。

陸曉研被周晉拉著討論一個技術細節,兩人說得投入,不自覺比劃起來,陸曉研側頭思索,目光下意識地隨著思考飄向窗外,然後說話聲戛然而止。

庭院暖黃的落地燈下,那兩道身影尤為清晰。

蘇晴和商秦州正站在幾步開外的空地上。夜風輕柔,蘇晴微卷的長髮被拂起幾縷,她微微仰著臉,似乎在說著甚麼,唇角含著慣常的得體微笑。

商秦州側身而立,一隻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似乎拿著手機。他低著頭,正在聽,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有些模糊。

看到這一幕,陸曉研突然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忍不住捂了捂腮幫子。

剛才有吃到檸檬麼?

不然為甚麼後牙這麼疼?

“曉研姐?你在看甚麼?”周晉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外看。

陸曉研倏地收回視線,說:“沒甚麼,你剛剛說甚麼?我沒聽清。”

“我說感測器。”周晉不疑有他,繼續興致勃勃地講吓去。

“哦,對……”陸曉研試著回答周晉的提問。

一邊和周晉說著話,陸曉研眨了眨眼睛,閉上,再睜開。

可視網膜上還是殘留著剛才的畫面。

彷彿帶著那圈暖黃的光暈,烙進了眼底。

理智上,她明明知道蘇晴現在和商秦州說話,多半是在彙報工作或討論專案,是件再正常、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心裡那點不請自來的澀意,卻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她到底在酸甚麼?

她自己都不知道。

*

晚上九點,聚餐接近尾聲。

大家在院門口安排如何坐車。

“陸曉研,你怎麼回去?叫車還是有人接?你剛剛喝酒了吧,不能開車。”王磊問。

陸曉研正要答她會叫車,這時身後商秦州開口了,說:“我與陸總監同路,我送她吧。”

王磊立刻接話:“那太好了,麻煩商總了!”

陸曉研那句“不用麻煩”卡在喉嚨裡,就見商秦州已經走向那輛白色SUV,然後開著車過來接她。

她坐進副駕駛,封閉的空間裡,那股熟悉的、極淡的雪松香混著皮革的氣息悄然包裹而來,乾淨,清冽。她繫好安全帶,將自己妥帖地安放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車子平穩駛入主路,夜色如墨,車流稀疏。

夜風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酒意似乎散了些。腦袋還有些昏沉,像蒙著一層薄霧,但身體卻誠實地鬆懈下來,比平日少了許多緊繃。

最初的幾分鐘,兩人都沒說話。

只有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

陸曉研額頭貼著玻璃窗,思緒繼續飄著。

以前唸書的時候,商秦州也很受女生的喜歡。

有女生追他,送他禮物,寫情書,甚至會有別班女生假裝經過,只為了看一看傳說中的“商秦州”。

那時她看在眼裡,滿心都是幸災樂禍的期待。

好呀好呀,趕緊天降正義,把商秦州給制裁了。如果商秦州去談戀愛,就會分心,分了心,第一名的寶座就永遠屬於她了……桀桀桀……

她甚至為此悄悄觀察過一陣,商秦州對追求者們的反應。

但商秦州似乎和她想到一起去了,心如磐石,不為所動。他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教室、圖書館、競賽班,解題的速度如火箭,功力不減。

商秦州並沒有如她所願“墮落”,依舊和她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那第一名的璀璨寶座,還是需要她挑燈夜戰擠破頭才能勉強摸到。可她並沒有因此就大失所望。

反而悄悄地生出了一種隱蔽的僥倖和竊喜。

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究竟在僥倖甚麼,竊喜甚麼。

就像她現在弄不明白,為甚麼看到蘇晴站在商秦州身旁和他講話。

她就如同被塞進了一隻酸澀的檸檬。

酸得掉牙……

“暈車?”商秦州見她一直靠著窗戶發呆,便問了一句。

“嗯?”陸曉研回過神,搖了搖。一出聲,因微醺聽起來比平時軟糯了一點,“沒有……”

她咳了一聲,補充道:“謝謝商總送我。”

“嗯。”商秦州應了一聲,目光繼續看著前方路況。

陸曉研望著窗外街景的視線聚焦,終於真的在看街景,只見車子右拐,駛離了繁華的主乾道,突然拐進一片燈光明顯黯淡下來的區域。

道路變得很窄t,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外牆上爬著疏疏落落的電纜,樓下停滿了略顯陳舊的私家車和電動車。

熟悉的街景突然映入眼簾,陸曉研原本有些飄忽的心,忽地落了下來。

剛剛她光顧著胡思亂想,竟然忘了叫商秦州在前面一個路口就停車。

再往下開,他馬上會看到她住的地方。

這裡和她白天出入的科技園區、和商秦州可能居住的高檔社群、甚至和外婆那雖然老舊卻充滿溫情的弄堂都不同。

這裡是城市飛速發展中被暫時遺忘的角落,老,破,擁擠。

但非常便宜。

她從未對同事詳細說過自己的住址,只模糊地提過一個大區域。她用自己的能力和薪水,試圖築起了一道脆弱的尊嚴圍牆,將工作與這個略顯寒酸的私人空間隔開。

可現在,商秦州就在旁邊,正開著車,一點點接近這堵牆的真實面貌。

“前面靠邊停就可以了。”她有些急促地開口:“裡面路窄,車不好調頭。”

“沒關係。”商秦州繼續往前開著,問她:“你住幾棟?”

陸曉研抿了抿唇。

其實她還能想出更多讓商秦州掉頭的藉口:

“我記錯了,應該在前面那個便利店下。”

“我想起來得去買點東西……”

這些藉口在唇邊翻滾著,可突然之間,她又全都不想說了。

一個近乎自虐的念頭正在破土而出。

她就想親眼看一看,當商秦州開著昂貴的SUV,駛入這個城市最擁擠老舊的小巷,看到了她的來處,會是甚麼樣的反應。

如果當你看見,我最漂亮體面的那件大衣下面,其實有一塊破洞。

你的臉上,會不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遲遲沒開口,商秦州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又問了一次:“幾棟?”

陸曉研看著窗外,清晰準確地報出了自己的地址:“要再往前開一段,是12棟三單元。”

“嗯。”商秦州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方向盤平穩轉動,車頭徑直駛向了那條更窄、燈光更昏暗的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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