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符
餘暉溘至,日光漸歇。
季斯楠隔著透明的玻璃門看著那個離他好幾米遠的女人,她的影子被斜日拉得很長,彷彿就要觸到門邊。
她似乎很不想與他單獨共處一室,藉口說透口氣後就一直站在露臺面向遠方,她的身上還披著他強硬讓她穿上的駝呢外套。
此時此刻,他依舊看不透,一切都像緊握在他手掌中,又好像他從來都空無一物。
禾秋終於把目光從手機上收回,她藉著高處優勢打量這座偌大的莊園,不得不承認,這座莊園在白天時比夜晚要美麗的多,四處綠植叢生,有泳池和球場,甚至有一個巨大的車庫。美歸美矣,只是可惜人少了點。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發現原本有煙盒和火機的口袋現在空無一物,她掀了掀眼皮,不死心地捏了捏另一邊的口袋,還是沒有。
禾秋心下了然,東西定是被那男人拿走了,她的手指在空中虛虛握住,忽地聽見身後手指叩擊玻璃的聲音。
雙手插兜回身一看,季斯楠正扶著門神情懶散,嘴角浮著笑意,看著她道:“Emma快下課了,去接她放學?”
聽見女兒的名字,女人面色微舒,點點頭施施然向房間內走去。
她路過男人時故作漫不經心問道:“我的衣服和包在哪?”
季斯楠從善如流:“衣服Luke拿去清洗了,衣帽間裡有新的套裝,包也放在裡面。”
禾秋面不改色朝著衣帽間走去,又聽男人停頓一下說道:“我不是一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人,這些東西是Luke歸置衣服時掉出來的。”
她看過去,季斯楠手上多了一個煙盒。心思被戳破,她忽覺尷尬,她乾乾回道:“知道了。”
答完後,她反應過來,斥道:“不對,那我的手機也是自己關機的?”
男人恢復了平日裡淡然的樣子,很無辜似的道:“你的手機一直有訊息和電話過來,我怕打擾你休息,就自作主張了一次。”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再指責的話便襯地禾秋彷彿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她咬牙硬笑:“是嗎,那謝、謝、你。”
季斯楠微微歪頭:“倒是不用道謝,畢竟我們又要住在一起了,這點小事也是我應該做的。”
禾秋對於他簡直無可奈何,在腦袋氣的冒煙之前回以微笑後關上了衣帽間的門。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新的套裝,卻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這個衣帽間,至少有兩個櫥櫃是女士服裝,其中包括睡衣和家居服,禾秋隨便取出一件看了看標籤,竟然真的是她的尺碼。
也就是說,季斯楠早就計算好了,她一定會在這裡過夜,並且可能長期住下,所以提前備好了這麼多的衣服。
她心中似是被重擊,亂成一團,他做這些,就是為了他的那一句重回她的生活嗎?
她忽然亂了陣腳,慌忙焦急湧上心頭,生怕又入了溫柔鄉。她花了一段時間平靜下紛擾的情緒,隨手取出一套看的順眼的衣服換上,後找到被放在矮凳上的手提包。
她俯身又看見包內的兩個顯眼的東西后神情忽地變得柔和起來,她拿出來放在手中,是她求的平安符掛墜。
心跳的很慢,她倏忽覺得釋然,走出衣帽。男人正背靠牆把玩著那個銀質的定製火機,聽見禾秋出來的聲響便轉頭望過去。
她首先開口道:“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男人幽幽道:“作為你的之後的室友,我有義務應該提醒你少抽菸。”
他未料到禾秋根本不惱,反而表情十分輕鬆,只聽她神秘道:“我有東西要給你。”
季斯楠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他的嘴唇動了動,終是鬆動,把打火機遞了過去。
禾秋接過,從包裡拿出了藏青色的香包。
季斯楠等著她說話,暗暗吸氣。
“這是香包,裡面有平安符,保平安的。我在寺廟裡求的,求了兩個,給你和Emma。”
她的話激地他心臟顫顫巍巍,眼底變的熾熱。他接過這個雞蛋大小的香包,笑意在唇邊漾開,溫溫熱熱的目光停注在女人的臉上。她去給他求了一個平安符,她祈求他平安。世界上還有比這令他舒心的事情嗎?
禾秋微笑著和他對視,她眼中含著期待,她邊走邊說道:“走吧,去接Emma。我把香包送給她,她應該會開心吧。”
季斯楠一手反貼著牆,一手握著香包,垂首盯著那小小的物件不說話。
他想著,禾秋心裡分明有他;前段時間他很想探究她到底為何頻頻拒絕,可是這個問題到現在來看已經並不重要了,就算是禾秋一直故作冷淡疏遠,那他也一定只會像磁鐵和吸鐵石一樣貼上去。
亙古不變的是他們心裡總懷著彼此,事事總想著對方一份。風吹過,旗幟一定動搖。
禾秋髮現身後的人沒動靜,回頭一看那人正靠著牆怔忪躊躇。室內的光線隨著太陽西落暗了下來,剩一些金黃的碎片落在他的腳邊。他眉眼低下來,額前有稀碎的發落下遮住了他的心事。
禾秋的心忽地軟了下來,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動作讓二人多麼熟悉又難過。
她扶著膝蓋彎腰闖進他的視線裡面,微微一笑,歪頭問道:“傻站著幹嘛?Emma快放學了,走吧。”
季斯楠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他的心臟猶如在秋風中沉浮的葉,欲墜不墜。
他直直望著她,任由她拽了拽衣角,無意識地向外走。
禾秋走在前面,手裡攥著那個紅色的香包喜滋滋地想:Emma不知道她來接放學,就當是個驚喜吧,到時候她該是甚麼可愛的表情呢……
—
A市某小學門口。
愈到冬天,A市的天黑的就愈發早。這不到六點,頭頂的天已經紅了半邊。學校門口烏泱泱的一堆人頭,都是接孩子的,陣仗都大的嚇人,豪車成堆,即是是知道這學校裡的孩子非富即貴,也會為此咋舌。
待大門大開,一個個小蘿蔔頭隨著老師帶隊有序地出來,禾秋樂呵呵看著,有甚麼比可愛的小孩還招人稀罕的呢,更何況這些孩子很可能就是下一個董事接班人,現在看他們只覺得很新奇,像是在看某總裁的黑歷史。
禾秋轉頭看看邊上的男人,他小時候是甚麼樣子?大概是不喜歡說話的沉靜模樣吧。
她霎時有些傷感,在那樣的環境下,能有甚麼開心事。
許是感受到她的視線,他回眸看過來,看見的是禾秋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樣,低頭湊近詢問道:“是不是頭又暈了?上車等吧。”
禾秋搖搖頭,她看向人流,Emma正隨著隊伍一起出來。禾秋立即朝她招招手,大聲喊道:“Emma!”
Emma迅速在人群裡定位到禾秋,隨即展顏一笑,大聲回道:“媽媽!爸爸!”
小女孩看上去真的很開心,禾秋的嘴角一直上揚著,張開手迎接向她跑過來的女兒。
Emma撲了上來,禾秋蹲下來笑著問家常:“怎麼樣,在學校還適應嗎?”
她笑著,任由禾秋掠去她跑亂的發,回道:“嗯!媽媽都問過好多次了,有很多小孩和我一起玩。媽媽你今天怎麼來接我啦,身體沒事了嗎?”
禾秋立即被可愛女兒的體貼擊中心臟,她蹭蹭Emma柔軟的臉頰,“沒事啦,我來接你開心嗎?小Emma~”
“開心!”
跟女兒說話的時候她的尾音都是上揚的,季斯楠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發頂,神情不自覺放柔了些,他道:“上車吧,外面風大,媽媽不能呆太久。”
聞言,女孩立刻拉著禾秋往車上走,卻聽到身後有人喊禾秋。
“乾媽!乾媽!”
眾人回頭看來,原是米家小公子,米瑾沉正向禾秋奔來。
看清來人後,禾秋勾著清淺的笑摸了摸乾兒子的小臉:“瑾沉,媽媽沒和你一起嗎?”
那小子道:“媽媽沒我跑得快,在後面。”
說完,他抱住禾秋的腿撒嬌:“乾媽,我想你了。你怎麼才回來,沒給我帶禮物嗎?”
秋笑笑捏了把小臉:“哎呀,我忘記了。讓爸爸給你帶吧,他再過一小段時間就要回來了。”
米瑾沉撇撇嘴,道:“好吧,那下次記得給我雙份!”
“好啦好啦。”禾秋摸摸他的頭安慰道。
“秋秋……哎——”高悅走近,看見站在禾秋身邊的人,捂著嘴止住了聲音,神情驚奇。
季斯楠卻是面色不改地和她頷首,打了個招呼。
“舅媽!”Emma乖巧開口。
“哎呀小Emma,好久不見呀。”高悅溫和地笑起來,摸了摸她的頭。
“嫂子,米元還要在那呆一陣,我先回來管這邊。你有甚麼要幫忙的儘管找我。”禾秋熟稔道。
高悅擺擺手:“知道,他和我說過了。分開一段時間也好,省的他總黏著我,膩乎的很。”
接著說道:“你做你的事去吧,我沒甚麼事要麻煩你的。不過……沒事,下次約你的時候再說吧。”
再寒暄了幾句,禾秋笑笑和她分手,高悅這反應比米元平靜太多了。
回到車上,經乾兒子的提醒,禾秋拿過包來想找到給Emma的禮物,卻又聽身邊男人冷不丁冒出一句:“難道我以後不能總粘著你?”
禾秋一下子轉頭看他,不敢相信他持著平靜的神情問出這話,腦子瞬間宕機幾秒,下意識答到:“甚麼?”
“高悅不喜歡米元黏著她,你也不喜歡我總纏著你。所以你一直逃開?”季斯楠的眸子附上一層神傷。
禾秋睜大眼睛,她掃了一眼在一邊不明情況眨巴眼睛的女兒,不可置信他竟然真的重新問了一遍,甚至當著女兒的面說出口了。
她吞了口唾沫,緩慢答道:“也不是……我們回去再說行嗎……”
為轉移話題,她快速找出那枚紅色的香包遞給一旁的小女孩:“Emma,這是我給你求的平安符,可以掛在書包上做裝飾。喜歡嗎?”
Emma喜笑顏開,舉起這個香包看了又看,答到:“嗯!我好喜歡!不過,平安符是做甚麼的?”
禾秋含笑道:“大概是保護你不受傷,平平安安的。”
Emma皺著眉思索一陣:“媽媽,我可以把這個送給爸爸嗎,爸爸總是受傷,但我有爸爸保護,不會受傷的。”
季斯楠微怔,他隨即笑出聲來,低頭吻了吻女兒的發頂和眉眼,“Mon petit ange.(我的小天使)”
貼了貼她的臉蛋,炫耀似的拿出口袋裡的青色掛墜,“我已經拿到了。”
Emma撲進禾秋的懷裡:“謝謝媽媽。媽媽有平安符保護嗎?”
禾秋抿唇莞爾道:“我有你做我的平安符呀。”
小女孩睜著不諳世事的眼睛:“嗯!我和爸爸會保護你的!對吧爸爸?”
那向來不著人情的男人臉上出現難以言表的幸福神色,禾秋望著。
季斯楠越過女兒的頭頂,撫上禾秋的頭頂,在她的故作威風的眼神下他彎唇。
“我是你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