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禾秋首先從飯店大門走出,她抬眼望了望天,點了根菸。
T市的日光好似終於醒來了,此刻的連雲都沒有遮擋的陽光毫無顧忌地撒下,地面上的水窪就像是甚麼稀罕物似的閃著光。
禾秋看著自己吐出的煙霧在空中散開不快不慢地飄上去,心裡不知想著甚麼,就聽黃總笑聲爽朗地與米元一起踏出門口。
黃總滿面春風,好像剛剛在飯桌上感激地痛哭流涕的人是另一個人一般。
禾秋思緒被打斷,瞥了他一眼。
他能不高興麼,公司被保住,只是換了主,而且還保留職位,債還能還清大半。
“米總,這個資金方面……咱們甚麼時候落實交易?”黃總語氣中帶著試探。
米元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心,笑眯眯道:“這個問題我們禾總很快就會給你答案,我們公司決定權都在禾總手裡。”
黃總眼中帶著懷疑,看了看一旁事不關己默默抽菸的女人,有些尷尬地乾笑起來。
米元解釋道:“禾總能力比我出眾,我們公司大事小事都由她負責,後續的文件先交給她過目,如果有問題可以找我倆一起探討。”
禾秋把菸頭熄滅扔進垃圾桶,上前幾步與黃總握手,淡笑道:“多關照,黃總。”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辛苦禾總了。”黃總立即客氣地說道。
他對於禾秋的工作能力未知,可看著她勢在必得地自信神情又無端信任。
又過了幾天。
禾秋接到一個電話,上面沒有備註姓名,是一串陌生號碼。
她眯了眯眼睛,她的私人號碼一般沒人知道,盯著看了兩秒還是接通了。
電話那頭竟然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喂?”
禾秋當即明白了來著是誰,她眉頭松下,轉而被逗笑,帶著笑腔:“喂。小Emma?”
Emma咯咯笑道:“媽媽,你怎麼知道是我呀!”
工作了好幾天的禾秋心情立刻好了許多:“因為我有特異功能呀。Emma怎麼給我打電話?”
“媽媽……”她的聲音染上了些委屈。
禾秋蹙眉擔心道:“怎麼了Emma,不舒服嗎?”
“沒有,”她似乎很糾結,“媽媽,我想你了。你好久沒有來看我。”說到末尾,小女孩帶了些哭腔。
說起來,她是自送Emma入學後就沒有見她了,可是現如今她有甚麼身份自主和她相見呢。可是Emma的語氣過分受傷,讓禾秋的心比雲朵還要柔軟。
禾秋忽地愧疚進入心頭:“抱歉Emma,媽媽現在在外地忙工作,等我回去給你帶禮物好不好?”
小女孩聽起來來十分不滿意,她低落道:“媽媽,不用給我帶禮物,Emma甚麼都有。”
“媽媽,你是不是,不,不要我了?”她終於忍不住啜泣起來。
想象著手機另一邊的情形,禾秋焦急難安,恨不得現在就飛回去把這個軟軟糯糯的小糰子抱在懷裡安慰。
“Emma,Emma。你別哭,我怎麼會不要你呢,你這麼乖又可愛,我愛你還來不及呢,對不對?”
禾秋無奈地嘆了口氣,“Emma,我保證我一回去就去找你,好嗎?”
Emma被安撫後情緒穩定下來,她糯糯地答應:“嗯,好吧。媽媽,米瑾沉哥哥給我下載了微信,我可以加你好友嗎?”
禾秋回道:“當然可以啦。
“Emma,你在學校開不開心,有沒有有趣的事?”
Emma給她巴拉巴拉講了許多,恨不得一股腦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禾秋。
禾秋含笑聽著,直到被人提醒會議開始,二人才不捨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禾秋透過了Emma的微信好友申請,在此之後她們幾乎日日打電話聊天。
所有的人物和事情只是人生的插曲,而只有自己的感覺至上,這是不可迴避的。
有時候禾秋幾乎忘記了自己並不是這個小女孩的母親的事實,可有些事情任人預設後是會當真的,只能把這個苦澀的真相拋之腦後,認真扮演著角色。
—
A城的夜。
季斯楠如往常處理完公務走進女兒的房間給她晚安吻。
床上的Emma已經睡熟了,枕邊的平板的螢幕還亮著。
這光太突兀恐擾美夢,他探身過去想要熄滅螢幕,卻無意間掃到一個綠色對話方塊,頂上的備註是“世界上最美最溫柔的媽媽”。
他頓了頓,看了眼身旁睡的安穩的小孩,在夜燈的昏暗燈光下她的睡顏美好靜謐。
季斯楠還是拿起平板,忍不住翻看禾秋與女兒的對話。
大多是聊家常和通話記錄。
他嘴角噙著笑,熄屏後帶著帶著愛意撫摸女兒肉感的臉頰,在額頭落下一吻後走出了房間。
他沒有選擇即刻入睡,而是吩咐管家給他呈上一杯金酒,穿著睡袍獨自坐在露天陽臺中的躺椅上,遠眺莊園內寂靜的草坪。
在夜裡,他總喜歡坐在外邊感受無盡的秋,還有風中不請自來的孤獨,再任由思緒飄遠。
“季斯楠,你又抽菸!”
手上的香菸被奪走,禾秋的臉上責怪意味明顯。
“在被我發現就不要親我了,你知道我討厭煙味。”面容姣好的女人威脅道。
她每次都這麼說,可還是次次都讓他得逞。
季斯楠笑笑,抬手將禾秋帶進懷裡,讓她坐在腿上。
禾秋看他不甚在意的樣子,她問道:“聽見沒有啊?”
“聽見了。”他輕車熟路地吻了上去。
禾秋一巴掌將他貼近的臉推開,“我剛說甚麼了?不準親。”
季斯楠嘆了口氣,埋在女人頸窩處。
他問道:“今天想吃甚麼,這裡的東西你可能吃不慣,我給你做吧。”
“不用了,我叫你和我一起來又不是讓你給我當保姆的,這裡風景多好啊,讓我啃饅頭吃泡麵都願意。再說了,我好像胖了點,都是你喂的。”
禾秋的腰被措不及防地掐了一把,她嬌嗔道:“幹嘛啊?”
季斯楠用手比了比:“終於長肉了,你多吃點。”
禾秋咯咯笑,“你這人……”
禾秋在季斯楠濃密的髮間吻了吻,舒舒服服得靠在他的懷中。
男人抬起頭:“不是不讓親了嗎。”
她像個小霸王:“我說的是你不能,但我可以。”
他也找到禾秋語言中的漏洞,開始在她的頸部背部胡亂摩挲。
“哎,別動別動,癢啊哈哈哈……”
季斯楠動作更甚,直到禾秋眼角淚花出現,才堪堪停下。
禾秋氣喘吁吁道:“好了好了,別玩了,我晚點還要去劇組踩點,再折騰我就沒力氣了。”
季斯楠乘機在她額角用唇輕輕貼了幾下,“我陪你去。”
她拒絕道:“不要,你長的太妖豔了,劇組裡的好幾個領導讓我叫你參演,我還真是盛情難卻,幸好搪塞過去了。
“攝影棚裡邊都是覬覦你美色的人,美人兒你還是躲在家裡吧,再這樣我都不敢放你出去了。”
季斯楠含笑道:“那你把我鎖家裡吧,我只要你在就可以了。”
禾秋屈指勾了勾他的下巴,“你還真是情話張嘴就來。那好啊,我明天去看看有沒有合適地地方把你藏起來。”
話畢她嬌憨俏皮地笑了笑,貼上了他的唇。
“啵唧”一聲後,禾秋就起身離開了他的懷中,她安撫性地摸了摸季斯楠的臉,“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你找些解悶的東西消磨時間吧,我儘快回來!”
女人拿起包背在肩上,離開了房間。
季斯楠望著她剛踏出的門,落寞無限被拉大。
事情的發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昨夜他終於主動聯絡Sita。
Sita,SG集團當前的掌舵人,人們口中尊稱的“Mr.S”,季斯楠的兄長。
“Sita,Z國冬天太冷,我想陪她過完這個季節。”
“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你知道後果。”他的語氣不容置否。
那堆鬣狗似的蠢貨們很快就會找上來,然後查到禾秋,再由此威脅二人,所以他向來就只有一個選擇,而這其中並不包含禾秋。
對此,只能閉上眼睛,說服自己不要沉浸地太深了,這難逃的命運就像是他碰見禾秋不可自拔。他不能徹底沉淪了,可是不可控地像樹根一樣深深紮根。
他想,那麼就把禾秋帶走吧,一起帶走,然後把她藏到沒人知道的角落,只有他知道的那個地方。這樣他就不會和她分開了。
想著想著男人自嘲笑出聲,禾秋不會和他走的,絕對不會。他永遠都不會逼迫禾秋做不想做的事情,絕對不會。
他如此痛恨自己的出生,厭煩了家族裡的爾虞我詐,他有時甚至想,不如就一同消滅了吧,可是Sita會生氣,那麼他就沒機會選擇了。
他當然沒想到,離家出走的路上,還能碰上這樣的插曲。禾秋身上有一種魔力,她天生就帶著吸引他的能量。
他一直沒想茍活,要把錢財名譽全都拋棄。可是禾秋一直很努力的想要這些,她不喜歡被人踩在腳底下,於是她一直工作工作,以至於不能好好吃飯休息,也不能好好陪著他。這讓他更想探究了,這些身外之物有甚麼好爭的,人活著連意義都找不到,這些就更不需要了。
可是禾秋,這個初次見面就讓季斯楠發現她對名利的渴望,剛認識幾天就在他面前不設防地展現脆弱,和他確認關係的方式也與旁人不同。對她的人與靈魂,季斯楠都想了解透徹,他明白禾秋不想談及自己的過去,轉而更喜歡談論起自己事業的設想。這是她一直以來的憧憬,這讓她一直都有幹勁工作,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氣似的出門,然後再一身疲憊的回到家來跟他撒嬌。
她會對他袒露過去,會一直縱容他,給他定所可居,讓他明白人有家是有多麼安定。
某天,季斯楠發現自己對禾秋從簡單的喜歡變成了愛。這個發現讓他沉思,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二十三年的人生裡,從沒有離不開誰。愛一個人時的感覺,很陌生,是看到甚麼都會想起對方,她的聲音開始在他心間迴盪,霜雪月色在他眼中都沒有她美。
在他回到那個冰冷的地方之後,
一個極致的虛無主義幸運地在丟了命以前,找到了生存的意志和理由。
於是每一天,他都瘋狂想念禾秋,沒有停止過。
他要來找她,等安定之後。
一晃過了六年。與禾秋在一起的少許時光讓他拉長了慢慢回味,記憶一遍遍被翻看,從來沒有泛黃侵蝕的跡象。
還好啊,禾秋一直沒有離開,讓他還有可乘之機,允許他還可以接近。
季斯楠愣了愣神,飲盡了杯中甜苦參半的酒,躺在空曠的床上,繼續憶著入夢。
而他絕不滿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