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喜歡他
不能。
如果是平時李秋緣肯定會乾脆利落地這麼回答,但現在他卻遲遲開不了口。
兩個人的關係明明已經差到了極點,但眼下卻只能依偎在一塊兒等待救援。
又或者說,只是單方面的差,對方看上去完全不這麼覺得。
“李秋緣,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不在酒吧就好了,這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李秋緣冷不禁詢問:“難道不該是你反思自己做了甚麼嗎?”
許久,耳邊傳來虛弱的輕笑。
“我這一輩子都在反思,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思了,李秋緣你能教教我嗎?”
對方說得誠懇,一點都沒有調侃嘲諷的味道。
但李秋緣總覺得哪哪不對勁,江旭平時只有兩個狀態,一種是極度亢奮,另一種就是極度萎靡,但現在的江旭卻平靜地像個正常人。
“江旭,你沒事吧?”
李秋緣有些慌張地詢問出聲,等了一會兒,沒等來江旭的回答。
“江旭!咳咳...”
李秋緣激動起來,嗓間湧上一股甜腥,但他已經無暇顧忌,艱難地想擺弄自己的手指卻發現渾身上下都沉得可怕,像被百斤石頭死死壓著,難以動彈。
“咳...江旭...”
...
“你別嚇我...”
“我...沒事。”
又不知過了多久,江旭再次出聲,只是這次聲音幾不可聞,“李秋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李秋緣心底的不安加劇,現在這個情況,江旭竟然還在關心這種問題。
“喜歡...喜歡過你。”
李秋緣沒說實話,他其實還是喜歡江旭的,但之所以一直拒絕江旭的和好,不過是因為不想犯賤而已。
但這個回答,江旭似乎也很滿意。
“喜歡過就好。”
江旭心滿意足開口,“這樣,你一定就忘不了我了...”
“胡說,你不回國我都記不起你這個人來。”
李秋緣嘴硬得可怕。
“哦。”
江旭不在乎,“說謊,初戀就應該記一輩子才對。”
李秋緣曾在情深的時候和江旭坦白過,江旭是他的初戀。
現在想起來還有點丟人, 那時候的李秋緣根本就是一點戀愛經驗都沒有的小白,所以才會被江旭耍的團團轉。
山裡的夜晚寂靜非常,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傷的原因,李秋緣的腦子漸漸昏沉,睏意襲來,明明清楚自己不能睡,但就是控制不住身體的本能,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他快點睡去,只要睡了過去就再也沒有煩惱了。
就在李秋緣堅持不住,要閉眼睡去之時,耳邊突然響起“咚咚”聲。
是江旭,他在敲甚麼東西。
李秋緣的睡意散去了一點 ,但寒冷依舊,幸好他平時有健身的習慣,能讓他抵禦這山間的寒意。
“咚咚。”
...
“咚咚。”
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像是在告訴李秋緣,自己一直都在。
李秋緣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一小時,三小時,還是整整一晚,“咚咚”聲不知何時消失,就在李秋緣再也扛不住睡意,就要昏沉睡去的時候,救援的人員終於趕到。
“江旭,我們得救了。”
...
“江旭?”
...
“江旭!江旭...”
李秋緣被扶上擔架之前,都沒再聽到江旭的回應,因為身體動作,遮擋李秋緣臉的物件掉落,藉著初升的第一縷陽光,李秋緣終於看清了江旭。
渾身是血,嘴角被劃開,傷一直蔓延到耳側,猙獰可怖,露出的肌膚盡數被鮮血浸染,閃過的一絲白色似乎是被翻露血肉包裹的白骨,而對方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手捏著一塊滿是血的石頭,整個人不知生死。
李秋緣睜大了眼,激動起來,被救援人員強行按住,帶離了現場。
——
李秋緣的傷勢很嚴重,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他身體就失溫了,因此李秋緣在icu躺了兩天才被轉到普通病房。
期間李秋緣有求醫生別和他爸媽說,醫生白了他一眼,還是聯絡了老李他們。
老李和王女士著急忙慌趕來,和幾年前李秋緣溺水那次如出一轍,這讓李秋緣覺得很愧疚。
那次兩人因為他一夜白頭,這一次更不知要耗費多少心力。
他或許生來就是來討債的。
但這期間,沒有一個人來和李秋緣說江旭到底有沒有救回來。
李秋緣也不好意思讓老李他們幫自己去問,墜崖那一晚的記憶像是被封存了,可每當午夜李秋緣卻總會從睡夢中驚醒,夢裡他總會夢到江旭的臉。
這讓李秋緣飽受折磨,幾近崩潰。
直到何家抒的出現。
李秋緣看著對方,沉默不語,他不知自己應該怎麼開口詢問江旭的事。
是問江旭好點了沒,還是江旭是死是活。
幸好何家抒自己開口給了李秋緣答案。
“江旭還活著。”
李秋緣鬆了口氣。
“但也和死了差不多,他差不多下輩子就是個殘廢了。”
何家抒說話大喘氣讓李秋緣有些不爽,但心裡更多的是對江旭的擔心。
“李秋緣,我很好奇,你到底有甚麼不能和江旭在一起的點。”
何家抒湊近李秋緣的病床,眼中滿是不解,“錢你沒有,權勢你也沒有,難不成你要的只是自尊?”
何家抒冷笑一聲,靠著窗沉思。
“要不我換個方式,我僱傭你照顧江旭,如何?”
所以說有錢人的思維方式就是難以理解,怎麼會有正常人想出這樣的建議?
但李秋緣竟然心動了,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向下的臺階,讓他可以順勢而下。
“江旭到底怎麼樣了?”
要李秋緣做護工,想來江旭的情況確實很糟糕。
“肋骨斷了三根,一根扎進了肺部,好不容易才救回來,臉毀了,後續大概需要植皮,腿也斷了,需要坐輪椅...”
何家抒給李秋緣唸叨了一通,李秋緣不敢想這個瘋子竟然在傷勢這麼重的情況下,竟然還可以佯裝沒甚麼大礙和他說話。
“李秋緣,江旭很少為人做到這個地步,他大概是真愛你。”
何家抒說完江旭的情況,猶豫片刻,和李秋緣說道,“我以前還以為他只是圖個新鮮,現在看這個新鮮勁也不足以維持這麼久,你要不就從了吧,反正他以後就是個殘廢,也不真的需要你照顧。”
“你可真為我著想。”
李秋緣冷眼,“如果每個人都委託你去調解,這個世界一定全是單身狗。”
何家抒皺眉,不覺得自己說的哪裡有問題。
“我要見江旭。”
因為實在懶得和這個機器人交談,李秋緣直接提了要求。
“看不了,剛脫離生命危險,還在icu。”
何家抒實事求是。
“而且江旭爸爸也在,他大概不會待見你。”
“那你回去吧。”李秋緣下了逐客令。
“我不能回。”
何家抒和李秋緣坦白,“江旭之前醒了幾分鐘,他讓我來看你,免得...你被他爸爸處理了。”
“...”
何家抒這話對每一個人普通人來說,都是很可怕的,李秋緣捂住頭,
第一回不知所措。
一方面,他對江旭的情感尤為複雜,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必須離江旭遠一點。
“我爸媽會有事嗎?”李秋緣張口,聲音嘶啞。
何家抒:“不會有事,我既然答應了江旭,就不會讓你們一家出事。”
二人交談時,許言也來了,看上去風塵僕僕,應該是剛下飛機就趕到了這裡。
“何家抒!”
許言見病房裡還有別人,臉色瞬間耷了下去,怒氣衝衝上前抓起何家抒的領子,讓何家抒滾。
“我是來保護他的。”
何家抒反手握住許言的手腕,二人僵持片刻,以何家抒將許言的手扯下獲勝,“江旭現在還在icu,你回來的剛好,你在的話江叔應該就不會有甚麼不好的想法了,他這人重利,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不會做。”
“你們真是噁心。”許言不爽地罵了何家抒一句,“你滾出去,我有話要和李秋緣說。”
何家抒意外地沒有回懟,嘴角上揚了一個畫素點,去了門外走廊。
見何家抒沒有偷聽的打算,許言才湊近李秋緣說:“我已經打聽過江家的事了,江旭這次大概是真完了,就算他爸再看重血統,也不會讓一個殘廢繼承集團。”
“可他不是隻有江旭一個兒子?”
“是,但他還有個孫女。”
許言來之前打探了很多,“如果江旭真的殘廢,他爸一定會押他孫女。”
“可是小蝶她不是才...”
“秋緣,你不要把江旭女兒看成普通人家的女兒,她和普通人不一樣。”
何家抒好意提醒。
小蝶和普通人不一樣,江旭也是,他們一家子都和李秋緣這個普通人不一樣。
——
何家抒走了以後,李秋緣獨自待了一陣,他現在彆扭極了。
誰知道他其實很想去看看江旭,但他僅剩的自尊又勸他說不可以。
結果最後竟然是江旭來找的他。
是的,活的江旭。
李秋緣在看到江旭的那一刻,以為自己做夢了,但很快跟前還穿著病號服的江旭就鑽進了李秋緣的被窩,和李秋緣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江旭的臉上裹滿了紗布,看上去像個活的木乃伊,如果不是那雙總是委屈巴巴看向自己的眼睛,李秋緣根本認不出,更何況江旭進來的時候還是一瘸一拐的,差點倒在李秋緣病床前。
“你瘋了?”
李秋緣現在對江旭做出甚麼已經不意外了,但他是真沒想到會在這看到半死不活的江旭。
江旭看起來沒法說話,鑽在李秋緣懷中一動不動,感受著李秋緣的體溫。
想責備的話到嘴邊吃吃說不出口,李秋緣突然沒了力氣,心臟被藏起的一角猛地抽動,隨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江旭。
算了,反正對方這樣執拗,那他所有的掙扎就都沒必要了。
...
李秋緣這晚做了個夢,他又夢到了從前,他一邊修改幼兒園要求做的ppt,一邊無奈地拍開江旭湊過來的腦袋,勸江旭適可而止。
某種程度上,江旭這個初戀給他的體驗確實是極致的。
明明不該心軟的,但江旭好像就是他的劫。
這個男人最壞了,他清楚李秋緣的每一根軟肋。
——
李秋緣醒來的時候,江旭還沒醒,他稍稍抬眼,對上了老李和王女士神情複雜的臉,李秋緣慌了一瞬,正要開口解釋,只見王女士搖了搖頭,示意李秋緣躺著,隨後與老李又躡手躡腳出了病房的門。
不知過了多久,江旭醒了,唯一沒被裹紗布的眼睛睜開,過了一會兒看清了跟前的人,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去,些許閃爍。
但江旭說不了話,於是他愜意地繼續將頭埋在了李秋緣的懷中蹭了蹭,像只貓。
江旭最後還是被帶走了,何家抒帶著一整個醫生團隊來抓的江旭,外面還爭吵了一陣,李秋緣坐在病房內聽著外面的爭吵,大概意思就是讓江旭消停一點,血小板都快看不見了,還在這瞎鬧騰。
等外面的動靜消失,老李和王女士走進,二人坐在李秋緣的病房前許久,像是在遲疑說甚麼。
“爸媽,你們也覺得我這個兒子很丟人吧。”
最終,還是李秋緣先打破了這份沉寂。
“沒有的事,你把我和你爸想成甚麼了?”
王女士果斷開口,言語間滿是心疼,“秋緣,你已經長大了,很多事你自己決定自己開心就好,我和你爸...總有一天是要先走的。”
老兩口現在豁達得可怕,苦難總是逼人成長。
“我真是咱家的討債鬼。”李秋緣苦笑一聲。
他就是這個家的苦難。
“放他孃的狗屁!” 老李突然拍了下大腿,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你要是討債鬼,那我和你媽就是放高利貸的!利息收了三十年,早該連本帶利還清了!”
王女士眼眶發紅,卻笑著遞過一杯溫水,“喝點水,別光顧著替別人活。”
窗外梧桐葉影輕輕晃動,像無聲的應和。
要不是李秋緣現在還是個病患,老李都想抄起掃帚掄過去,但很快老李心底又莫名有些心疼。
“秋緣啊,那個男生...你喜歡他吧?”
老李雖然是詢問,但答案几乎可以肯定。
當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心軟,妥協,一定是因為某種特別的情愫。
李秋緣愣了一下,臉上的陰影變得柔和,片刻繳械投降般應道。
“嗯。”
他是喜歡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