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
“陳也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出村子到城市裡打工了，他和奶奶兩個人住在家裡，10歲的時候奶奶去世了他就一個人上學一個人生活照顧自己了。”陸一鳴嘆了口氣，“這些也都是我後來慢慢知道的，大學認識的時候他沒說過家裡的情況。”
方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他為甚麼退學了？”她這次私下裡把陸一鳴約出來就是打算把一切都問清楚。
陸一鳴接到方冉電話的時候就預感到，她應該是知道當年陳也離開的真相了。
“他爸不是個東西。”陸一鳴回想起那段往事，低頭用手搓了搓臉，“千禧年跨年夜，我拉著他去街上慶祝，我記得特別清楚，老街上那個商場頂樓的鐘午夜敲響第三下的時候，陳也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他媽媽在工地出事了。阿姨接到要債人電話的時候，不小心踩空從工地樓上摔下來了，傷了頸椎後來一直癱瘓在床上。他爸濫賭在外面欠了40萬，那幫人找不到他爸找到他要他還錢。”
方冉心裡算了算，千禧年元旦夜，陳也才20歲。
“他找不到他爸，要還錢又要照顧他媽，所以退學了。”陸一鳴翻了翻手機的照片，“這是唯一一張陳也大學時候的照片，那天教授帶了相機來拍照才記錄下來的。”
方冉看著螢幕上的老照片，畫素不高的彩色照片，眼淚啪嗒啪嗒打在了手機上。
照片裡的陳也19歲，雖然不是張揚活潑的性格，但也能看出是個對未來充滿了期待的少年。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未來要走的是何其艱難的一條路。
生活的苦足夠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表情和語氣，改變他人生的秩序，所以她遇到的陳也總是沉默著，不知道看著那裡發呆，彷彿腦子裡有想不完的事情。
陸一鳴喝了口水接著說：“他不願意接受梁老師的幫助，他覺得一年半的師生情誼不值得老師拿出家裡所有積蓄替他還錢，他也不想欠天大的人情，就和老師斷了聯絡，到處打工，還不起錢利滾利，時間就這麼過得飛快，一晃就是十多年。”
方冉想起以前陳也總承諾說不會讓她過苦日子，她這樣溫室裡長大的人沒有見過真正的苦難。
她那時候還覺得陳也小瞧了她，她想象中的苦日子是和他兩個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過日子，23歲的她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日子都是甜的。
陳也告訴她，貧窮是有味道的，是難聞但又必須忍受的味道。
夏天，家裡會飄來垃圾堆在烈日下腐爛的味道，和擠在一起的人們身上發出的體味。整個梅雨季，家裡的衣服櫃子發黴潮溼的味道。冬天，穿著厚厚的衣服都能聞到因為寒冷鼻腔裡凍得陣陣鐵鏽味道。
她都不以為然，撒嬌地抱著他說反正要和他在一起。
原來這些日子，陳也都過過，而且是一個人默默地過了那麼多年。
陸一鳴講完了最苦的一段，整個人放鬆了下來，語氣平和了不少：“後來他開照相館還債期間，爸爸喝醉掉進湖裡淹死了，人生這才從地獄模式切換成了簡單模式，還完債之後重新和梁老師聯絡上了，再後來......他就遇見你了。”
“這麼看來......”方冉苦笑，“我大概是他人生的下一個苦難。”
“也不能這麼說，他這人就得遇到你這樣......死纏爛打的姑娘。”
方冉眼眶泛著紅，被陸一鳴逗笑了：“現在想來我當年可真是勇敢，被他拒絕那麼多次還那麼不要臉地黏著他。”
“他就是害怕了，他那陣子很苦惱來著。”陸一鳴趕忙幫陳也解釋，“他太害怕會辜負你，給不了你好的生活，給不了配得上你的未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方冉拿餐巾紙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我一直以為我足夠了解他，瞭解他的脾氣性格，瞭解他的生活習慣，瞭解他說不出口的過去，瞭解他的靈魂。現在才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是站在我的人生高度自以為能夠共情他，其實根本理解不了我們人生間的差異。”
那是相隔了1000多公里的艱難旅途，那是他15年的苦難人生。
·
接連三天，方冉正常上下班，閒來和林薇逛街吃飯都沒有聯絡陳也。
林薇說她耍性子，事情都弄清楚了還不去趕快和人複合，方冉覺得自己心底說不上來地壓著一口氣。
這天林薇要去相親，方冉開玩笑說陪她去被林薇當了真，人坐在林薇旁邊和對面的男嘉賓面面相覷的時候，說不上來的尷尬。
“那個，我還是去隔壁桌坐著吧。”方冉在林薇耳邊小聲說，“你們倆好好聊。”
“沒事兒。”林薇看著對面的男生，“帥哥，你不介意吧？”
男生看著她們兩，喜歡滿意地不得了：“不介意，不介意。”
“我介意。”
方冉聽著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抬頭一看，竟然是陳也。
林薇對著陳也身後的夏嶼比了比口型：哇吼！
“你怎麼在這兒？”方冉問。
“她有男朋友了，不好意思。”陳也對男生說完，一隻手拉起方冉一隻手拿著她的包就把人往門外拽。
“那個......”對面男生剛站起來就被夏嶼抬手壓著肩膀坐了下去。
“你好，我是林薇的......”夏嶼伸出手問好，“男閨蜜。”
“你好，你好。”男生回握住。
林薇白了一眼自覺坐在她旁邊的夏嶼：“我相親有你甚麼事兒啊，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給你參謀參謀。”夏嶼招呼來店員，“點單！”
陳也一路板著張臉開車回家，方冉坐在車上，一路時不時瞄幾眼陳也，低頭憋著笑。
“誰告訴你我有男朋友了？”方冉站在電梯裡，手指戳了戳陳也手臂。
陳也沒回話，獨自走出電梯，按密碼開門進屋，換鞋喝水，全程冷著臉。
方冉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陳也身後面轉悠。
“我可沒有男朋友。”方冉站在陳也身側，“你別亂說。”
“沒良心。”
“甚麼？”
“我說你。”陳也把水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陸一鳴都跟我說了，你不是都知道了？還躲著我。”
“誰躲著你了？”方冉轉身想走，“我是在......生氣。”
“那就更沒良心了。”陳也在後面一把抱住方冉，“我做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你怎麼還委屈了......”方冉倚在陳也懷裡，“最近醫生說我好轉很多，應激狀態慢慢好轉了。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傷心是真的傷心，難過是真的難過，你把我就那麼扔下消失，我都生病了。”
“對不起。”陳也想到那次方冉驚恐發作的樣子就打心底裡後怕，他把方冉轉過身，“都是我不好，當年的事情是我不對。”
方冉覺得自己最近特別愛哭，酸勁兒一上來根本忍不住，她抬手把眼淚擦掉，抬頭看著陳也委屈地說：“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我甚麼都不知道，生氣了那麼久，誤會了那麼久，我差一點兒......就要嫁給別人了。”
陳也抱住方冉，看著眼眶臉頰鼻頭都泛紅的方冉，他也覺得鼻酸：“你媽媽怎麼樣都是為了你好，我能理解的。”
“陸一鳴告訴我那些的時候，我特別心疼。”方冉起身捧著陳也的臉，“以後都是好日子了，一切苦難都過去了，我會保護你，誰都不能欺負你，誰欺負你我就去揍誰。”
陳也笑著看發怒的方冉，像只氣炸了的小兔子。
“我說真的，”方冉生怕陳也不信她的話，“我媽也不行，她也不能欺負你。”
“沒有人欺負我。”陳也親了方冉一下，“你這麼兇，誰敢欺負我啊。”
被偷襲了的方冉害羞地低下頭埋在陳也的胸口上。
“我們好好地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了好不好？”陳也抱著方冉溫柔地說。
“嗯。”方冉應了一聲，抬頭吻上了陳也的嘴唇。
“陳也——”
“嗯。”
“陳也——”
“怎麼啦？”
“陳也——”
“我在。”
方冉裹著被子朝陳也懷裡拱了拱，說：“名字是每一個人的專屬符號，我前陣子還以為這輩子都不再有機會喊這個名字了。”
陳也緊緊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上笑著聽她說話。
“我現在只要想到未來可以放肆地喊上千萬次這個名字，而且每一次都會有回應，我就覺得好幸福。”方冉說。
“那我豈不是要被你煩死了。”陳也笑著說。
方冉在被子裡踢了他一下：“你說甚麼？”
“我說，”陳也把方冉的腿壓住，“想到要被你煩死，我也覺得很幸福。”
過了一陣子，陳也帶著大包小包去拜訪了方冉父母。梁老一開始鬧著要作為陳也這邊的家長來，被陳也攔住了。
他知道梁老護著他，對方家做的事情心裡一直不舒服，他說了好久老人家才放心沒跟著來，但這種有家長撐腰的感覺是真的不錯。
沈青韻看見車停在路口之後，開啟門直接站在了門口迎接。
“阿姨。”陳也站在臺階下看見了沈青韻，沈青韻沒說話但笑著點了點頭。
“快進去。”方維舟接過禮盒，“方冉媽媽今天學著做了幾個山西菜，你回頭嚐嚐，不知道做得怎麼樣。”
“好。”
吃飯的時候，方冉生怕陳也不自在，一個勁兒地給他夾遠處的菜。
“陳也，你別客氣。”沈青韻給陳也盛了一碗湯，“你覺得味道還行以後常來。”
“好，謝謝。”陳也說。
“媽，陳也打算把房子買在這附近，說住得近以後方便。”
“婚房？”沈青韻問。
“對啊。”方冉說，“就隔壁兩條街的那個小區，我們看過了覺得挺好的。
“這麼快就準備結婚了？”沈青韻生怕陳也多想，“我意思是，冉冉，你心理上需不需要一些時間調整？我看網上說，人家那些上一段感情失敗分手的都需要一段時間走出來。你要不要請假出去旅個遊放鬆一下甚麼的？”
“不用，不用。”方冉連忙擺手，“公司年底忙死了，哪兒有功夫旅遊啊。我想好了，平安夜那天領證，陳也生日，多吉利啊。”
“我都不知道你想的這麼周到。”陳也雖然著急和方冉趕快把大事定下來，但是方冉已經全部提前想好了他還是有些詫異，看著對面方維舟和沈青韻努力消化資訊的樣子，“對，我們商量過了，我著急和冉冉趕快定下來。”
沈青韻看著方冉一副“我真的比他急”的模樣，恨鐵不成鋼，自己怎麼生出了一個這麼上趕著不害臊的女兒。
陳也看著表情無比堅定，彷彿父母不答應她就要大鬧一場的架勢，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他沒想到這輩子能被人無比堅定地選擇，他活得像路邊的石頭，風吹雨打，無人在意，破敗不堪。他為了生活給自己建起一層一層堅硬的殼，方冉就這麼闖進了他的人生，拿身體敲啊敲，敲出了一條縫，然後，光照了進來。
吃完飯陳也說要帶方冉去一個地方。
車子越開越遠，最後到了郊區的墓地，方冉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她待會兒要見到誰。
即使她做好了準備，真的看見陳也母親的墓碑的那一刻，方冉的眼圈還是瞬間紅了。陸一鳴說陳也母親當年的心臟手術很成功，但是自從陳也退學之後，他媽媽就因為自責抑鬱症很多年了，最後自殺了。
“媽，我帶她來看你了。”陳也往墓碑上放了一束鮮花，“八年前跟你提過的人，今天我帶來了。”
“阿姨，你好，我叫方冉。”
“我因為不希望我媽下輩子在遇到我爸，所以把我爸葬在平遙老家了。”陳也拿毛巾擦著墓碑上的灰塵，“我媽就葬在桐城，陪著我。”
“陪著我們。”方冉的手放在陳也的後背上。
“對。陪著我們。”
兩人在墓碑前和陳也母親聊了一會兒天才離開，離開的時候方冉下到臺階的一半突然說有一句話沒說，一個人跑了回去讓陳也站在原地等她。
林薇的咖啡店外面還擺著慶祝聖誕節時候的聖誕樹，店裡為了慶祝跨年張燈結綵，窗戶上到處貼了貼紙，整個店裡繞著一團團的小彩燈，特別熱鬧喜慶。
“你師父呢？”林薇問。
“我那脫離了單身狗群體的師父啊，”夏嶼蹲著和毛球瘋玩，“自從領了證結婚之後，眼裡只有冉姐，早已容不下我了。”
“你還妄想跟我比？”方冉環著陳也的手臂，拎著蛋糕進來了。
夏嶼看到蛋糕來勁兒了，連忙接了過去。
“陸一鳴說他忙完了過來玩會兒。”陳也把大衣脫了遞給夏嶼，“特別囑咐草莓蛋糕給他留塊大的。”
“他都減肥20多年了。”方冉感嘆。
“但是從未成功過。”陳也笑著附和。
林薇站在一旁，忍不住對著夏嶼感嘆：“看看人家這默契，甚麼叫琴瑟和鳴。”
一群人坐在咖啡館裡看著電視，一起倒數跨年。
“冉冉，我一直覺得我運氣不好。”陳也緊緊貼著方冉，“好像神明從來都不在意我。”
3——
“才不是。”方冉拉著陳也的手，“神明看見了，心疼得不行，所以派我來你身邊。”
2——
“我愛你。”陳也看著方冉，突然覺得人生太短，他要珍惜和方冉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謝謝你，允許我愛你這件事。”
1——
“我也愛你。”方冉吻上陳也，“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兩人聚會結束走在去拿車的路上，陳也怕方冉冷，把她的手緊緊握著揣在自己的口袋裡，兩個人就這麼慢慢晃著往停車場走。
“陳也，我要這麼跟你一直晃到老。”方冉說，“你要陪我去各種甜品店，給我拍好看的照片，賺到的錢都給我花......”
“好啊。”陳也突然想到了那天在街邊看見的白髮夫妻，沒想到他當年貪心的結局真的實現了，“對了，你那天又回去和我媽說甚麼了？”
方冉其實是聽陸一鳴說的才知道，陳也喜歡吃西紅柿雞蛋麵是因為那個便宜做起來快又好吃，所以陳也媽媽在老家的時候經常給他做，陳也覺得那是愛他的人的味道。
“我對媽媽說，”方冉在口袋裡緊緊握住了陳也的手，“您放心吧，我以後給他做一輩子的西紅柿雞蛋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