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
三個男人齊轉頭看向揹著包站在門口的方冉。
距離太遠,陳也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他不想把事情鬧大,拉著夏嶼沉沉地說:“先鬆手。”
周圍的工人們見周序安西裝革履,猜測也定不是普通人,和視覺指導起了爭執,比起看熱鬧,大家更想保住飯碗,不攪合進去,紛紛離得遠遠的,低頭假裝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做著自己的事情。
方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扯著周序安的手臂,斥責道:“你幹甚麼?先鬆開夏嶼。”
周序安狠狠瞪了一眼陳也,“哼”了一聲,這才退後一步鬆開了緊緊抓住夏嶼衣領的雙手,對方冉告狀:“是他先動手的。”
方冉和夏嶼接觸也有一陣子了,就是個少年心性的大男孩兒,能在短時間內和周序安有甚麼非要上手解決的矛盾呢。
她看著周序安嘴角的傷疤,眼神轉向了陳也,滿是困惑和不滿。
夏嶼看著方冉的眼神,往前一步,阻隔開了她和陳也交匯的視線,挺著胸膛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關師父的事。”
方冉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隱隱覺得可能和自己有關。這麼多工人在場館裡,她不想讓別人看笑話,拉著周序安輕聲說:“算了,序安,我們去醫院吧。”
周序安理了理西裝:“既然冉冉這麼說,我就不和你們計較了。陳先生,麻煩你管好你的徒弟,別讓他像個瘋狗似的......”
“別說了!”方冉打斷了周序安的話。
本來冷靜了些的夏嶼聽到這話又衝了上去,作勢拳頭就要砸下來。
“夏嶼!”陳也吼住他,攔在他的面前,轉身平視著周序安,“我怎麼教徒弟,不牢周總費心了,倒是您,還是花時間琢磨琢磨這張嘴吧,小心別哪一天把財神爺都罵走了。”
“你算甚麼......”意識到方冉在旁邊的周序安及時打住,把心中不過腦子準備脫口而出的話收了回去,他不想破壞自己在方冉心中的形象。
周序安昂著頭,視線在夏嶼和陳也之間來回點了幾下,拉上方冉的手掉頭走了。
周序安從小嬌生慣養,肯定沒有被人這麼對待過,方冉理解他此刻內心的憤怒。但是理智佔主導的方冉覺得夏嶼肯定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的人,這個事情肯定有甚麼誤會。
陳也雙眼緊緊盯著方冉的手,她側著頭藉著燈光在檢視周序安的傷口,她是不是心疼了?
直到兩個人消失在門口,陳也拎起被夏嶼甩在地上的糕點袋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走吧。”
夏嶼跟在後面,一聲不吭,直到發動了車子整個人都興致乏乏,沒有精神,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陳也看著平時一向活潑好動的徒弟如此安靜,一時還真有些不習慣,坐在後排開口:“想說甚麼就說,別回頭悶壞了,病假我不準。”
“師父,”夏嶼摸在方向盤上的手耷拉下來,“我就是氣不過,不帶這麼欺負人的,他以為自己是誰啊。”
“你不信他說得話?”
“當然了,我相信師父不是這樣的人,您當年離開肯定是有原因的。”
陳也苦笑:“因為受傷害的不是你,所以你才能這麼相信我,方冉不會這麼想,我的確是真的讓她難過了。”
“那那個周序安也肯定不是甚麼好人,心理不變態誰說話那麼難聽啊。”夏嶼大聲嚷嚷道,“揹著冉姐陰陽怪氣,這人心思肯定特別深。”
夏嶼的一番話倒是給陳也提了醒,上次吃飯的時候,方冉的眼眶紅了,他當時喝得有些醉,後來回憶起來總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會不會她其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開心。
車子停著半天還沒啟動,陳也前傾了身子,越過座位去看夏嶼,他眼角都喪氣地垂了下來。
陳也被逗笑了,揉了揉夏嶼的頭髮,說:“別想了,今天的事情又不怪你。還是說被人罵了兩句,就這麼難過?別往心裡去,周序安罵得不是你。”
“我知道,”夏嶼手指摳著方向盤,眼眶犯了紅,“所以我更難過了......太他媽委屈了,周序安憑甚麼把人貶得這麼一文不值。”
“有些有錢人就是這樣的。”陳也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從容地從盒子裡拿了一個荷花酥遞到夏嶼面前,淡淡地說:“限量供應的,吃不吃?”
夏嶼心中憋了一團火,無處宣洩,但是看師父雲淡風輕,不免又覺得是不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他接過荷花酥,疑惑地問:“師父,你這都不生氣嗎?”
陳也靠在後座上,說:“不要陷入別人對你的評價系統。而且,他說得沒錯,方冉的媽媽應該就是這麼想我的,她會那麼想無非也是想讓女兒過得好,所以我也能理解。”
他拍了拍夏嶼的腦袋,說:“沒甚麼,我沒有放在心上,你別難過了。”
夏嶼嘴邊還沾著桃花酥的酥皮,陷入了沉思,想著不能再讓冉姐對師父的誤會加深了,一邊嚼著荷花酥一邊說:“師父,我會去跟冉姐道歉的。”
“不用,沒事。”
“不行,你倆之前誤會夠多了。”
“所以啊,”陳也看著窗外,淡淡地說,“不差你這一點了。”
·
陳也和夏嶼趕上了晚高峰,螢幕上的導航紅成一片。
夏嶼看了眼車後座的師父,閉著眼睛在休息,再看眼車外,全是前方車輛的剎車訊號燈。
他在這個十字路口堵了至少得有20分鐘,車子所在的直行道紋絲不動,今天格外沒耐心的他遲疑了兩秒,隨後轉動方向盤,順著算是還在流動的隔壁車道左轉了。
他就這麼憑著感覺順著車流開,哪兒是綠燈就走哪兒,哪兒車流在動就跟上,只要不用再踩著剎車待在原地,他堅信條條大路通羅馬,反正大致的方向沒有走反就行。
他沿著一條小路穩穩當當地開著,突然眼前一片開闊,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周遭全是學生們三三兩兩走著。
他看了眼路牌——上海東路,原來是到了桐城的大學城了。
他記得采風那天,小黛和他說過,這條街很有名,因為兩所知名高校都在這裡,路的北邊是江東大學,路的南邊是桐城大學。
桐城大學,那不就是冉姐的母校了?
夏嶼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激動,喊了聲"師父",說:"這兒是不是快到冉姐的大學了?"
陳也本就沒有睡著,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小時光咖啡館"的招牌。整個人不禁有些恍惚,想著今夕何夕。
"你靠邊停吧,我下去走一會兒,你先回去。"陳也說。
夏嶼覺得師父應該是想一個人待著,答應了聲"好",靠邊停了車。
"歡迎光臨——"
耳邊響起了熟悉的風鈴聲,清脆好聽。
"陳也?"晞姐眉眼展開,露出了美麗大方的笑容,立刻摟過一旁的小女孩,"圓圓,叫叔叔。"
圓圓害羞地抬頭看了一眼來人,用稚嫩的嗓音輕輕喊了聲:"叔叔。"
陳也走上前,在圓圓身邊蹲了下來,溫柔地問:"你叫圓圓?今天幾歲啦?"
圓圓伸出一隻手,張開,慢慢回答:"5歲了。"
陳也蹲著和圓圓玩了一會兒,晞姐端了杯茶過來,把圓圓送去給小孩兒爸爸帶了。
"甚麼時候回來的?"晞姐問。
"最近剛回國。"
"挺好的,"晞姐仔細瞧著對面坐著的陳也,眉眼忍不住泛起了紅,"方冉那丫頭呢,也挺好的吧?"
晞姐當年只知道陳也關了店,但具體發生了甚麼事並不清楚。
陳也低下頭,摩挲著杯口,緩緩開口:"分開了。"
"為甚麼啊?當初那個小丫頭喜歡你可喜歡得緊呢。"
陳也心裡突然泛起酸澀。是啊,當初方冉那麼喜歡他,為甚麼他們就這樣走散了呢?
陳也強拉出笑容,搖搖頭:"不提了,我不好。她現在挺幸福的。"
晞姐一向心直口快,撩了一下耳邊碎髮,衝著陳也笑:"那真是枉費我當年把你讓給她下得一番心血了。"
晞姐過了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鮮亮又灑脫。
陳也看著對面的晞姐,她滔滔不絕說著這些年的大學八卦,就像八年前一樣生動。
陳也突然看了進去,恍惚間覺得一切都沒變,這八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依然在旁邊開著照相館,給一批又一批的師生們拍著照片。
他會來隔壁的咖啡店,被晞姐拉著閒聊,他就這麼聽著,悠閒地度過沒有甚麼工作的午後。
然後,方冉下課了。
不對,這時候她應該是下班了。
她會第一時間跑去照相館,找不到他,就會給他打電話的同時,猛地開啟咖啡館的大門,風鈴被她推得"嘩啦啦"直響。緊接著,她會衝他撒嬌,跑向他,栽進他的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說自己多厲害,寫了甚麼稿子。
如果真的有另一個時空,陳也多麼希望另一個時空的他沒有辜負方冉,依然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可以擁有他無法擁有的幸福。
"陳也?陳也?"
"甚麼?"陳也抬起頭。
"你這都走神走哪兒去了,問你話呢,"晞姐對陳也這種狀態見怪不怪了,她一臉好奇地看著陳也,"方冉結婚了嗎,老公甚麼樣啊?我是想不到她除了你竟然還願意嫁給別人,一直以為有一天會收到你們兩個的喜帖呢。"
"她快結婚了,對方很優秀。"陳也低頭看著清澈的茶水,苦笑道,"讓你失望了。"
陳也從咖啡館出來,走到了隔壁原來照相館的地方,點了根菸,沒有抽,就讓它這麼燃著。
他很久不抽菸了,八年前和方冉才分開那會兒,一天就能抽一包。最開始的兩年,他在國外工地專案上,每天都讓自己累得沒時間去想,只要想到方冉他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原來愛一個人能深入骨髓,短短半年彷彿就是他的一輩子。
晞姐剛剛問他方冉結婚的事情,他自己說出口,才第一次對方冉幾個月後就要嫁給周序安這件事有了實感。
他的小丫頭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就要結婚了,就要......嫁給別人了。
陳也突然覺得心痛到快不能呼吸,他想到今天方冉一把撲在他懷裡時候的溫度,他還記得那一刻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突然覺得活過來了。
他一直愛著方冉,深深地愛著,他堅信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愛。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她走向周序安,但這一刻真的快來到的時候,陳也才意識到他根本做不到。
他沒有他想得那麼偉大,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的方冉,他做不到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
他想起了陸一鳴給他的獲獎證書,是不是真的如陸一鳴說得一樣,他一直都有這個資格站在方冉身邊。
八年前,他不想方冉陪著自己吃苦,如今他成功了,是不是獲得了她人生的入場券。
就活一次的人生,他是不是可以自私點,為自己的幸福稍微自私一點,他可以為自己選擇一次嗎?他還有這個資格嗎?
他回來的這個時間節點,方冉還沒有結婚,她們還只是在交往,是不是上天在給他一個重來一次的機會?
陳也死死地盯著遠處的霓虹,想到了在周序安身邊眼眶發紅的方冉,他輕輕拋起菸頭,把它扔進了不遠處的小水坑,看著它浸滅。
他突然想明白了,八年前的方冉往返在這條路上,風雨無阻,愛他愛得義無反顧,這一次輪到他了。
四十三年的人生,他此刻孑然一生,除了一顆真心。就算要判死刑,他這次也要聽方冉對他親口宣判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