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飯
陳也做完手術後被安娜強行要求留院觀察了三天，出院后王恪又讓他在家休息了兩天，說不著急展開工作，要他把身體先養好，才能面對接下來的萬里長征。
方冉此刻整理著待會兒開會要用的資料。
陳也、蘇館長、王恪和集團代表都會出席，一起聊關於展館主題的事宜。
資料在桌面鋪得到處都是，方冉整理的時候無意間瞄見了放在電腦旁邊的相框，裡面是她和周序安在紐約時候跨年的合照。
她翻了翻日曆，才發現原來距離她和周序安吵架已經過去一週了，這次冷戰比以往的時間都久。
從夏嶼那邊拿回來的證件照被方冉斜靠著放置在相框上，青澀的22歲的方冉，笑得很靦腆。
她看著照片想了想，撥了內線給小黛，說：“給陳先生一杯熱牛奶，其他人都上茶。”
方冉進到會議室的時候，王恪等人正和陳也聊著。
王恪說：“蘇館長，您這次可是要好好犒勞一下陳先生吶，在家畫設計圖，廢寢忘食，都累住院了。”
陳也笑著擺擺手。
蘇館長拍著陳也的肩膀，說：“陳老弟真是我見過最認真的藝術家，不僅會攝影，還會畫設計圖。王總，你是沒見到那個圖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專業設計師畫出來的呢。”
方冉在桌邊分發著文件，耳朵下意識接收著他們閒聊的資訊，都是些場面話。
王恪給大家發著煙，一切都在有序進行著。
她發完文件坐下後一直微微低著頭，避免和陳也對視上，她還沒想好應該以甚麼態度面對他。
集團代表發完言後，陳也站起身走上臺講PPT，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方冉臉上停留了一下，微笑。
比看別人多的那一瞬，剛好夠方冉的心跳漏一拍。
方冉立刻緊張地埋下頭，在筆記本上隨意寫著字，掩飾此刻的慌亂，她明確感受到了內心時隔八年再次出現的悸動。
陳也根據設計圖講了一下展館的大體佈置，蘇館長以集團代表和陳也的想法為基礎，又總結髮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王恪最後還不忘給陳也遞煙，說感謝他的加入，專案才可以在預期內穩定完工。
方冉全程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在紙上寫寫畫畫。
“蘇館長，放心，我們方主編會做好會議紀要的，您剛剛提的幾點，後續雜誌裡我們會注意的。方冉，都記下了吧？”
方冉突然被點名，有些慌亂地抬頭，回答：“嗯......王總，放心。”
王恪領著一夥人出去了，方冉這才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筆記本翻開一頁的角落寫了三個“陳”字，每個寫到一半就劃掉了。
她“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這才放下心來，走到一旁的小黛身邊問：“會議紀要做了沒？”
“嗯，做了。”
“待會兒發我一份。”
“好的。”
方冉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自從陳也出現之後，自己就心緒不寧，腦子裡亂糟糟的，剛剛開會更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一個人走去了寫字樓角落，想吹吹風。
10月的天氣，白天還是很熱。暖風從窗戶外鑽進來，吹得方冉面板髮燙。
她盯著樓下的車來車往，不自覺地發起了呆。
“方冉。”
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方冉嚇得立刻把眼神從大街上收了回來。
陳也從角落拐了出來，向她這邊走來。
方冉撇過頭，避開陳也的目光。熟悉的氣息越來越近，陳也在她面前定住。
“方冉，”陳也又喊了一聲，不說話，一直等到方冉抬頭看他，才低頭小聲說，“照片，還我。”
方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說得愣住，回過神後皺著眉說：“我的照片，你怎麼要得理直氣壯？”
陳也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人後，往前又走了一步，貼得更近了些，說：“你當年說了，給我的。”
方冉被陳也逼得無路可退，一時又不知如何反駁。她當年是說過，但發生那麼多事之後，他怎麼還有臉提這個。
方冉氣得抬起腳踹了一下陳也的小腿，陳也條件反射地彎下腰，疼得“嘶”出聲。
方冉立刻把人推開，走開了。
方冉消失在走廊盡頭後，夏嶼從拐角處探出頭，慢慢挪到了陳也旁邊，彎下腰拍了拍陳也褲腳上的灰塵，問：“師父，你沒事吧？”
陳也站直，斜了他一眼，說：“你不是說這招有用嗎？”
“可能是......師父你還不夠厚臉皮吧？”夏嶼看了眼陳也的小腿，手抵在下巴上，眯著眼睛分析，“師父，原來你喜歡這一款。桐城的女人都挺兇的，我好像理解方主編為甚麼會和林薇玩得好了。”
陳也站在原地，看著方冉消失的走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拍了拍夏嶼的肩膀，走了。
夏嶼沒搞明白師父的意思，追了上去：“師父，等等我——我們現在就去藝術館嗎？師父......”
·
方冉回辦公室拿了包就開車早早到了藝術館，她實在不想在公司和陳也搭一班車過來。
藝術館大部分展館都已經裝修完畢，等著最後藝術品陳列就可以了。現場的十幾個工人都擠在最後一個展館裡，地上鋪滿了裝修材料。
方冉在裝修的展館無處落腳，也幫不上甚麼忙，便拿著手機到其他展館拍了幾張，四處轉了轉，突然有了些靈感，索行直接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拿出電腦寫起稿子來。
“冉姐！”夏嶼站在入口處喊。
方冉抬頭正準備招手，眼前一黑，嚇得她趕緊抓住椅背穩住身形，等這股勁兒緩過去之後，她才看了眼時間，原來已經12點半了。
“吃午飯了嗎？”陳也問。
方冉坐在椅子上，覺得渾身發虛，沒有力氣，沒緣由地有些心慌，搖了搖頭。
“夏嶼，你去到工人那兒拿三份盒飯過來。”陳也說。
“低血糖了可能。”陳也彎下腰，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顆糖，檸檬味的，包裝紙是透明的，在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彩。
方冉沒接，撇過了頭。
陳也拆開包裝紙，把糖遞到了方冉的嘴邊，說：“待會兒你要是暈倒了我可不負責。”
方冉轉頭瞪著陳也，突然覺得他比起八年前好像多了一絲無賴的氣質。
是她八年前太天真了沒察覺到，還是陳也隱藏得太深了，沒表現出來。
方冉看了眼嫩黃色的糖，默默抬手接過塞進了嘴裡，說：“我早就不愛吃了。”
“好。”陳也直起身，一邊把包裝紙塞進口袋裡一邊應著。
方冉心裡的感覺說不上來，陳也這回答敷衍算不上，但多了一點像在包容她無理取鬧的意味。
夏嶼很快端了三份盒飯過來，說：“展館外面的露天處有桌子，我們去那裡吃吧。”
陳也說：“好。”
方冉看著夏嶼的背影，剛準備撐起椅背起身，就看見陳也在她身前伸出了手。她抬頭看了眼陳也的側臉，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想幹甚麼，最終還是自己撐著椅子站了起來，繞過陳也往外面走了。
陳也收回手臂，慢悠悠跟在方冉的後面。
方冉走到外面，夏嶼已經把餐盒擺好，正在幫大家把盒飯開啟。
兩素一葷，有兩種菜色，夏嶼和方冉的是大蝦，陳也的是雞腿。
方冉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王總，好，我就出去。”方冉掛完電話，對著夏嶼說，“我出去拿個文件就回來，說是甚麼工程圖。”
“好的。”夏嶼衝著方冉笑著點頭，見方冉走遠了，才湊到陳也旁邊，小聲說，“師父，我發現冉姐真的不想搭理你。”
陳也拿著筷子順手敲了一下夏嶼的腦袋：“你不是剛剛在雜誌社就喊餓嗎？不餓可以不吃。”
夏嶼立刻閉上嘴乖乖坐下來，拆開筷子開始乾飯。
陳也把他和方冉的盒飯換了一下，隨後才坐下來開始吃。
“師父，你幹嘛？”夏嶼問。
“方冉不喜歡吃蝦。”陳也淡淡地回答。
“哦。”夏嶼上手剝了一個蝦扔進嘴裡，“味道還湊合。”
陳也把盒飯開啟之後，拿起蝦開始剝，去了蝦頭，熟練地一層一層去蝦殼，一個完整的蝦很快就剝好了。
他直接放到了對面方冉的飯上。
“師父，你不是說方主編不吃蝦嗎？”
“對，因為她懶得剝。”陳也淡淡地回答，手上剝蝦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
夏嶼一口飯含在嘴裡都忘了咽，整個人蒙了，這還是他冷冷的性情淡薄的師父嗎？
方冉踩著小高跟，“啪嗒啪嗒”走了過來，手上拎著一個袋子。
檸檬糖開始起作用了，方冉覺得神清氣爽，心慌氣虛的症狀都消失了。大概因為太久沒吃東西，整個人已經餓過了，胃裡早沒了感覺。她索性坐下來直接拿出手機，先講了幾個工作語音給小黛發了過去。
等交代完工作，方冉發現夏嶼早就吃完，收拾完垃圾坐在一旁的臺階上刷手機了。
“快吃吧，飯都冷了。”陳也說。
方冉低下頭就看見了飯上的蝦：“我不吃。”
“我洗過手了。”
方冉抬頭看著陳也，這是洗沒洗手的問題嗎？
方冉看著陳也，對方也不避諱，就這麼回看著她，展開笑容，催促：“先吃飯。”
她顧忌一旁的夏嶼，也沒說話，低頭開始吃飯，啃著雞腿，最後也沒碰那兩隻蝦。
筷子剛放下，插好吸管的酸奶就被陳也放在了盒飯旁邊。
“你想幹甚麼？”方冉小聲問，聲音帶了些慍色和困惑。
陳也證了一下，好久都沒回答出一個字。
方冉索性直接拿起自己的盒飯起身離開了。
夏嶼等方冉進了展館，拿起陳也放在桌上的酸奶喝起來，分析道：“師父，方主編好像不止是不想搭理你，還有點兒......”
沒等夏嶼說完，陳也抬著頭看他，眼神帶了點殺氣，夏嶼的話硬是被自己嚥了回去。
“師父，你是不是想重新追冉姐？女生不是這麼個追法。”
陳也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著遠處，搖頭。
夏嶼著急地坐在了對面，問：“那冉姐說得對，你到底想幹甚麼嘛？”
陳也收回視線，看著夏嶼沉默了很久，在夏嶼覺得等不到回答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一旁傳來了低沉的聲音，很小聲地喃喃：“只是......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