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夜色如墨,圓月高懸。
宋如昔避開府中耳目,悄悄來到與容慕寧約定的僻靜巷口。晚風微涼,吹起她鬢邊碎髮,十三歲的少女眉眼間沒了往日嬌怯,只剩一片執拗的沉定。
她又一次來找容慕寧了。
在無數個翻查舊檔、徒勞無果的深夜裡,她能想到的人,依舊只有他。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見過她崩潰大哭,懂她心底執念,是這涼薄世間,唯一能聽她講真話的人。
容慕寧早已等候在巷中,一襲深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月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間,添了幾分沉穩冷冽。見她走來,他眼底微不可查地軟了一瞬,卻沒先開口。
“容慕寧。”宋如昔先開口,聲音輕卻堅定,“我想為夏家翻案,我要一直找證據,一直找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她將這些日子的麻木堅持、細碎摸索、無力與煎熬,一五一十說與他聽。
她沒有權勢,沒有人脈,不懂權謀算計,只能憑著一點細心,偷偷翻找舊聞,記錄蛛絲馬跡,像螞蟻搬山一樣,一點點啃,一點點挖。她不知道要多久,兩年、五年、十年……她只知道不能停。
容慕寧自始至終沒有答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看著這個眼底燃著孤火、瘦小卻不肯低頭的少女。
半晌,他輕輕開口:“跟我來。”
不由分說,他轉身邁步,帶著她走出窄巷,走向京城最繁華的長街。
宋如昔一怔,還是默默跟上。
越往前走,燈火越盛。
今夜月圓,整條大街張燈結綵,紅燈鮮豔如霞,黃燈耀眼似星,連綿成片,映得夜空都亮了幾分。人流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酒樓茶肆燈火通明,一派盛世繁華,熱鬧得幾乎要將人淹沒。
與她心底的沉鬱黑暗,判若兩個世界。
“宋如昔。”容慕寧停下腳步,聲音在喧鬧中清晰傳來,“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她抬眸,月光與燈光交織在她眼底,“我要為夏家平反,我要還他們清白。”
“你才十三歲。”容慕寧目光沉沉,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你沒有權,沒有勢,無人可用,無計可施。構陷夏家之人勢力極大,深不可測,你連對方是誰都未必清楚。你家只是尚書府,若真被牽扯,連宋家都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你想過嗎?”
宋如昔心口一緊,指尖微顫,卻依舊不退:“那我便持久尋下去。一年找不到就五年,五年找不到就十年。正義或許會遲到,可它總不會缺席。”
她喊他名字,聲音帶著一絲顫,卻異常執拗:“容慕寧。”
他靜靜看著她,看著她明明怕得發抖,卻硬撐著不肯低頭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心疼,有無奈,也有看透世事的蒼涼。
“你太天真了。”他輕聲道,“這世間,皇權至上,一切歸於權力。權力大,便是是非曲直;權力小,便是任人宰割。”
“這世道向來不公。好人含冤而死,屍骨難安;壞人藏盡惡行,瀟灑一生。你以為堅持二字,就能抵得過滔天權勢?你以為正義二字,就能撥開迷霧?”
宋如昔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
他說的,她都懂。
可她懂,不代表她能接受。
容慕寧抬手指向長街連綿不絕的燈籠,燈火映在他眸中,明明滅滅。
“但是你看這一排燈。”
“燈雖亮,卻總有燒完的時候,總有暗下去的那一刻。權勢再盛,也有傾頹之日;惡人再狂,也有露馬腳之時。”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卻鄭重,一字一句叮囑:
“所以你要等。不要急,不要虛張聲勢,不要硬碰。你太小,太弱,一旦暴露,只會提前死在黑暗裡,連翻案的機會都沒有。”
“你要靜靜地藏好自己,小心翼翼,不動聲色,一點點攢證據,一點點等時機。聽到了嗎,宋如昔?”
夜風拂過,燈籠輕晃,光影落在少女蒼白卻堅定的臉上。
她望著滿街繁華燈火,望著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沉靜的眼,終於輕輕點頭。
“……我聽到了。”
她不懂權謀,可她懂他的好意。
她不甘認命,可她願意聽他的話——
等,忍,藏,熬。
直到燈火燃盡,黑暗退去,
直到真相,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