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宮迢迢
主墓室中央,只有一具鎏金銅棺。
地面繪滿了忍冬、石榴與蓮瓣交織的火焰紋,如升如騰,從四方向銅棺匯聚。而在棺材側方,一具小小的白骨正蜷縮在角落,臂間還懷抱著破洞的竹簍。
範無殃見狀,眸色黯淡下來,雙掌合十,為屍骨低聲誦祈道:“長夜漫漫,你孤身守在此地,定是滿懷恐懼。莫怕,待我出去,定會為你收斂屍骨……願汝安息,魂歸天地。”
誦祈完畢,她垂手四望墓室,只見四周石柱聳立,蔚然壯觀。洞壁上被鑿出無數個拱形壁龕,每個龕中,都擺有一尊白玉人俑。
“這些雕像的材質,好像和趙員外那尊水月觀音一模一樣?”崔如珺道。
“我倒瞧著不像。”範無殃來到壁龕前,仰望眾多如羊脂潔白的玉俑,“這些人像隱約散發著魂靈之氣,就像仍在呼吸那般,其中定有蹊蹺。”
這些人像有男有女,相貌和姿態皆各異,每尊雕刻的下方,還刻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空青’、‘景天’、‘玉泉’……皆是藥石啊。”範無殃慢慢念出那些人名,“結合‘琉璃’的名字,想來他們便是重樓堂的歷任堂主了。”
“莫非,這些雕像全部都是……”崔如珺猜到了她的推論,不由背脊發涼。
“難怪阿拾說此地為歷代堂主墓,卻只有一副棺槨,恐怕這些雕像,全都曾保留有堂主們的魂魄”
“……”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令崔如珺瞠目結舌。
範無殃又抬起了頭。
天拱藻井色澤濃豔。外圍由團花寶相雲紋環繞,井心正中為三蟾向月圖,而月面的纏蓮,竟與玄燭及其諸惡鬼臉上的紋身如出一轍。
“……我大致有些眉目了。”她仰視藻井道,“我一直以為蓮紋僅是叛軍的標記,如今看來,它的源頭或許要追溯到更久遠的年代,甚至是從俱如國傳入中原的。”
再回看棺槨,可見其上彩漆依舊明豔如新,棺蓋四角,各立著三隻小巧金蟾,唯獨一角空缺,莫名怪異。
“金蟾……月……天……地……火……”範無殃忖思著喃喃自語,驀然靈光一閃,“等等,難不成是這樣?”
她攬過火把,緩慢走過一列列人俑。
不多時,還真發現其中兩尊老人俑有些特別——他們一個手拈忍冬花,一個掌託石榴,均面含慈笑,栩栩如生。
範無殃不做猶豫,徑直將火把放至兩尊人像上炙烤。
咯咯咯……
一時間,背後傳來詭異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回頭,卻見那銅棺上空缺的一角,不知何時已升起了最後一隻蟾蜍,至此,四蟾得以齊全。
爾後,一聲沉悶的解鎖聲自棺槨內部傳來,在寂靜墓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原本沉重的棺蓋似有鬆動,伴隨細微的機關轉動聲,異香飄蕩,銅棺逐漸開啟一道縫隙,露出了長眠於黑暗銅棺材中的墓主。
兩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檢視,待看清棺內景象後,無不面露驚愕。只因裡面並無人的屍身,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與人等高的白玉女俑,於火光下泛著潤澤。
女俑手中,還抱著一面銅鏡。
“這也是機關嗎?”崔如珺蹙眉,甚是不解。
“崔大人,您覺不覺得這銅鏡的位置有古怪?”
“的確,人俑雙手雕刻很不自然……”崔如珺沉吟片晌,倏地明白了甚麼,仰頭一望穹頂的月圖,“對了!鏡子和天上月亮的位置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鏡子和月亮有關嗎?”
“很有可能,讓我試試。”崔如珺當機立斷,前去把銅棺的三隻金蟾依據藻井紋樣逐一轉向,使之全部朝向銅鏡。
“三蟾向月,原是此意?”範無殃頓時瞭然。
咔、咔、咔。
幾聲脆響,女俑自頭頂一點點裂開,最後崩塌粉碎,銅鏡掉落,從中顯露出一隻筒狀的紙卷。
範無殃撿起紙卷展開:“這便是能剋制滅經的生經殘頁?……”
凝神細看,此紙並非尋常寫經的硬黃紙,而是一種由棕葉所制的長條狀殘片,質地殘舊古拙,上面整齊書寫著異國的文字。
“是俱如古文。”範無殃一邊掃視長卷,一邊冷靜轉述道,“‘欲煉生香,須以海瓊花之末、水莽草之葉、藥王樹之實、檀香木之根,煅燒四九……既成生香,以灰覆之亡者,聚魂為器,魂靈自在’。”
“生香?魂器?”崔如珺心說這謎團越來越多了。
“有生香,就有滅香。”範無殃看完,恍然大悟道,“我懂了。重樓堂想必對經書所載深信不疑,摒棄了入土的葬制,轉而將堂主的魂魄煉製成魂器,以此求得修行圓滿。”
不過在殘頁最下方,還有一句話,讓範無殃不知其然——
【明鏡無臺,自如去來】
奇怪,此為何意?莫非與鏡子有關嗎?
正思索間,石窟陡然震顫了一下,讓範無殃猝不及防跌進崔如珺懷裡。
許是金蟾歸位,觸發了墓室的自毀機關,兩人頭頂竟開始簌簌往下掉落碎石,塵土瞬間瀰漫開來。
“小心!”崔如珺本能地將範無殃往身後一拽,硬生生用背部擋住落石,拉著她就往門外跑,“墓xue要塌了,快走!”
他話音剛落,四面八方的石柱同時迸開層層裂隙,驟然往下壓去,整座石窟也發出了隆隆的轟鳴巨響。
崔如珺護著範無殃不顧一切地奔跑,只為儘快逃離墓xue。所到之處,沙土滾滾,磚石飛濺,身後的藥叉石像一座接一座地崩壞,就在他們衝出庵外的那一剎,山搖地陷,墳庵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此時天已破曉,日光灑在氣喘吁吁的兩人身上,驅散了墓中陰冷,讓他們終於得到片刻的安寧。
兩人相互攙扶,離開墳地,找了一棵大樹背靠著歇息。
曉風拂過樹葉,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
“我們還算好運。”崔如珺長舒口氣,話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慨,“但凡再慢一點,我們都會被埋在廢墟里……嘶!”
話未說完,他就倒抽了口涼氣。
這時,範無殃才發覺崔如珺的腦袋不知被哪塊碎石砸中,緩緩滲出了鮮血,正沿額流下。
“您受傷了。”她心頭一緊,挽住他的臂彎,擔憂道,“別動,我先給您包紮傷口。”
“我沒事。”崔如珺捂住傷口,“回衙門處理一下就行了。”
範無殃卻不容辯駁地扯住他袖口:“崔大人,請讓我來。”
“……”崔如珺愕然垂眸,在讀出她眼底流露的關切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笑,“好,那就麻煩你了。”
屈膝蹲在他身邊,範無殃從袖口撕下乾淨的布條:“請忍忍,可能有點疼。”
崔如珺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瞳眸微動,目光也不知該往何處安放,最終只能淺紅著臉,默默撇開視線:“嗯。”
“等回城後,來我店裡吧。”範無殃為他輕柔擦去傷口旁的血汙,認真包紮好傷口,“我為您敷藥療傷,再煮些藥膳送您帶回府裡。”
“都聽你的。”
範無殃動作一頓,抬眼凝睇崔如珺,只覺一路走來,自己竟處處被他捨身守護著。
每當被他那堅實有力的臂膀懷抱時,她心底就會泛起一絲異樣情愫——那純粹的悸動,宛如舊夢重臨,沾染了似曾相識的溫暖,直撫心絃。
於是她半垂下眼簾,內心說不上是甜抑或是澀:“這次又讓您身陷險境,是我對不住您。”
“你在胡說甚麼?”崔如珺卻感到匪夷所思,“今晚是我叫你上山的,要說抱歉,也應該由我來說才對。”
“可您一直在保護我……”
“這沒甚麼!”崔如珺急促地打斷了她,“我是縣令,本來就有義務保護……”
“只是縣令的義務?”
“呃……”崔如珺猛然一愣,面對她深邃中流溢柔和的眼神,他臉上再度湧現熱意,“差、差不多吧。”
範無殃看出了崔如珺的窘迫,也讀懂了他的心思,便情不自禁淺笑起來:“謝謝您護我周全,崔大人。”
“不客氣,無殃。”崔如珺悶聲回應。
聽到他的話,範無殃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您喊我?……”
“經歷這次事件,你我也算患難與共的合作伙伴了吧?”崔如珺刻意板起臉,想擺出正義凜然的神色,耳根卻止不住悄悄泛紅,“鹹城還有很多盤根錯節的懸案,尤其是那個名叫渡厄的兇手……”
範無殃面色一暗。
“我知道你和他有血海深仇,而我也想查清滅門案的真相,我們是殊途同歸。”崔如珺鄭重地對她說道,“無殃,你願意和我一同追查到底嗎?”
晨光熹微,籠罩在崔如珺俊朗而堅毅的臉龐上,他眼眸深處,自始至終,唯有範無殃一人的倒影。
範無殃呆怔著與他對視一瞬,很快便低頭,揚起唇角:“是,崔大人。”
見她笑得粲然,崔如珺有一瞬的失神,但馬上又被那恭敬的稱呼堵得鬱結:“你以後別再對我這麼拘謹了,把我當成隊友或朋友,自在些相處不行嗎?”
“這如何使得?民女不過是平頭百姓,哪敢壞了規矩。”範無殃佯裝無辜。
“……”
崔如珺無話可說,轉眼發現她手心裡還攥著那捲經書,忍不住問,“範老闆,拿到了殘頁,你打算怎麼辦?”
“交給地府,然後……”範無殃話語滯了滯,“我也想親自驗證,依照古經所煉出來的生香,究竟會是何物,又有何作用。”
“水莽草和檀香木我知道,但海瓊花和藥王樹是甚麼?”崔如珺不解,“你要去哪裡找這些東西?”
範無殃不答,只抬首望月,低聲道:“今日是八月十六,還有七日。”
“甚麼?”崔如珺沒聽懂她的搭答話。
“海瓊花和藥王樹……這兩樣東西,我也從未見過。”範無殃轉回頭,對他微微一笑,“不過,若真要尋找天下罕見之物,就只能去一個地方。”
那便是子時開市,網羅天下奇物珍寶的市場——
廿三鬼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