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他摔壞了腦子。
謝玄覽摔壞了腦子。
說起來這是件樂極生悲的事。
鎮國公主晉封儲君, 入主東宮後,提攜了一批自己的心腹。從螢入吏部任右侍郎,兼東宮詹事銜。這是既有尊榮又有實權的官職, 將來東宮踐祚,距封侯拜相只有一步之遙。
朝臣中自然有人眼熱,攻訐從螢非科舉正途出身, 是登不得檯面的斜封官。
公主本想強行壓下, 從螢卻主動提出暫時擱置此事, 然後她以白身參加科舉,短短三年連中三元,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報榜的喜帖與吏部的敕文同時送到集素苑,公主命人送來兩副金匾, 一曰“連中三元”,一曰“文樞吏首”,算是狠狠打了反對者的臉, 也教世人知曉, 將來公主登基, 此人必當拜相。
從螢不好招搖, 但謝玄覽十分得意,偏要親自將那兩副金匾掛到門楣上。
金匾重約百斤, 謝玄覽扛在肩上,腳踩搖搖晃晃的木梯, 看得底下眾人都不敢大口喘氣。
謝玄覽笑他們杞人憂天, 心說, 他曾徒手拔出西韃王旗,揮舞自如,區區兩塊金匾又算甚麼?只可惜他英名埋沒, 如今旁人不知他死而復生,只當他是因容貌肖似謝三公子,而被姜大人養在府裡吃白飯的小白臉。
謝玄覽登上梯頂,低頭對眾人說:“不必小心我,只小心別驚掉你們的下巴。”
他腰腹繃緊,抬頭舉起金匾,慢慢嵌入門楣上的凹槽中,左右看看,又嫌位置不正,摘下來重新擱了一次。
“好了。”他拍拍袖上灰塵。
底下眾人正要鬆一口氣,忽聽“咔嚓”一聲,木梯裂了,眾人瞬間睜大了眼睛,眼睜睜看那梯子嘩啦啦半空碎成幾段,木梯上的人眼見著要摔下來——
憑謝玄覽的身手,一個凌空鷂翻就能穩穩落地,本不該出事。
可事有不巧,人逢倒黴,那一瞬間謝玄覽突然覺得腦袋“嗡”地一震,身體瞬間動彈不得,就這樣頭朝下摔下來,額角正正磕在門口石獅子的底座上。
……
從螢入宮商量州縣官員的考核事宜,此事涉及的利益盤根交錯,直吵到天黑才出宮。
遠遠就見家中管事揣著手在車輿邊徘徊,滿面焦灼的模樣,從螢眼皮跳了跳。
上前便問:“他又闖甚麼禍了,這回把誰打了?”
實不怪她亂猜,謝玄覽這廝仗著自己如今沒名沒姓,做事也沒臉沒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乃是人之常情,雖然“君子”不該翻牆地送情書,但他也不能把人倒吊在樹上抽啊……
從螢這邊疑心,管事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說:“您趕快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回到集素苑,上房屋裡滿地狼藉,書本、衣物散落了一地,從螢略翻了翻,發現都是從前晉王的舊物。
內室還有動靜,從螢走進去,見謝玄覽正冷著臉撕一本書劄。
撕碎的紙張紛紛揚揚飄進炭盆中,瞬息被火苗卷沒,化為紙灰。
從螢瞧見那是晉王的遺筆,心疼得抽了抽,忙衝上前將書劄從他手裡奪走,氣道:“你這是在做甚麼!”
謝玄覽定定瞧著她:“阿螢?”
接著從螢便被緊緊抱住,他的懷抱滾燙牢固,明顯地顫抖不止,令從螢吃了一驚。
也顧不得生氣了,小心翼翼問他:“你……怎麼了?”
謝玄覽問她:“阿螢,我是誰?”
從螢眉頭蹙了蹙,從他懷中掙開,捧起他的臉,仔細觀瞧他的神情和眼神。
因為上午剛摔了頭,此時謝玄覽腦袋上纏了一圈白紗,嘴唇血色稀薄,樣子很有幾分憔悴。可是看他下頜線緊繃著,與她對視的眼神驚懼裡不掩鋒芒,是極年輕氣盛的模樣,與這段時間的謝玄覽有明顯不同,這讓從螢心裡隱隱浮出一個古怪的猜測。
她試探著說道:“你是……三郎?”
謝玄覽點點頭,長舒一口氣,握住了她的手:“是,我是三郎,我不是晉王。”
從螢疑惑不解:“發生甚麼事了?”
謝玄覽說:“我做了一場噩夢,夢見晉王取代了我,他與你成婚,與你生活在一起,他……”
腦海中一陣刺痛,謝玄覽伸手拍打自己的腦袋,目光漸漸赤紅。
從螢被他這樣子嚇了一跳,連忙叫人去請張醫正,謝玄覽卻不肯放她走,逼問她道:“你告訴我,阿螢,是不是他取代我的這段日子你過得更快活,你是喜歡他,還是喜歡從前的我?”
他這話問得從螢一頭霧水,從螢道:“你不知道他就是你嗎?”
謝玄覽否認:“不,他不是我,我不知道他為何會佔據我的身體,但我與他是不同的兩個人。”
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讓從螢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幸好張醫正來得快,給謝玄覽診問一番,又扒開他的眼皮仔細觀察,許久後點頭說:“果然撞壞腦子了。”
從螢忙問:“可有辦法?”
張醫正說:“若是尋常人,摔得這樣狠,輕則痴傻重則長眠,公子是有福之人,只是腦中積淤,似乎忘記了一些事情,記憶有些混亂。此事沒有別的辦法,我開兩副方子,早晚各煎服一次,慢慢養著,興許一年半載就會好轉。”
送走了張醫正已是夜深,從螢沐浴更衣後,坐在羅漢榻邊發呆。
過了一會兒,謝玄覽從身後擁她入懷,他的髮梢沾溼,滾熱的胸膛有新沐過的氣息,深深將她包裹住。
細碎的吻沿著她的鬢,慢慢向下到耳垂。
從螢對他如今的狀態有些猶豫:“三郎……”
“你甚麼都不必說,我都明白。”謝玄覽低低嘆息:“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我,怪就怪造化弄人,讓別人的魂魄據了我的身體,你是因為我才憐他的,是不是?”
從螢心說,這兩人她哪個都捨不得,從不敢怪命運,反而感激造化。
且她對晉王的情意,也並非是因為這副皮囊。
只如今謝玄覽不承認不接受他和晉王是同一人,從螢不好逆著他一個傷患,遂只輕輕點頭。
“那就夠了。”
謝玄覽說:“我知你現在事務繁忙,正憂心清改吏治的國策,我不會以此事來惹你煩心的。我會聽你的話,喝藥針灸,我陪著你,雖然不知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從螢心中微微一軟,轉身扯近他的衣襟,踮腳親吻他的嘴唇。
“三郎……”她神情溫柔認真地看著他,“我心裡有你。”
紅帳被挑起又落下,鴛鴦滾入軟衾中。於從螢而言,這不過是夜夜笙歌又一回,於謝玄覽,卻自認為是完璧歸趙、合浦珠還,是重新擁抱久別的愛人。
自然是久旱逢露,極盡纏綿。
潮湧將至時,謝玄覽貼在她耳邊問:“是我好還是他好?”
從螢想也不想,喘息不定道:“你。”
謝玄覽說:“你哄不住我,你與他那時的感覺,我也都知道。”
遂掐著她的腰,再不肯惜力,全無保留地送了她一回又一回。
暢快是暢快了,只是累到昏沉入睡,第二天早晨起身實在困難。
謝玄覽幫她穿衣,伺候她淨面,取了披風將她裹住,送她出門登車,要往東宮去繼續議事。他眼角眉梢都是向上揚的,瞧著很有幾分得意。
從螢已經一腳踩上腳踏,又轉身回來踢了他一下。
“你白日在家不許睡覺,去校場裡把刀槍劍戟都練一圈,再出城把馬廄的馬都遛一遍。”
謝玄覽忍不住笑:“你當我鬧貓呢。”
從螢不再理他,轉身走了。
又是一整日的政務繁忙。上午在東宮吵,下午在垂拱殿吵,晚上又回戶部與同僚吵,吵得從螢口乾舌燥,頭腦昏沉,腳步虛浮地搖晃歸家,彷彿被甚麼妖精吸乾了精氣。
她站在上房門前深呼吸一口才推開門,生怕面對一個生龍活虎的謝玄覽。
卻見屋裡燈燭半滅,寂靜唯聞滴漏。
謝玄覽端坐在座屏邊羅漢榻間,長髮散著,虛虛披一件氅衣,裡面是玄色中單,一副閒適燕居的模樣,正提筆寫些甚麼。
他於昏柔燈火處抬眸望她,冰潤沉靜的眸色裡似泛起漣漪,帶著幾分笑:“這時才回來,遇到甚麼難處了嗎?”
從螢點點頭,簡單將要推行的新磨勘制的難處與他說了幾句。
侍女進門來侍奉她沐浴更衣,從螢轉身去了盥室,兩炷香後邊擦著半乾的頭髮邊走出來,見謝玄覽眉眼多情地朝她伸手:“來。”
從螢頓住腳步告饒:“不鬧了行不行?我實在太累了。”
謝玄覽說:“嗯,不鬧你,我給你解解乏。”
他握著從螢的手將她牽進懷裡,讓她枕在他腿上,手指按住她的神庭xue,一路向上至前頂,力道適中地慢慢揉按。
他懷裡有淺淺的象藏香,能舒緩思緒,十分宜人。
從螢往他懷抱深處蹭了蹭,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嘆息。
他一邊給她揉按xue位,一邊給她出主意:“如今的舊磨勘制雖已淪為形制,六十年前新頒行時,也有一番腥風血雨。似這等必會觸及貪瀆利益的事,必要有雷霆手段才行。”
從螢眼皮滾了滾:“你的意思是,殺人?”
“不錯,誰反對就去查誰,貪瀆玩職這種罪,一查一個準,把鬧得最兇的剝皮實草、抄家充公,多來幾次就清淨了。”
從螢只聽著便覺心生寒意:“這種得罪人的事,只怕沒人願意接手啊。”
要有手段,心狠,沒有軟肋。
“有個現成的人選。”謝玄覽說。
從螢慢慢睜開眼,見他伸手指了指他自己。
從螢盯著他好一會兒,試探問道:“晉王殿下?”
謝玄覽便笑了,那是一種溫柔裡帶著一點寵溺的笑,比起謝玄覽的肆意張狂,他顯得更內斂一些。
從螢頗感驚喜,撐起身來看了他好一會兒,傾身撲在他懷裡。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和三郎如今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晉王道:“原本是一個人,他腦子撞壞了,有些事情對不上,導致又與我神魂分割。”
從螢輕輕哼了一聲:“他壞得很。”
晉王的手在她腰間摩挲,低頭吻在她眉心:“我已經替你教訓過他了。”
說好了今晚不鬧,但又不好厚此薄彼,從螢被抱起放在帳中,主動解了衣衫。
晉王憐她近來疲憊,動作溫柔如水,收斂著只歡好了半個時辰,放她睡了個飽。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時,已不見了晉王的影子。
晉王——或者說謝玄覽,先從螢一步來到東宮,請見鎮國公主。
他對公主說:“給我三百精銳,我能解決你和從螢的難處。”
公主想了想:“只需要三百人嗎?”
“目前是夠了,至於以後,只要公主信得過,自然多多益善。”
公主說:“你既已死過一回,從前的恩怨都已了淨。你要三百人,我便給你三百人,倘若這次事情辦得好,本宮會重新將二十四衛交予你,你在阿螢身邊,不能只做個閒人。”
他挑了挑眉:“你敢給我自然敢接。”
他的狀態的確有些不穩定,一時覺得自己是謝玄覽,一時又覺得自己是晉王。
所幸沒有耽誤正事,剝皮實草、株族抄家一樣不手軟,做盡了惡人,唱足了白臉。他負責打棒子,公主和從螢負責給甜棗,很快就將雲京的阻力清乾淨了。
唯一受這件事影響最深的就是從螢。
此時才發覺這兩人一個比一個心眼壞,常藉此在床笫之間討些樂趣。
從螢被一條軟腰帶矇住了眼,浮浮沉沉,如躺在一葉窄舟中,被拋到浪頭又猛然落下。
滾灼的、含著笑意的氣息落在她耳邊:“再給你一次機會,仔細猜,我是誰?”
剛才猜晉王猜錯了,他用重了力氣,驟如急雨。
從螢抬起沒甚麼力氣的手,撫摸他的臉,從眉眼到鼻樑,到清晰的薄唇,愛不釋手,流連盤桓。
“是三郎。”
她聽見身上的人笑了。
他說:“方才是在詐你,這回才是真錯了。”
從螢也笑,無奈地一拂手:“你們有本事就自己出去打一架,別來逗我了。”
當然要逗她。謝玄覽想,否則漫漫長夜,還有甚麼意思呢?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篇福利番外,下週一到週四出差,預計下週末更新,然後就全部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