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2章 番外1 續正文日常(一)

番外1 續正文日常(一)

起死回生實乃逆天而行, 十五個月甚麼的,原本的確是拿來穩住從螢的說辭。

人生短短六十載,一年半看似很短, 實則足以令百年家族零落散盡,令滿朝新貴高起樓閣,足以顛倒世事, 改天換日。

這一年半里, 從螢要幫忙安頓未受株連的謝氏族人, 要為鎮國公主掌權出言獻策,有太多事纏著她,有太多人需要她,謝玄覽和晉王都覺得, 她痛失所愛的悲傷會被目不暇接的瑣事沖淡,待十五月之期到來時,或許她仍有餘痛, 但足以平靜接受現實。

——誠如前世她對他的期待那般。

“所以, 這究竟是誰的主意呢?”

玄都觀精舍裡, 從螢與絳霞冠主隔案對坐,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啜飲一口,偏頭看向菱窗外。

風和日暖的初秋, 香客們排著隊進三清殿去求拜,魚龍一樣的長隊裡, 有個清瘦挺拔的背影, 朱衣烏髮, 工筆潑墨般的濃豔。

他一邊隨著人群慢慢挪步,一邊小心護著持在身前的香火,側首露出一寸低垂沉靜的眉眼, 瞧著十分虔誠。

絳霞冠主含笑答道:“他二人心有靈犀,先後找了我與師兄,讓我師兄妹二人在你面前招搖撞騙,都不無辜。”

想起前些時日的事,冠主幽幽嘆道:“我與師兄雖比旁人多悟些機緣,到底不是真的神仙,只不過為他收斂屍身,晝夜開壇禱告。我猜測,也許因莊生夢蝶秘術的緣故,他的生死與旁人的生死不同,遊魂不受老天擺佈,始終在觀中徘徊不去,一次次想撞進屍身還魂,那屍身也始終鮮豔不腐,宛如活時。”

“後來,是你要嫁人的訊息傳到觀中來,陰風當時就將經幡吹倒一地,當天夜裡,他醒了。”

從螢輕輕冷笑一聲:“這麼說,倒是我嫁人嫁得晚了,他頭天死,我第二天就該招贅。這樣沒把握的事,他也敢賭,也敢拿來誆我……”

是真的生氣。可鼻樑酸,眼眶也酸,說到最後,還是心疼和後怕多一些。

她從身後拿出一方錦盒,推到冠主面前:“這個,物歸原主。”

開啟錦盒,是一面簇新的寶鏡,鏡面清光如水,背後有“照世寶鑑”四個字。

三人各持的半面銅鏡合到了一起,不僅完美得看不出裂紋,整面鏡子都褪去了銅鏽,煥然一新,如同重鑄。

就連絳霞冠主也感慨:“果然是方外寶物,但我並非它的原主,它既與你有緣,便請你好好收存,將來傳家流世,或另成佳話。”

二人閒聊這一會兒,謝玄覽拜罷三清,走來精舍門前。

“叨擾冠主了,阿螢,咱們也趁著天色回去吧。”

他這有禮有節的樣子,與從前殺神一般闖上山時天壤之別,不知是真的敬畏了鬼神天地,還是怕她在從螢面前告黑狀。

總之,絳霞冠主好心情地笑了。

從螢起身拜別,與謝玄覽一同走出了山門,她的侍衛車輿都停在觀外,乃是鎮國公主的欽賜。

見她不言不語登車,謝玄覽心頭微微一突。

待要踩著車轅跟上,卻被隨侍攔下,這隨侍也是公主御賜,長相清俊,武功高強,且一根筋:“大人沒有喚你同乘。”

謝玄覽:“你沒看見我們是一起來的嗎?”

隨侍:“來是來,回是回,兩碼事。”

謝玄覽氣笑了,他早就看這廝不順眼,當即開始活動手腕:“我不與你囉嗦,拳頭說話,誰倒下誰滾蛋。”

隨侍微怔,雖知不敵,也無奈放下刀接招。

這時車裡傳來淡淡一句:“我著急回去,三郎,你騎馬吧。”

一句話,決了勝負,定了乾坤。

謝玄覽臉色不好看,隨侍面無表情,可謝玄覽硬是看出了他在得意。

從螢坐在車中等了一會兒也沒有啟程的動靜,正要挑簾詢問,忽聽外面邦邦兩聲響,接著車轅一震,一抹紅影彎腰鑽進車來。

謝玄覽擠到她身邊,理理袖子,好整以暇道:“他自己絆倒了,不中用的東西。”

從螢:“……”

不好說甚麼,繼續低頭看文書。

謝玄覽卻將文書抽走,轉過她的臉與她說話:“我一個能抵他們十個,難道護不住你麼,以後出門不要帶這些累贅,帶著我。”

從螢說:“他們是殿下御賜,昭示殿下恩寵,你麼,是個反賊。”

“那你要將我怎麼辦,金屋藏嬌?”

從螢不接話,取回文書繼續看。

謝玄覽又給她奪走了:“不就是戶部那點爛賬,他們自己還沒吵出個章程,你急甚麼,先與我把話說清楚。”

“不是你說的麼,讓從螢以大事為重,莫要拘於情愛而神傷。”說這話時,她輕輕勾唇,清淡的表情裡顯出一點譏諷的意味:“我這不正是在以大事為重嗎?”

謝玄覽聞言無奈道:“果然是冠主告我黑狀。”

從螢不想理他,偏過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初秋時節,葉面流金,燦燦光斑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襯得她像畫中人。

謝玄覽是有些心虛的,但心虛不耽誤他索取甜頭,他傾身靠過去。

從螢還在回想冠主的話,謝玄覽當初如何逼冠主合謀騙她,那時候還在西州沒回來呢,他一邊同她恩愛纏綿,一邊不動聲色地安排後事,簡直冷心冷肺,缺了大德。

一隻手在她腰上摩挲,被她拂開,薄軟的唇落在鬢邊,也被她側首避了。

謝玄覽低低在她耳邊:“事情過去多久了,還這樣生氣?”

從螢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謝玄覽想了想道:“那都是謝玄覽乾的,跟我沒關係,我想起來了,其實我是晉王。”

從螢瞥了他一眼。

見他肅然了表情,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與她對視的目光溫和如四月流水。

雖是謝玄覽的臉,的確是晉王的神韻。

從螢一時怔然,心頭生出了奇異的滋味,盯著他移不開眼。

“好了阿螢,”謝玄覽抓起她的手貼在側臉,“你我有今日不容易,我不計較你讓我等了十五年,你也別計較這十五個月了,好不好?咱倆把賬銷了,算來還是我吃虧。”

他倒吃虧!

他不但不檢省,反而要倒打一耙!

從螢心裡的怒火望風高竄,想喊人把他亂棍打下去,又恨這些人合圍恐怕都架不住他。

幸而她養氣功夫極好,面上只露出一笑,清清淺淺,像羽毛拂過一樣勾人。

看得謝玄覽心尖癢酥酥的,低頭要親她,卻又被她捂著嘴,毫不留情將臉推到一邊。

他挑眉嘆息:“你跟晉王也有賬要算?”

從螢說:“我是想起在西州,我和三郎恩愛的時候,也曾如膠似漆,山盟海誓,既然你是晉王殿下,不是他,我實不忍對著他的臉,做與他做過的事。”

謝玄覽無語:“你到底要如何?”

從螢正襟危坐,施施然道:“我要清淨十五個月,才能慢慢接受這件事呢,這十五個月的時間裡,你莫要挨近我。”

謝玄覽:“……”

被這句話噎了好半晌,他問:“果真要如此?”

從螢微揚下頜:“嗯,果真。”

謝玄覽點點頭,掀簾出去了。

餘下的路程,一人乘車一人騎馬,竟是誰也沒再搭話。

從螢將手頭的文書看完,便支頤望著遠景發呆,心想,是她太使性子,脾氣發得太過了嗎?他也生氣了嗎?

又想,可從前那十五個月,她真的很難過啊……

回家後謝玄覽便不見了蹤影,從螢問不著他的下落,只好自己用晚飯,之後整理明日朝會要陳奏的事宜,待過了亥時,便沐浴吹燈,自顧自掩帳歇下。

……有些冷。

迷迷糊糊中突然醒來,見圍屏外透來一縷燭光,隱約映著清瘦的人影。

她想了想,攬衣起身,踩著木屐走過去,見果然是謝玄覽。

他沐浴過,墨髮隨意落在肩頭,身上鬆鬆披著一件玄底金線的寢衣,開襟直至腹間,隱約露出身體的肌紋和已經褪成暗色的疤痕。

也許死而復生好比大病一場,他整個人清瘦許多,不似在西州做統帥時那樣魁梧,那時他手臂肌肉繃緊時,簡直與她的腿一般粗細,腰腹雖然窄,卻繃直如鋼鐵。

如今他清減了,蒼白了,端坐在案前,被朦朧燭燈一晃,簡直就是晉王本人。

從螢舉著燈燭,怔怔與他對望。

原來三郎和晉王的眉眼,的確是有些相似的……

“吵醒你了麼,”他語調溫和,“我本想著等天亮,等你睡醒。”

從螢問:“等甚麼?”

謝玄覽從案下捧出一長條狀的物什擱在案上,從螢定睛一瞧,那是一根筆直的荊條,一頭纏了布方便把握,另一頭完全沒有削斫,長滿大大小小的荊刺。

她張了張嘴,聽見他說:“負荊請罪。”

他起身踱到她面前,拉著她的手將她硬拽到案邊,拾起那荊條握住。

他說:“你我的事,不適合在馬車裡爭執,徒費口舌。既然你心裡還有怨氣,當然該衝我發洩出來,我晾了你十五個月,你合該抽我十五鞭,是不是?”

話音落,鬆鬆披著的寢衣也落在了腳下。

他的整個上半身都露在從螢面前,肩是肩腰是腰,肌肉的弧線流暢如美玉,分佈著深深淺淺的陳年疤痕。

許多都是在西州時落下的,正隨著年歲逐漸消盡,唯有一道在心口,剛癒合落痂不久,是當日晉王射出的那支穿胸弩箭造成的。

前次在榻上見過,反而不如眼前燈下清楚。

“阿螢,”他催促她,“你不是對我有恨,對我有怨嗎,為何還不動手?”

從螢聲音有些不穩:“你明知我下不去手。”

“你狠不下手,所以就能狠下心嗎?狠下心要再折磨我十五個月,十五年,甚至一輩子。”

謝玄覽沉緩的聲音像是從她心頭磨過:“阿螢,那十五個月,我並非毫無知覺,我同你一樣,被困住了。”

從螢心裡像被甚麼鈍器撞了一下,有種不尖銳但悶悶的疼痛。

明知他是在賣弄可憐,但是……偏偏她心裡真的憐惜他。

又聽他說:“你要折磨我也是應當,打我我不躲,罵我我受著,但不該是叫我從你身邊滾開。是,我滾開了,有一堆人等著頂上,杜如磐的聘禮箱籠到現在還沒拆,公主賜你的隨侍個個都未成家,狄知卿給你下了多少次邀帖,名為清談實為勾引……”

“阿螢,我若真死了倒也罷了,可我如今沒死,你卻要我眼睜睜看這群狂蜂浪蝶追求你嗎?從前謝三與晉王尚不相容,我怎能容得下他們?”

從螢啞口無言。

一時想,說他倆的事呢,扯別人做甚麼。

一時又想,明明最初是她佔理,怎麼如今她又理虧了?

她看看謝玄覽,又看看遍佈尖刺的荊條,隨手一扔,說:“罷了,我不同你計較。”

聞言,謝玄覽眼睛微微一亮:“你說真的?不計較了?”

從螢心說,再計較下去,她該給他賠罪了。

此次暫且歇了,以後有她翻舊賬的機會。

思及此,從螢掩了個哈欠點點頭:“嗯,時候不早了,早些歇了吧。”

她轉身沒走出去兩步,猛得被攔腰抱起,天旋地轉地壓在榻上。

他只是瞧著清減了,仍是山嶽般沉重,鎖著她的腕,抵著她的膝,輕輕鬆鬆令她動彈不得。

闃深的眼眸望不盡,清清楚楚映著她,愈發像晉王那時候。

似笑非笑對她道:“既然你的賬算完了,現在該我算賬了。”

從螢:“……?”

事實證明對待謝玄覽這蹬鼻子上臉的流氓就得寸土不讓,否則一步退步步退,□□兩退就要被他轉守為攻,一潰千里。

狄知卿代表著國子監,她接邀帖是為談公事。

有少年郎天天追馬車要與她結交,只是仰慕她才學,何況她也沒點頭。

杜如磐總不拆聘禮箱籠,又不是她讓他……好吧,這個的確是她同意的。

可左思右想,怎麼瞧都是杜如磐更可憐些!

錦帳上晃出觳紋,水波一翻接一翻,攢成滅頂的巨浪。

從螢被水浪挾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能攀住唯一一根浮木,一同沉淪在這無邊夜色裡。

半夢半醒間,她忽然有了點心得。

其實白日裡像三郎,夜裡更像晉王,她想。

作者有話說:兩個人真是挺好玩的,番外將會有:

分不清自己是誰但好處歸自己鍋歸對方篇;

一會兒是這個一會兒是那個之精神分裂篇;

又分成兩位後扭打成一團之限時體驗篇;

……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