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續正文日常(一)
起死回生實乃逆天而行, 十五個月甚麼的,原本的確是拿來穩住從螢的說辭。
人生短短六十載,一年半看似很短, 實則足以令百年家族零落散盡,令滿朝新貴高起樓閣,足以顛倒世事, 改天換日。
這一年半里, 從螢要幫忙安頓未受株連的謝氏族人, 要為鎮國公主掌權出言獻策,有太多事纏著她,有太多人需要她,謝玄覽和晉王都覺得, 她痛失所愛的悲傷會被目不暇接的瑣事沖淡,待十五月之期到來時,或許她仍有餘痛, 但足以平靜接受現實。
——誠如前世她對他的期待那般。
“所以, 這究竟是誰的主意呢?”
玄都觀精舍裡, 從螢與絳霞冠主隔案對坐,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啜飲一口,偏頭看向菱窗外。
風和日暖的初秋, 香客們排著隊進三清殿去求拜,魚龍一樣的長隊裡, 有個清瘦挺拔的背影, 朱衣烏髮, 工筆潑墨般的濃豔。
他一邊隨著人群慢慢挪步,一邊小心護著持在身前的香火,側首露出一寸低垂沉靜的眉眼, 瞧著十分虔誠。
絳霞冠主含笑答道:“他二人心有靈犀,先後找了我與師兄,讓我師兄妹二人在你面前招搖撞騙,都不無辜。”
想起前些時日的事,冠主幽幽嘆道:“我與師兄雖比旁人多悟些機緣,到底不是真的神仙,只不過為他收斂屍身,晝夜開壇禱告。我猜測,也許因莊生夢蝶秘術的緣故,他的生死與旁人的生死不同,遊魂不受老天擺佈,始終在觀中徘徊不去,一次次想撞進屍身還魂,那屍身也始終鮮豔不腐,宛如活時。”
“後來,是你要嫁人的訊息傳到觀中來,陰風當時就將經幡吹倒一地,當天夜裡,他醒了。”
從螢輕輕冷笑一聲:“這麼說,倒是我嫁人嫁得晚了,他頭天死,我第二天就該招贅。這樣沒把握的事,他也敢賭,也敢拿來誆我……”
是真的生氣。可鼻樑酸,眼眶也酸,說到最後,還是心疼和後怕多一些。
她從身後拿出一方錦盒,推到冠主面前:“這個,物歸原主。”
開啟錦盒,是一面簇新的寶鏡,鏡面清光如水,背後有“照世寶鑑”四個字。
三人各持的半面銅鏡合到了一起,不僅完美得看不出裂紋,整面鏡子都褪去了銅鏽,煥然一新,如同重鑄。
就連絳霞冠主也感慨:“果然是方外寶物,但我並非它的原主,它既與你有緣,便請你好好收存,將來傳家流世,或另成佳話。”
二人閒聊這一會兒,謝玄覽拜罷三清,走來精舍門前。
“叨擾冠主了,阿螢,咱們也趁著天色回去吧。”
他這有禮有節的樣子,與從前殺神一般闖上山時天壤之別,不知是真的敬畏了鬼神天地,還是怕她在從螢面前告黑狀。
總之,絳霞冠主好心情地笑了。
從螢起身拜別,與謝玄覽一同走出了山門,她的侍衛車輿都停在觀外,乃是鎮國公主的欽賜。
見她不言不語登車,謝玄覽心頭微微一突。
待要踩著車轅跟上,卻被隨侍攔下,這隨侍也是公主御賜,長相清俊,武功高強,且一根筋:“大人沒有喚你同乘。”
謝玄覽:“你沒看見我們是一起來的嗎?”
隨侍:“來是來,回是回,兩碼事。”
謝玄覽氣笑了,他早就看這廝不順眼,當即開始活動手腕:“我不與你囉嗦,拳頭說話,誰倒下誰滾蛋。”
隨侍微怔,雖知不敵,也無奈放下刀接招。
這時車裡傳來淡淡一句:“我著急回去,三郎,你騎馬吧。”
一句話,決了勝負,定了乾坤。
謝玄覽臉色不好看,隨侍面無表情,可謝玄覽硬是看出了他在得意。
從螢坐在車中等了一會兒也沒有啟程的動靜,正要挑簾詢問,忽聽外面邦邦兩聲響,接著車轅一震,一抹紅影彎腰鑽進車來。
謝玄覽擠到她身邊,理理袖子,好整以暇道:“他自己絆倒了,不中用的東西。”
從螢:“……”
不好說甚麼,繼續低頭看文書。
謝玄覽卻將文書抽走,轉過她的臉與她說話:“我一個能抵他們十個,難道護不住你麼,以後出門不要帶這些累贅,帶著我。”
從螢說:“他們是殿下御賜,昭示殿下恩寵,你麼,是個反賊。”
“那你要將我怎麼辦,金屋藏嬌?”
從螢不接話,取回文書繼續看。
謝玄覽又給她奪走了:“不就是戶部那點爛賬,他們自己還沒吵出個章程,你急甚麼,先與我把話說清楚。”
“不是你說的麼,讓從螢以大事為重,莫要拘於情愛而神傷。”說這話時,她輕輕勾唇,清淡的表情裡顯出一點譏諷的意味:“我這不正是在以大事為重嗎?”
謝玄覽聞言無奈道:“果然是冠主告我黑狀。”
從螢不想理他,偏過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初秋時節,葉面流金,燦燦光斑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襯得她像畫中人。
謝玄覽是有些心虛的,但心虛不耽誤他索取甜頭,他傾身靠過去。
從螢還在回想冠主的話,謝玄覽當初如何逼冠主合謀騙她,那時候還在西州沒回來呢,他一邊同她恩愛纏綿,一邊不動聲色地安排後事,簡直冷心冷肺,缺了大德。
一隻手在她腰上摩挲,被她拂開,薄軟的唇落在鬢邊,也被她側首避了。
謝玄覽低低在她耳邊:“事情過去多久了,還這樣生氣?”
從螢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謝玄覽想了想道:“那都是謝玄覽乾的,跟我沒關係,我想起來了,其實我是晉王。”
從螢瞥了他一眼。
見他肅然了表情,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與她對視的目光溫和如四月流水。
雖是謝玄覽的臉,的確是晉王的神韻。
從螢一時怔然,心頭生出了奇異的滋味,盯著他移不開眼。
“好了阿螢,”謝玄覽抓起她的手貼在側臉,“你我有今日不容易,我不計較你讓我等了十五年,你也別計較這十五個月了,好不好?咱倆把賬銷了,算來還是我吃虧。”
他倒吃虧!
他不但不檢省,反而要倒打一耙!
從螢心裡的怒火望風高竄,想喊人把他亂棍打下去,又恨這些人合圍恐怕都架不住他。
幸而她養氣功夫極好,面上只露出一笑,清清淺淺,像羽毛拂過一樣勾人。
看得謝玄覽心尖癢酥酥的,低頭要親她,卻又被她捂著嘴,毫不留情將臉推到一邊。
他挑眉嘆息:“你跟晉王也有賬要算?”
從螢說:“我是想起在西州,我和三郎恩愛的時候,也曾如膠似漆,山盟海誓,既然你是晉王殿下,不是他,我實不忍對著他的臉,做與他做過的事。”
謝玄覽無語:“你到底要如何?”
從螢正襟危坐,施施然道:“我要清淨十五個月,才能慢慢接受這件事呢,這十五個月的時間裡,你莫要挨近我。”
謝玄覽:“……”
被這句話噎了好半晌,他問:“果真要如此?”
從螢微揚下頜:“嗯,果真。”
謝玄覽點點頭,掀簾出去了。
餘下的路程,一人乘車一人騎馬,竟是誰也沒再搭話。
從螢將手頭的文書看完,便支頤望著遠景發呆,心想,是她太使性子,脾氣發得太過了嗎?他也生氣了嗎?
又想,可從前那十五個月,她真的很難過啊……
回家後謝玄覽便不見了蹤影,從螢問不著他的下落,只好自己用晚飯,之後整理明日朝會要陳奏的事宜,待過了亥時,便沐浴吹燈,自顧自掩帳歇下。
……有些冷。
迷迷糊糊中突然醒來,見圍屏外透來一縷燭光,隱約映著清瘦的人影。
她想了想,攬衣起身,踩著木屐走過去,見果然是謝玄覽。
他沐浴過,墨髮隨意落在肩頭,身上鬆鬆披著一件玄底金線的寢衣,開襟直至腹間,隱約露出身體的肌紋和已經褪成暗色的疤痕。
也許死而復生好比大病一場,他整個人清瘦許多,不似在西州做統帥時那樣魁梧,那時他手臂肌肉繃緊時,簡直與她的腿一般粗細,腰腹雖然窄,卻繃直如鋼鐵。
如今他清減了,蒼白了,端坐在案前,被朦朧燭燈一晃,簡直就是晉王本人。
從螢舉著燈燭,怔怔與他對望。
原來三郎和晉王的眉眼,的確是有些相似的……
“吵醒你了麼,”他語調溫和,“我本想著等天亮,等你睡醒。”
從螢問:“等甚麼?”
謝玄覽從案下捧出一長條狀的物什擱在案上,從螢定睛一瞧,那是一根筆直的荊條,一頭纏了布方便把握,另一頭完全沒有削斫,長滿大大小小的荊刺。
她張了張嘴,聽見他說:“負荊請罪。”
他起身踱到她面前,拉著她的手將她硬拽到案邊,拾起那荊條握住。
他說:“你我的事,不適合在馬車裡爭執,徒費口舌。既然你心裡還有怨氣,當然該衝我發洩出來,我晾了你十五個月,你合該抽我十五鞭,是不是?”
話音落,鬆鬆披著的寢衣也落在了腳下。
他的整個上半身都露在從螢面前,肩是肩腰是腰,肌肉的弧線流暢如美玉,分佈著深深淺淺的陳年疤痕。
許多都是在西州時落下的,正隨著年歲逐漸消盡,唯有一道在心口,剛癒合落痂不久,是當日晉王射出的那支穿胸弩箭造成的。
前次在榻上見過,反而不如眼前燈下清楚。
“阿螢,”他催促她,“你不是對我有恨,對我有怨嗎,為何還不動手?”
從螢聲音有些不穩:“你明知我下不去手。”
“你狠不下手,所以就能狠下心嗎?狠下心要再折磨我十五個月,十五年,甚至一輩子。”
謝玄覽沉緩的聲音像是從她心頭磨過:“阿螢,那十五個月,我並非毫無知覺,我同你一樣,被困住了。”
從螢心裡像被甚麼鈍器撞了一下,有種不尖銳但悶悶的疼痛。
明知他是在賣弄可憐,但是……偏偏她心裡真的憐惜他。
又聽他說:“你要折磨我也是應當,打我我不躲,罵我我受著,但不該是叫我從你身邊滾開。是,我滾開了,有一堆人等著頂上,杜如磐的聘禮箱籠到現在還沒拆,公主賜你的隨侍個個都未成家,狄知卿給你下了多少次邀帖,名為清談實為勾引……”
“阿螢,我若真死了倒也罷了,可我如今沒死,你卻要我眼睜睜看這群狂蜂浪蝶追求你嗎?從前謝三與晉王尚不相容,我怎能容得下他們?”
從螢啞口無言。
一時想,說他倆的事呢,扯別人做甚麼。
一時又想,明明最初是她佔理,怎麼如今她又理虧了?
她看看謝玄覽,又看看遍佈尖刺的荊條,隨手一扔,說:“罷了,我不同你計較。”
聞言,謝玄覽眼睛微微一亮:“你說真的?不計較了?”
從螢心說,再計較下去,她該給他賠罪了。
此次暫且歇了,以後有她翻舊賬的機會。
思及此,從螢掩了個哈欠點點頭:“嗯,時候不早了,早些歇了吧。”
她轉身沒走出去兩步,猛得被攔腰抱起,天旋地轉地壓在榻上。
他只是瞧著清減了,仍是山嶽般沉重,鎖著她的腕,抵著她的膝,輕輕鬆鬆令她動彈不得。
闃深的眼眸望不盡,清清楚楚映著她,愈發像晉王那時候。
似笑非笑對她道:“既然你的賬算完了,現在該我算賬了。”
從螢:“……?”
事實證明對待謝玄覽這蹬鼻子上臉的流氓就得寸土不讓,否則一步退步步退,□□兩退就要被他轉守為攻,一潰千里。
狄知卿代表著國子監,她接邀帖是為談公事。
有少年郎天天追馬車要與她結交,只是仰慕她才學,何況她也沒點頭。
杜如磐總不拆聘禮箱籠,又不是她讓他……好吧,這個的確是她同意的。
可左思右想,怎麼瞧都是杜如磐更可憐些!
錦帳上晃出觳紋,水波一翻接一翻,攢成滅頂的巨浪。
從螢被水浪挾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能攀住唯一一根浮木,一同沉淪在這無邊夜色裡。
半夢半醒間,她忽然有了點心得。
其實白日裡像三郎,夜裡更像晉王,她想。
作者有話說:兩個人真是挺好玩的,番外將會有:
分不清自己是誰但好處歸自己鍋歸對方篇;
一會兒是這個一會兒是那個之精神分裂篇;
又分成兩位後扭打成一團之限時體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