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苦途 下一章小謝出場,候場候早了。……
雲京這個年過得並不松閒。
因西北在打仗, 朝廷收縮了開支,許多熱鬧酬會一應減免,但官員們私底下奔走更加頻繁, 都想在這亂如迷雲的朝局中多知一些、早知一些。
元月初二,一早晨都在下雪,晉王受召入宮,從螢難得偷閒, 懶理妝發, 偎在火爐邊羅漢榻上,一邊煮茶一邊翻一本雜記。
約半上午時分,阿禾去公主府拜年歸來, 與她一同進門的還有衛音兒。
衛音兒落落大方向從螢施禮,說道:“公主殿下有書信給螢姐姐,我順路來拜個年。”
從螢與她寒暄了幾句, 接過書信展閱,看罷卻陷入了沉思, 久久無言。
公主在信中說,西州軍情急如星火,陛下同意由謝玄覽暫代西州統帥,著宣至淵協同兵部戶部發運糧草, 明天就出發前往西州。公主說她已舉薦從螢為欽差監軍, 一應告身文書都準備好了,因顧及晉王沒有聲張, 讓她明天想辦法脫身,午後與宣至淵等在南城門會面,一同出發。
此時從禾湊上來,神神秘秘說道:“公主給我放了假, 叫我陪阿姐一起去,保護阿姐的安全。”
從螢笑著摸摸她的頭:“好,帶著你。”
因是偷跑,所以沒甚麼要準備的。從螢心裡對晉王有些愧疚,又覺得這事實不怪她,之前她試探提了句想去西州,立刻被晉王斬釘截鐵否決了。
午後晉王回來,看見她在窗邊出神,茶沒喝幾口,書也沒翻幾頁,一副興致不高的模樣。
“怎麼,誰惹你不快了?”
“沒有。”
從螢見他鬢邊落了細雪,抬手為他撫去,又捧著他冰涼的手輕輕呵氣,直到略有了些溫度才鬆開。
晉王對她的體貼極受用,望著她的眼中盡是纏綿的笑,柔涼的嘴唇湊過來吻她。
擱在尋常,她是不會縱他白日輕狂的,今天卻轉了性兒,主動加深這個吻,將風雪予他的涼意一點一點融盡,猶戀戀不捨地輕咬他的唇尖。
晉王半闔著眼眸垂視她,目光裡有沉思的意味。
好一會兒,他說:“今日陛下有了決斷,暫不論謝玄覽的罪狀,準他戴罪立功,統帥西州,兩年之內須見大捷。”
從螢點點頭:“那就好。”
這些時日,她一直懸心關注此事,除夕夜裡守歲時望西北,有牽腸掛肚、唉聲嘆氣。如今聽了他帶回來的好訊息,竟沒有表現出驚喜。
晉王覺得奇怪,目光在四下一望,瞥見火盆裡有一層薄薄的深燼,不是銀屑炭的顏色,像是一層紙灰。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凝了許久,不知在想些甚麼。
翌日燕居無事,兩人坐在茶室裡臨窗賞雪。從螢突然說要給他打個絡子,系在他玉佩上,見她當下就開始忙,晉王也不閒著,拾起她昨日扣在幾邊的書,讀書給她聽。
窗外落雪簌簌,風爐上滾水擊響砂壺,茶香隨著水霧充盈滿室。
晉王溫醇的聲音落在耳邊,句讀流暢如音律,蘊藏某種不輕察的柔情,入耳彷彿綸音一般動人。
這樣美好的時刻,最易催生貪戀和軟弱。
從螢想祈禱時間永遠停留在此刻,又不捨得另一位在冷寒的西州無休止地受苦。她知道離別在眼前,心裡萬般不是滋味,強忍著沒在表情上顯出異樣,卻不知自己無意識繃緊了唇角,眉心也微微蹙著。
晉王一邊讀書裡的字句,一邊將目光落在她眉眼間。
他其實很想為她撫平心事、展開眉宇,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便要難以成行。
這時他抬頭,看見有人走來院裡,遙遙朝從螢斂衽行禮,然後便轉身退下。
從螢也瞧見了,她起身將換好絡子的玉佩系回晉王腰間,說:“險些忘了,我答應季裁冰今日與她去看新鋪子,眼下要出門一趟。”
晉王望著她:“外面雪勢不小,不能延兩天嗎?”
從螢說:“已經從年前延到了年後,若是再拖,怕被人先佔,且不能總爽她的約。”
晉王“嗯”了一聲,卻說:“不急,這篇遊記頗有意趣,聽我念完吧。”
他翻過手中一頁,繼續讀書上的句子,聲音泠泠如擊玉,爐上沸水似落珠,這般珠玉落盤的動人協律裡,從螢一邊聽,一邊頻頻向外望。
雪漸大如棉絮,沒有休止的趨勢,但軍令如山,軍使開拔不等人,她怕誤了時辰。
就這樣又不捨又難捱地多坐了一刻鐘。
“明朝佳音再難逢,片刻偷閒且細聽,何必太匆匆,回首渺絃聲。”
讀完這最後一句,晉王慢慢將書本闔上:“走吧。”
竟也跟著起身。
從螢阻攔他:“外面天寒,你身子要緊,況且季裁冰一向怵你,她……”
晉王淡淡笑了笑:“我只送你登車。”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披風,捏了一下嫌薄,吩咐道:“去取長公主送的那件鳳炬裘。”
侍女很快捧來,晉王為從螢披上。
火絨貂皮能化雪於三尺之外,數十件野生貂皮才縫得了這件鳳炬裘,外以玄金織羽帛為面,內裡是細軟溫暖的赤紅絨毛,披在身上不顯臃腫,卻能令人不畏風雪。
晉王將她整個人都攏進裘中,又塞了個手爐,這才滿意。他自己卻只著單衣,撐一把執傘,牽起從螢往外走。
這一路,從螢一句話也沒說,腳下踩著積雪,只覺喉間梗澀,怕一出聲就漏了怯。
直到踩t凳登車,晉王喚了她一聲:“阿螢。”
從螢回頭,見他袖上落雪,握傘的指節凍得生紅,不免生出幾分疼惜,“快回去吧。”
晉王牽了牽唇角,溫聲叮囑她:“雪天莫急,路上慢些。”
從螢點點頭,鑽進車裡,看見阿禾已等在裡頭。馬車緩緩駛動,行出去數步遠時,從螢掀開窗氈一隙往回瞧,見晉王仍站在原地靜靜目送。
紫玄單衣的肩上落了一層雪,料峭、單薄,像一叢曾被精心呵養的湘妃竹,如今棄在天地間,風霜欺他,寒雪壓他。他卻好似不知冷疼,長久地等一個要遠行的人迴轉。
從螢不敢再看,松落了窗氈,也終於放開強忍的嗚咽,任由清淚沿著兩頰淌落。
……
待馬車走得望不見了,晉王掩唇驟咳數聲,鬆開手時,幾滴血珠沿著虎口墜落,陷進雪中,猶猩紅溫熱。
陳章從府外歸來,見狀忙滾下馬來攙扶,晉王卻淡淡推開他,問道:“都安排好了嗎?”
陳章答:“一切如殿下所料,那些人已在監視之下。”
“話別說得太滿,英王也不是傻子。”晉王轉身往回走:“等軍使離開雲京,過了牽州後就動手。”
*
離雲京向西州,官道上的雪越走越厚,像一川淌往深處的河道。
兩天後,軍使行隊趕在日暮前落腳牽州館驛,準備休整一夜後再出發。
從螢是貴主舉薦、天子授封的欽差監軍,又是晉王妃,既尊且貴,牽州館驛官員派了自家夫人來服侍,從螢拒而不見,連送來的鮮衣美食一併退回,只比照宣至淵的規格傳了三菜一湯,與從禾一同飽食了一頓。
從禾見她手指泛紅,握筷子時動作僵硬,驚呼道:“阿姐,你的手要長凍瘡了!”
從螢說:“沒事,不要聲張。”
這兩天宣至淵已足夠照拂她,甚至為她減慢了行軍速度,他雖是好心,她卻不想顯得嬌氣,免得受同行軍使們看輕。
但文人愛惜雙手,從螢在心裡默默惆悵。
用罷晚飯,從禾自隨身的包裹裡翻出一枚小瓷瓶,裡面是宮廷御製的名貴膏藥,從螢接過來嗅聞,有麝香和鹿茸的味道,十分難得。
“哪裡來的?”
從禾說:“走前一天,晉王殿下給我的,讓我帶著上路,還有好些別的。”
從螢接過包裹翻了翻,有防傷寒和疫病的藥丸,有治療癸水腹痛的薑末紅花散,還有一枚香包,裡面裝著玄都觀求來的平安符。
從螢一時怔怔:原來他早就猜到了。
諸般情緒湧上心間,她下意識往雲京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覺得思念如窗外濃夜捲來,連忙將包裹收好,闔目靜坐了好一會兒,直到鼻腔裡的酸澀沉下去。
她說:“我要去找宣統領議事。”
從禾馬上提刀握弓:“我保護阿姐!”
二人沿館驛木梯走下二樓,見宣至淵屋裡燈火通明,諸軍使都在。從螢站在門邊停了一會兒,聽見宣至淵說想先往西州鄰州去調糧,又顧及護送晉王妃,怕誤了軍期。有人介面抱怨了幾句,無非是嫌她麻煩、嬌氣,不知誰先望見門上映出的輪廓,重重咳嗽一聲。
從螢這才推門進屋,目光掃視一圈,在眾武將或尷尬或悻悻的氣氛裡開口道:“我是欽命監軍,宣統領召集議事,不該不通知我。”
宣統領客氣道:“您這兩日勞累,何況夜深了,男女有別。”
從螢勾了勾嘴角,徑直走到長桌邊地圖前,看了一會兒後,拾起棋子落在地圖上三個點。
“詹州附近糧草也緊張,這幾個地方或有漕運碼頭,或交通南北,雖遠一些,卻能調到餘糧。”
宣至淵心裡微微一驚,晉王妃所言,竟然與他盤算了半天的答案不謀而合。
“既然我拖累了宣統領的速度,不妨咱們分道而行,我攜聖旨去西州宣旨,你們繞道去調糧,這樣就算晚幾天也無妨。”
宣至淵說:“豈敢讓王妃殿下獨身行路,若有差池,下官難以交代。”
從螢說:“我小妹可以護送。”
從禾身量尚未長足,鹿眼清圓,瞧著稚氣未脫,在場軍士更是瞧她不起,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從禾氣得雙眉一壓,見阿姐點頭,雙手一撐跳上桌子,抬腳往嘲笑那人踢去,那人不防,被她踢了個趔趄仰倒,方知她力氣不小。
那人惱怒道:“怎麼突然偷襲,一點道理不講!”
從禾掐腰:“來啊,堂堂正正打,怕你輸了找不到藉口!”
眾人後撤,給他倆騰出地方來,從螢趁機將宣至淵屋裡看了個遍,見床底凸出一塊陰影,似乎有個箱子。
從禾與那年輕軍士過了幾招,再次將他按倒,神氣地望了一圈:“還有誰不服?”
有人慾出列,被宣至淵阻住,他稱讚道:“姜小娘子後生可畏,只是……”
從螢說:“我乃欽使,這是軍令。”
“我管不著晉王妃,但聖旨不能給你,萬一丟了,下官擔待不起。”
從螢沒有堅持:“好吧。”
半夜,從螢躺在榻上,輕輕戳了戳從禾的肩膀,從禾轉過身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今天真厲害。”從螢誇她。
從禾嘿嘿一笑:“其實除了那個宣統領我打不過,其他的都能打,他們瞧不起你,我就捶爛他們的門牙。”
從螢也笑了,問她:“那你會偷東西嗎?”
從禾愣住:“啊?”
……
第二天一早,宣統領一行正在樓下吃放,忽聽二樓傳來女子的尖叫,晉王妃哭腔喊道:“快來人!快來人!”
幾位軍使面面相覷,宣統領只好擱下筷子上樓,為了避嫌,將一起吃飯的人都喊上。
他站在二樓門外問道:“晉王妃可無恙?”
從螢倏地將門開啟,臉上兩行清淚,哭得梨花帶雨,怯怯道:“有老鼠,快捉出去!”
又有人憋不住笑了,宣至淵鬆了口氣,無奈說:“王妃稍安勿躁,咱們一會兒就啟程。”
從螢佯裝生氣:“快去捉!”
眾人只好進門,正四處張望哪裡有老鼠時,忽聽身後門一關,啪嗒一聲從外面鎖上了。
“哎!這是做甚麼!”
從螢提裙蹭蹭下樓,從禾剛好從宣至淵屋裡出來,晃了晃手裡偷出來的卷軸,得意一笑。
從螢牽起她:“走!咱們棄車騎馬!”
二人揹著包裹,去馬廄取了馬,迅速離開,待宣至淵等人踹開門時,她倆早跑出了二里地,不知所蹤了。
宣至淵罵了一聲,踢翻了桌子:“事已至此,只好按她說得辦了,這位監軍不是善茬,先給西州那邊飛鴿傳書,提醒謝子望小心!”
作者有話說:可惡啊,又錯估了一章進度……以後不預告了[閉嘴][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