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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夢見 我要回雲京問她。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115章 夢見 我要回雲京問她。

塞北風雪如刀。

葭月二六這天, 於晉王是眷屬終成的吉日,於謝玄覽卻是九死一生的劫數。

自他殺了王兆深與骨扎後,西北就被攪成了一灘渾水。西韃那邊很快派來新的將領接管邊防, 西州駐軍卻群龍無首,謝玄覽趁機與趙明川等聯合,以雷霆手段彈壓了王氏舊部,暫時接管了駐紮在詹州城外的這一萬騎兵、五萬步兵。

但, 他既無朝廷任命, 又無人心積累,旁人雖一時懾於他的威勢,心裡卻大都不服氣。王兆深的舊部自不必說, 就連宣至淵的屬下,也都覺得該推趙明川等四金剛為首,而非謝玄覽這樣一個沒有根基的朝廷罪臣。

何況西北駐軍非只這一所, 另外三城與相鄰胡州亦有軍防,驚聞西州兵變, 陸續派軍使來探,同時暗中整革備馬,準備一旦得了反信,就出兵擊敵。

謝玄覽前狼後虎, 如立刀尖, 可謂稍有不慎,則落入萬劫之地。

趙明川倒是真心敬服他, 也真心替他發愁:“胡州何將軍派來的軍使已在路上,他從前與王兆深關係不錯,你可想好怎麼應付他了?”

謝玄覽正在對著地圖擺弄沙盤,聞言頭也不抬道:“不應付, 避開。”

“怎麼避,逃嗎?”

“逃?”謝玄覽十分好笑,屈指在沙盤某處一點:“我要去殺人,沒空伺候他。”

趙明川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

自己窩裡的火還沒踩滅,竟然張羅著要去別人家扇爐子。

趙明川是中規中矩憑軍功升上來的,理解不了謝玄覽這種刀尖舔蜜的賭狗,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道,他見識過謝玄覽的本事,也只好跟著他胡作非為。

所以廿四日這天夜裡,謝玄覽帶一千精騎,越荒丘、渡冰河,去剛發現的西韃邊軍的糧倉放火去了。

也是老天眷顧他,當夜北風狂作,火苗落地便竄,驚得一群吃醉了酒的韃子士兵捂著屁股潰逃。此時謝玄覽應見好就收,但他敏銳覺出今夜糧庫的敵軍數量格外多,瞧他們的衣飾盔甲也精美,說了句“有大魚”,便點出二百個先鋒勇士,隨他突入敵營抓人。

謝玄覽有一以當百之勇,馬上長刀掄出了火花,更為了救麾下士兵而以身作餌、單騎入圍,腿上中箭而面不改色。

他的氣勢極大鼓舞了下屬,眾人都不要命一般隨他衝鋒,偷襲偷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勢,如一支勢不可當的火羽箭直入主帳。

謝玄覽一眼就識破了想要扮成普通士兵遁逃的主將,挑了他的手筋腳筋綁起,換了匹新馬衝出火場。

烈火舔著馬尾竄起,謝玄覽腿上的傷口經火焰一燎,滋啦向外冒著血泡。

屬下見他牙關咬得戰戰,幾乎握不住刀,提議先停馬給他包紮,謝玄覽卻搖頭說:“護好受傷的同袍,沒受傷的斷後,小心追兵,咱們一口氣跑回去。”

晝夜賓士,兩天後終於望見了詹州駐軍的轅門,為放這一把火,跑死了兩百多匹馬。

謝玄覽幾乎是搶摔在轅門前,趙明川扶起他,連聲喊軍醫。

與趙明川一同迎出來的還有胡州駐軍派來的軍使,姓孫,蹉跎著一直沒走。孫軍使聽說他們燒了西韃一整座糧庫,酸溜溜說道:“哪有這麼巧,倒好像提前透過氣兒,何況死傷這麼多弟兄,這幾百匹馬,也未必算得上賺。”

謝玄覽有氣無力地指著綁回來那戰俘對趙明川說:“看好他……我要親自審。”

他疼得昏迷了半天,軍醫給他清理傷口縫合時,又發起了高燒。

孫軍使說要將謝玄覽帶到胡州駐軍營地去,聽候何將軍發落,趙明川不允,同他吵嚷了起來,不歡而散,只好來帳中探看謝玄覽的情況。

軍醫說:“謝小將軍仗著身體底子好才敢這樣胡來,倒是沒有大礙,不過他意識混沌,不知神遊到哪裡去了。”

神遊的謝玄覽此時正在做夢。

夢見他身穿新郎吉服,騎在馬上招搖過街,前往集素苑迎娶姜從螢。

從螢嚴妝璨璨,躲在卻扇後望他,那一笑柔情似水,像燕尾掠過春湖。

她說她願意隨他走,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她挽著他的手臂,謝過前來祝福的眾友,延請謝夫人上坐,一同拜別高堂,含淚登上翟車。

又夢見她披髮赤腳追至庭中,夢見她主動纏綿的吻,馨香盈懷。

龍鳳紅燭高照,紅帳內徹夜纏綿不休,這樣的美夢以往也常有,她卻不曾如此主動、如此溫存、如此憐恤。謝玄覽好似焦渴至極的人捧著滿滿一碗甘露,既想縱情狂飲,又謹慎地害怕傾灑。

整場夢,好似無聲,這時候卻突然聽見她喚了一句:“殿下。”

這一聲如金針驟然插入靈府,謝玄覽腦中嗡然作響,他想去抓從螢的手腕,卻難以動彈,這才發覺並非自己控制夢境,而是隨著夢中人見聞罷了。

他感到恐慌,感到惱怒,猛烈地掙扎起來。

疼痛從頭頂向下蔓延,胃裡一陣翻山倒海的絞痛,隨著痛感越來越強烈,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清晰,終於,他猛得翻身坐起,嘔出了一口甚麼東西。

他扶在榻邊,眼前由模糊漸轉清晰,看見一地鮮豔的血跡。

耳邊聽見軍醫頗為得意的聲音:“看看,我說能行就行,這法子雖然兇險,但是管用。”

趙明川一疊聲地撥開他:“好好好,給你記一大功——快給他把頭頂的長針拔了吧,看著怪瘮人的。”

他走到榻邊拍拍謝玄覽的肩膀,見他猶自發怔,喊道:“喂,回神了!出大事了!”

謝玄覽眼珠慢慢移向他:“拿鏡子來……”

趙明川不解,還是照做,找出他當寶貝一樣的半面銅鏡豎在他面前,嚷嚷道:“瞧瞧,跟之前一樣英姿不減,營裡沒有大姑娘,你照鏡子給誰看?”

但見謝玄覽輕輕鬆了口氣,但目光仍然陰沉,絲毫沒有重傷醒來、死裡逃生的高興。

趙明川連忙告訴他這幾個時辰發生的事:“你抓來的那到底是個甚麼人,孫軍使說不帶你也得帶走他,態度很是強硬,他偷偷回胡州報信去了,不知道會說甚麼,你說胡州的何將軍會不會把你當反賊,派兵來圍剿你?”

“他是想搶功,”謝玄覽語氣平靜地甩出一個驚雷,“因為那俘虜是西韃新上任的大元帥,西韃公主的駙馬,阿可羅。”

“甚麼?!”

趙明川跳了起來:“真的假的?你也太能耐了,得此一人如下十城,他奶奶的這大寶貝,姓孫的也敢開口要?!”

西韃剛折了個骨扎將軍,曾經的大元帥引咎遞辭,新上任這位乃是西韃可汗親自養大的外甥、最看重的女婿,據說在西韃民間聲望極高,幾乎蓋過了王儲。他才剛上任一個月,不過視察新糧倉的功夫,竟然被一支夜襲騎兵生擒了!

誰若是立下這樣大的戰功,從無名小兵直擢一品護國公也不為過,趙明川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眼下怎麼辦?只怕胡州軍知道了他的身份,打著平反的名義來搶。”

“無妨,讓他來。”謝玄覽輕輕閉了閉眼,問趙明川:“這兩天有宣至淵的訊息嗎?”

趙明川:“哦,有,昨天夜裡捎來的,險些給忘了。”

他將宣至淵從雲京送來的書信遞給謝玄覽,謝玄覽哆嗦著開啟,一目十行掃過,眼裡只看見了兩句話。

一句是:“經族侄宣向翎察知舊事,晉王或為謝相血脈,觀其近日所行,有圖謀東宮之舉。”

另一句是:“聖旨為晉王賜婚,娶姜氏娘子,婚期定於葭月二六。”

葭月二六,正是今日。

謝玄覽望了眼帳外的月色,想是剛過子時不久,那豈不就是……方才夢中?

驟然間只覺渾身血逆,積在胸中,受萬箭穿鑿、重錘砸下,猛得從心裡又嘔出一口血來,將眾人都嚇了一跳。

他的血是熱的,渾身汗卻發冷,眼神陰沉至極,卻忽然荒唐大笑起來。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到頭來賠t了夫人又折兵,竟是為他人做嫁衣,你說我如今這樣賣命地出生入死,究竟是為了甚麼?”

趙明川雲裡霧裡:“為國為民?”

謝玄覽冷笑一聲,就著蠟燭燒了信,馬上起身披衣:“去給我弄點吃的,再點五百精騎,我要連夜趕回雲京。”

趙明川瞪眼:“你瘋了?”

宣至淵給他的信裡說,朝廷對謝玄覽的態度曖昧不明,叫他千萬阻止謝玄覽回京,留在西州想法子安身立命,他手中的軍權越大,朝廷越不敢輕易動他。

謝玄覽語氣平靜地穿衣披甲:“是,我瘋了,我要回雲京去宰個人——”

話音落,忽覺頸後悶疼,眼前一黑栽倒。

趙明川甩了甩手臂:“連我都能放倒你,虛成這個樣子,只怕半道先被人宰了送給韃子請功。快快快,把他扶回去,拿繩子把胳膊腿都綁上!”

謝玄覽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見趙明川在外面團團轉,竟是一夜未睡的樣子。

他動了動手腳,說:“你這樣綁著我,無論是胡州軍先來,還是韃子精騎先來,咱倆都是個死。”

“我看你本來也不想活了。”趙明川白他一眼,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甩給他:“家書,清早剛送來的,想想你爹你娘,別幹混賬事。”

謝玄覽得了一隻手的自由,捏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不僅他的爹也是別人的爹,就連他娘也快成別人的娘了。

他自暴自棄地想將信直接燒燬,到底……到底還是不忍心,慢慢拆開了來。

一個信封,裝了兩個人的信,一頁來自他娘謝夫人,一頁來自姜從螢。

謝夫人在信裡說,無論雲京傳來甚麼訊息,裡面都有極大的隱情,千萬稍安勿躁,不要偏聽偏信,從螢心裡一直記掛著你。

而姜從螢的紙上字跡凝滯,似乎搜腸刮肚地猶豫了很久,但其實只有三個字:

盼君安。

謝玄覽想不明白她們會有甚麼苦衷。

倘若只憑宣至淵的密信,他會覺得是晉王使了手段逼姜從螢下嫁,可他夢裡所見如親身經歷,她分明是極開懷、極主動,待晉王之溫存憐惜,甚至勝過與他新婚那日。

他也想為她開脫,卻找不出任何藉口。

難道他從前夢見她為晉王侍疾,在她腕間留下的齒痕是假的嗎?

難道昨夜她挽留晉王,金綃帳裡軟語溫存是假的嗎?

他笑了笑,伸手將信紙遞到燭火,目光陰鷙失神,直到被火苗舔了手才倏然鬆開。

信紙燃盡成灰,飄飄落在地上。

“給我鬆綁吧,我不回雲京了。”

回去,不過用一條殘命,換幾句敷衍謊言。

他要想辦法逼她來見他,他要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她辯解。

“傳筆墨,我要寫家書。”

天氣極冷,硯中墨凝成一團,謝玄覽按著信紙一氣呵成,只有一句話:

“晉王妃萬福金安,待臣不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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