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顧及 慧極必傷。
得知阿禾無恙, 從螢鬆了口氣,暫移步精舍休息。
晉王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不走, 謝玄覽更不會走。
晉王緩緩走到簷下石案邊坐定,見手邊有一副棋,從中拈起兩枚,問謝玄覽:“謝三公子可要手談?”
謝玄覽應道:“好啊, 願意領教。”
於是他在晉王面前坐定, 也從棋簍中拈出兩枚。
二人之間有種古怪的默契,一連七八盤沉默不語,只在棋枰上廝殺, 輸贏之勢卻沒有明顯的懸殊,終於在接連兩次持棋難分勝負後,晉王感慨道:“看來我這些年, 一直沒有長進。”
前世他婚後常與阿螢做弈友,阿螢去世後, 他有許多年都不敢坐在棋枰前,遑論再與人對弈。
聽了這話,謝玄覽不以為意地笑笑:“殿下身嬌體弱,這些費心機的事的確該少做。”
晉王並不計較他言辭間的陰陽, 只耐心地觀摩棋盤, 從容落子。
謝玄覽直截了當道:“殿下特意將我留住,有話不妨直言。”
於是晉王便直言:“聽說謝相座下的御史們已開始上書為淮郡王求情, 難道淮郡王出了夥同王四勾結匪寇之事,謝氏還打算保他,推他做嗣子?”
謝玄覽說:“這是我爹的意思,我不贊成, 也不反對。”
晉王問:“為何不贊成?”
“因為蕭澤貞固執多疑,無明君之德。”
“那為何不反對?”
“因為除了他,謝氏沒有更趁手的人選,除非宮裡我姑姑謝貴妃趕快生個太子,或者……”
一枚黑子落在晉王面前:“或者殿下願意娶我妹妹,我爹放心,我也放心。”
晉王冷淡道:“你知道不可能。”
謝玄覽說:“那謝氏給殿下的答覆也是如此,不可能。”
晉王知道自己對謝氏的熱切,讓謝三誤會自己同樣有意奪嫡。這件事他很難辯白,於是便退一步說道:“如果令妹一定要嫁淮郡王,成婚之後,無論用甚麼辦法,儘快生個世子出來,將來若有變故,幼子至少比老子聽話。”
他有此建言,倒令謝玄覽頗感驚奇:“殿下操心的事可真多,圖甚麼呢?”
晉王的白子落在先前的黑子旁,聲音溫和:“她醒了。”
從螢走出精舍,便見一玄一朱兩道身影在樹下對案而坐。
謝玄覽周身沐在晨光裡,五官鍍了一層透亮的光澤,愈發見瞳深眉遠,如冷紅芙蓉破霜而開。
而晉王靜坐樹蔭中,寬袍玄衣與濃陰融成一色,眉目幽深沉靜,臉色病白冷鬱,與滿庭金燦晨光格格不入,彷彿要融入樹蔭,與漸淺漸淡的夜色一同消逝。
這二人分明長相氣度皆迥異。
可從螢觀察他們拈棋落子的動作、說話時的神態,竟有種古怪的和諧,彷彿對鏡自弈,又像是……像是父子兄弟。
他們當然不會是父子兄弟,從螢輕輕搖頭t,甩掉這莫名的臆測。
二人同時向她望過來,謝玄覽動作更快地推案起身,問她休息得如何、想不想吃些東西。
從螢說:“我想去看看阿禾,倘若冠主也在,有事找她商量。”
絳霞冠主剛從山上採藥草回來,而阿禾還在沉睡。因頭疼已除,她入睡前深蹙的眉心已舒展,輕酣悠長,顯然睡得香甜。
從螢至此才真正鬆一口氣,為她掖了掖被角,同冠主走到院中,在灰瓦白牆的凌霄花陰裡交談。
她對絳霞冠主說:“也許多年以前,我因不捨而將阿禾強留身邊的選擇是錯的,隨著她長大明事理,她過得越來越不開心。無論留在姜家,還是去叢山學堂,都不是她的好歸宿……我有些後悔了。”
絳霞冠主問她:“將來有何打算?”
從螢說:“我想讓她在玄都觀住幾天,也許會叨擾冠主,待我將家中事釐清,再接她回去。至於她想去的地方,我會再想辦法。”
絳霞冠主笑了:“我所問不是她的將來,而是你。”
從螢微怔:“我?”
絳霞冠主說:“阿禾生性灑脫,紅塵世外皆可居身,遇到甚麼難處,睡過一覺就能想開,心思淺有心思淺的好處。而你思量重,若有意難平,初時雲淡風輕地放過去,卻是天長地久地紮在心裡,咽也咽不下,化又化不開,最終是傷己傷人。當年你捨不得拋下阿禾,如今要為她的前程割捨親緣,都是遮罔了自己的內心所求。”
這是從螢完全沒想到的評價,不由得慚顏道:“冠主是說我太著相了嗎?”
“專己是庸,顧人為慧,”絳霞冠主輕嘆道,“可是阿螢,慧極必傷啊。”
晨風送來山間的杳杳清鍾,“慧極必傷”這四個字,隨鐘聲輕輕入耳,卻重重落在從螢心上。絳霞冠主離去後,她站在花陰裡念著這句話,彷彿悟徹了長久以來的迷惘。
冠主說她,總是會因顧及旁人,而選擇一條與己心相悖的路。
可是事到臨了,她所顧之人,也同她一樣不痛快。
難道是她錯了,她一開始就該決心只見自己嗎?
正此時,見凌霄花旁的月洞門裡緩步走出一人,花影在他玄色肩袖上慢慢遊移,留下一片被花露侵溼的冷香,他的臉色被花影映得愈發冷白,像名貴的玉版宣,經神鬼之手畫上幽寂的眉眼。
不知他在隔牆聽了多久,竟一絲聲響也沒有。
從螢收斂心緒,向他見禮:“不知晉王殿下在此,打攪了。”
晉王毫不掩飾方才聽人說話的行徑,定定望著她:“方才絳霞冠主的意思是,你行事太過顧及旁人,所以總是自傷。”
從螢睫毛輕輕一顫,落了下去,聲音平靜地否認道:“我與冠主無心閒聊,本沒有甚麼深意,殿下不要多想。”
“無心閒聊嗎……”晉王輕笑了一聲,“我倒覺得絳霞冠主旁觀者清,比我和謝三看你看得更清楚,曾經許多事情,經她一點撥,我如今才想明白。”
一些長久藏在心裡的疑慮,漸漸凝絲成線。
從螢不解他的話。說謝三倒也罷,但她自覺與晉王相識日淺,本就談不上了解,何來“如今”。
晉王又問她:“方才聽你說後悔,可是後悔與謝三定終身?”
從螢聞言悚然而驚:“怎麼會?”
晉王緩緩走近她:“可是阿螢,你同他在一起這些日子,不似我預想中過得開心。”
從螢說:“世上之事總有十之八九不如意,比起天災人禍、性命之憂,我如今已算是過得很好。”
晉王斟酌著“算是”這個詞,語氣幾乎是肯定:“所以,你其實過得不好。”
從螢不知他反覆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又作著甚麼打算,心裡無來由覺得慌亂,蹙眉否認道:“並非如此,何況令我煩憂的,多是我自家的事情,與三郎無關。”
晉王聞言便笑了:“與誰無關,都不會與他無關。”
這話聽起來十分古怪,彷彿他比旁人更有立場責怪謝玄覽。
從螢想不通他是以何種心情在說這句話,她心中疑惑,悄悄抬眼,正與晉王凝望的目光相撞。
他的目光像質問、像懷疑,瞳色太深太重,像望不見曙光的夜,藏著許多未曝在光裡示人的情緒。
從螢只與他對視了一眼,忽感無端心悸,彷彿針芒刺在她心上,挑起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細的酥流。她不喜歡這種難以剋制的感覺,旋即垂下眼,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又說了一遍:“我如今煩憂之事,與三郎無關……我也從未後悔與他定終身。”
說罷後退一步,向晉王深深一揖:“多謝殿下掛懷,民女先告退了。”
她迅速抽身離去,步履匆匆,頂著晉王的視線,彷彿是落荒而逃。
與晉王說話的這會兒工夫,阿禾竟然醒了,謝玄覽在陪著她,兩人不知在玩甚麼,隔著一道院牆就聽見阿禾明快的笑聲。
正如絳霞冠主所說,她的煩惱看似驚天震地,實則睡一覺便全拋了。
“阿姐!”阿禾遠遠朝她招手,懷裡抱著甚麼亮閃閃的東西,“你快來,快來看呀!”
從螢壓下方才被晉王引起的紛亂思緒,含笑走上前,發現她懷裡抱著的是一張形制袖珍的小弓。
阿禾從謝玄覽手裡接過箭,有模有樣地搭弓拉弦,瞄準十步開外的梨樹,倏然放開手,只聽“奪”地一聲,箭刃穩穩釘進了樹幹中。
“怎麼樣?”阿禾得意揚眉,“這個比彈弓威風多了!”
從螢捧場誇了她幾句,問抱臂站在一旁地謝玄覽:“這是哪裡得來的弓?”
謝玄覽說:“絳霞冠主為了哄她喝藥,將倚雲師姐給她準備的生辰禮物提前拿出來了。”
阿禾初上手即能射中目標,對自己的射藝信心大增,奮起直追,又去射梨樹後埋在地裡半截的破瓦罐。這回卻失了手,箭矢擦著瓦罐飛過,她失望地陡然塌落兩肩,連忙轉頭央求謝玄覽:“三哥哥,三哥哥,這回我想射那個!”
謝玄覽唇角勾起:“那個三哥哥教不了,叫姐夫才能教。”
阿禾已當他是個好人,痛快地上了套:“姐夫!姐夫!我想射那個!”
從螢:“……”
謝玄覽欣然滿意,指點阿禾搭弓,站在她側後方道:“扣弦指節要緊,左肘再沉一些,眼睛沿著箭翎去看目標——穩住,不要晃。”
他上手將阿禾的弓弦向耳後又拉開一寸,不著急叫她放弦,讓她仔細體會當下的視線和力度。
堅持了幾個呼吸,阿禾的手開始發抖,額角也慢慢析出汗珠。
從螢顧念她剛經歷過病痛,擔心她的身體,從後輕輕扯了扯謝玄覽的衣袖,謝玄覽反握住她,對阿禾說:“放箭。”
“嗖”地一聲,羽箭破空,擊碎了梨樹後的半截瓦罐。
阿禾高興地跳起來:“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謝玄覽另指了一處距離大小都差不多的靶子,這回阿禾試著自己瞄,見她搖搖晃晃比了半天才找準位置,連從螢都為她緊張。
終於箭矢飛出,射中了靶子,雖然略有偏差,已是大有進步。
阿禾簡直高興得找不著北,興沖沖要去給冠主和倚雲看。謝玄覽對從螢說道:“阿禾的膂力和目力都不錯,是個練射藝的好苗子。”
從螢笑了:“難得她自己也喜歡,回頭我要給她找個師傅來教。”
謝玄覽望著她:“你把她給旁人教,我可就沒學生了,到時候你來當我的學生。”
“我?”從螢驚訝,“我不會射箭。”
謝玄覽從她身後環住她,下頜枕在她肩上,自手背與她十指交纏,抬起她的雙臂,簡單比了一個搭弓挽劍的姿勢。
“這樣……然後這樣……很簡單的,是不是?”
他溫柔低喑的聲音壓在耳畔,像一陣酥酥的電流,惹得從螢心跳驟然疾馳。
謝玄覽勸她說:“君子六藝,詩書禮樂騎射,不可偏門太嚴重,練好了射藝,也可做防身之用。”
說起防身,從螢先想到的卻是在鬼哭嶂上向晉王學來的那一招。
袖中出刀,一擊斃命。
謝玄覽觀察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含笑問道:“對了,方才晉王同你說甚麼呢?”
從螢身形驀然一滯,驚訝地回身望他。
謝玄覽鳳目微斂,含著笑意,神色慵懶放鬆,好似並不介懷。可是從螢知道,他並非心胸寬廣之人,這樣欲蓋彌彰的姿態,反而讓她心裡沒有底。
“只是寒暄而已,”從螢認真道,“真的。”
將近晌午時,從t螢準備下山回城。
她讓阿禾跟著絳霞冠主住幾天,繼續調理身體,她也好趁這幾天將家中瑣事料理清楚。因冠主已答應了親自教她射箭,阿禾雖不捨姐姐,終是答應留下了。
在山門處,偏巧遇上晉王的車駕,他也準備回程。
從螢正站在馬杌上為謝玄覽整理衣襟,自知任何表情變化都在謝玄覽的目光裡一覽無餘,故刻意沒有往晉王的方向看,垂眼摘下發間一支素釵,為謝玄覽簡單將長髮束起。
纖手束髮,這樣親密的舉止,即使是夫妻之間,也只該在閨房中出現。
從螢並非舉止疏闊、不拘小節的性子,晉王知道,謝玄覽也知道。
三人心裡都明白這是刻意之舉。
晉王心想,只因他質問謝玄覽是不是待她不好,她就故意做這副恩愛的姿態來維護謝玄覽,實在是縱容得有些過了。
從螢卻是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分神,別去看無關的人。
是啊,晉王只能是無關的人。
直到晉王的轎簾徐徐落下,從螢為謝玄覽理平鬢角,終於舒了口氣,含笑道:“咱們走吧。”
廂中坐定,晉王的車駕已揚塵離開,從螢才真正放鬆下來。
謝玄覽的注意力始終落在她身上,這時方開口問道:“可是晉王惹你生氣了?”
從螢笑著否認道:“我與晉王泛泛之交,他怎可能惹到我?”
謝玄覽只是盯著她不語,他的目光溫情脈脈,卻也冷靜如利刃,彷彿能劃破她拙劣的遮掩,看透她藏在假面下的真正情緒。
然而即使看透了,他也沒有憤怒質問,他目光裡隱藏的情緒,竟然讓從螢看不透。
她忽然覺得很愧疚,鼻尖隱隱泛酸。
漫長的寂靜裡,只有車輪骨碌碌碾過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二人之間彷彿隔開一層無形的屏障,從螢不喜歡這種若有所失的感覺,終於,她試探著握住謝玄覽的手。
沒有被掙開,也沒有被反握。
從螢的嘴唇咬得泛白,小心翼翼靠近他,像一隻無處停落的飛蛾,纖長的睫毛輕輕抖動,在他幽深難測的目光裡,仰面親吻他的唇角。
一觸即放,卻沒有離太遠,她在等待他的定讞,是接受她的示好,還是忍無可忍地推開。
交握的手倏然一緊,謝玄覽傾身將她抵在廂壁上,他的力道很重,不像是回握,倒像是拘禁,從螢幾乎聽見了自己骨節作響的聲音。
彼此眼裡虛假的笑意皆已消散乾淨,他的眼神那樣幽深濃烈,彷彿燃著漆黑的火,火光是隱隱瀉露痕跡的怨恨。
“你不需要這樣委屈自己來安撫我。”
他低聲說,語氣仍剋制著存留一絲溫柔和體面:“你心裡清楚,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我眼睜睜看著你的心一寸一寸向他偏移,為他淪陷,你們心照不宣,無話不談,甚至可以一起欺瞞我。阿螢……其實我也想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讓你受委屈了?”
赤裸裸的話血淋淋地撕開傷口,從螢一邊落淚一邊搖頭。
她說:“三郎,我是真的心悅你。”
只是人心實難自控,她難以阻止自己同時為另一個人心動,難以自抑地生出憐惜。
哽咽的聲音如碎珠墜地:“至於別的,我已自覺難堪,求你……別再問了好嗎……”
謝玄覽定定望著她許久,捧起她的臉,一點一點將她臉上的淚痕擦乾淨。他果然沒有再問,也不敢想,這些眼淚有幾滴是為他,有幾滴是為旁人,幾滴是因為愧疚,幾滴又是因為不捨。
他低頭親吻從螢的嘴唇,兩人都想迫切證明甚麼,唇齒間激烈的交纏幾乎要縱火成災,吞噬神智。
謝玄覽堪堪在失控的邊緣止住越界的行徑,他闔目冷靜了一會兒,單膝支跪在從螢腳邊,慢慢將她裙衫凌亂的褶痕理順,然後又為她繫好盤扣,理平鬢角。
從螢望著他的眼神,即使只有一絲依戀,也足以令他心軟。
“不想了。”謝玄覽碰碰她的臉:“來日方長,我會陪著你,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