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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太儀 公主和倚雲。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59章 太儀 公主和倚雲。

雨過天晴, 倚雲將詩牌掛上烏桕樹。

風吹銅鈴叮噹,她舉目望著樹梢裡隱現的亮色,知道暗處正有一雙眼睛在關注她, 仍假作不知,轉身要走。

那人終於出聲喊住她:“你就是落樨山人?”

倚雲回身望向山石後走出來的甘久:“怎麼,你覺得我不像嗎?”

甘久的目光充滿了懷疑,對她道:“公主殿下要見你。”

倚雲隨甘久前往公主府。

她生來是貧弱之女, 父母亡於時疫, 被絳霞冠主抱養,早早隨冠主四野遊歷,縱定居雲京, 也只在山水間往來。如今她站在公主府前,感覺這金瓦朱甍的高大建築將要朝她傾倒,壓得她喘息困難。

甘久見她發愣, 催促道:“莫讓殿下等你。”

倚雲的佩劍被侍衛扣下保管,女官來為她搜身時, 交代了朝見公主的禮儀。經過這番繁瑣,才由甘久領著,穿過重重亭榭樓閣,見到了淳安公主本尊。

湖邊敞軒裡設下酒席, 淳安公主見了她, 不免也有一瞬驚訝:“竟然是你。”

倚雲生疏地朝她叩拜,淳安公主卻親自來扶她, 將她安置在自己側手邊,微微笑道:“曾經本宮招攬你,你連夜跑了,如今自己走進公主府, 如何不能說是緣分早定呢?”

倚雲面露尷尬道:“當時不知是殿下,多有得罪。”

“無妨,無妨,是你很好。”淳安公主似乎對這巧合很是滿意:“你雖出身寒微,勝在家世清白,無門閥之累,倒叫本宮能放心與你交遊。”

倚雲故作玩笑試探道:“倘若我生在雲京富貴家,也許能早識殿下呢。”

淳安公主:“那也要看你是誰家的女兒,世家雖富貴,與本宮不和者居多,如此只怕白頭如新,永無緣分——這也是為何本宮遲遲不敢與你相見的原因。”

她這話令倚雲想到從螢,一時為她的先見之明鬆了口氣,又一時為她的處境暗暗嘆息。

淳安公主對待倚雲,如同君主禮賢隱士,舍了尊卑禮節與她對飲作談。當然,公主對她的身份也並非一眼就輕信,她不留痕跡地提起二人曾對和過的詩、詩牌上曾傾訴過的兩難,倚雲一一對答如流。

這些話,在她來之前,從螢已仔細地教過她。

從螢甚至連公主的垂問也早有預料:“當時在鬼哭嶂,本宮聽了你的建言,才沒有被謝三捏住把柄。眼下有你提供的契盟書,王四已基本定罪,朝中王太尉一派與御清流們正在爭執他的量刑,本宮考慮要不要加一把火。”

倚雲問:“殿下是想將驃騎將軍定成死罪?”

淳安公主點點頭:“驃騎將軍不倒,他爹王太尉尸位素餐,本宮想提拔的人上不來,手裡便連可用的兵都沒有,將來若有非常時候,總不能像去鬼哭嶂剿匪一樣,借謝三麾下的兵。”

“難。”倚雲回憶著從螢是如何教她的,慢慢說道:“西北局勢未定,皇上不敢動王家,何況要倒王兆深,也會牽連淮郡王,殿下想以一敵二,恐怕大傷元氣。”

淳安公主說:“若能扳倒王家,打擊謝家,倒也值得。”

倚雲搖頭道:“朝中世家,非只王謝,就算他倆都倒了,也有范陽盧氏、潁川庾氏等在旁眈眈,殿下的實力培養不易,不該消耗在這些地方,何況您也經不住他們車輪戰。”

淳安公主問:“難道本宮只能束手空等?”

倚雲答道:“並非空等,殿下要向王謝之外的盧氏、庾氏散些風聲,說皇上有意提拔他們接手王氏,如此他們便不會希望王家無恙,離間計雖簡單,自來都是最好用的。”

淳安公主聽了,輕晃盞中酒沉思。

倚雲又說:“公主眼下的要緊事,不是親身與誰爭,而是培元固本,增強羽翼。聽聞公主想在國子監旁邊辦一座女學?”

淳安公主笑了笑:“沒想到你身居山野,不僅知道朝中黨派,連本宮的動向也清楚。”

倚雲說:“因為女學也是我關心的事,實不相瞞,今日得見鳳顏,我也有事要請公主殿下幫忙。”

“說說看。”

“我師母絳霞冠主四方遊歷,收養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女孩兒,她們隨師母修道習經,個個聰敏良善,可惜沒有好去處,交予尋常百姓家養育,又怕再出賣予山匪之事。既然殿下想開設女學,我想請殿下收教她們,正如您在許州時所為,她們也一定會忠於殿下的。”

“倘若殿下缺少教習她們的儒師,我也認得幾位有才識得友人。”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名單,公主接過後展開,見名單上寥寥數人,為首一人姓薛名露微,聽著倒有些耳熟。

她收下了名單,對倚雲說:“你說的這件事,何嘗不是解本宮之煩憂,算不上求。本宮答應了,你再另想一件事。”

倚雲:“啊?”

見她這呆愣模樣,淳安公主笑了:“你贈本宮以良言,本宮該饋你些甚麼,你自己提,本宮不會吝嗇的。”

倚雲聞言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離席,走到淳安公主正前方,跪地行了個大禮。

她說:“我不願棄山入朝,仍想回玄都觀居住,日後與殿下筆墨相交,請殿下準允。”

淳安公主眼裡的笑意淡了些許:“是本宮哪裡做得不好,讓你覺得不堪輔弼?”

倚雲說:“是我生性散漫,難事權貴。”

她的額頭抵在亭中雕滿繁複花紋、淨不染塵的石板地面上,只覺得宮廷酒釀的後勁兒一陣陣湧上來。

她不喜歡宮廷的酒,初嘗清甜綿軟,酒勁兒卻如綿裡藏針,是慢慢醉人的,令人失控而不自知,十分陰險,不似坊間渾酒那樣爽利辣口,坦坦蕩蕩。

石板的涼意令她頭腦尚存幾分清醒,但她跪在地上的身體卻漸漸左搖右擺。

忽然她聞見馥郁雅緻的幽香,眼角餘光裡瞥見大紅織羅裙衫一角。她忐忑公主會怪罪,公主卻紆尊來扶她:“本宮與你杵臼之交,既不以白衣輕你,你又何必以權貴視我?起來吧,地上涼。”

倚雲搖搖晃晃站起來:“那以後咱們……咱們……”

淳安公主說:“如你所求t,仍以筆墨相交,絕不拘著你。”

“多謝公主!”倚雲向她抱拳深揖,頭腦隱隱發熱:“公主若真不計較我的身份,其實,其實……”

她想說,其實從螢雖為姜家女、謝氏妻,卻一心盼著公主好,希望能輔弼公主。

但她想起臨行前從螢的叮囑:“我知師姐心直口快,但此事關乎這些女孩兒們的前程,你我的委屈都要往後靠,還望師姐說話行事以穩為重,不要冒險。”

於是倚雲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苦笑道:“其實……貧道很感激公主。”

“你醉了,”淳安公主嘆息一聲,“本宮叫人帶你去休息。”

倚雲跟著侍應女官走出亭,繞進一處庭院,有人為她洗手淨面,將她扶在和軟如雲的榻上休息。倚雲從未躺過如此舒適的地方,被嫋嫋蘭薰一烘,眼皮一攏便睡著了。

侍應女官將她的表現去回稟公主,公主仍在亭中獨飲,甘久上前為她捏肩。

聽罷女官的話,甘久有些不滿道:“叫她陪侍殿下,她自己卻先飲醉,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屬下一定派人好好教她。”

公主聞言笑了笑,對甘久道:“不必教了,這是隻山林野鳥,不作籠中鳴。”

甘久說:“屬下看她是粗鄙村婦,反正這世上不想侍奉公主的人,要麼立身不正,要麼有眼無珠!”

淳安公主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這落樨山人鄙權遠貴,卻對朝堂之事十分清楚,今日雖只寥寥數言,心思縝密卻不輸本宮大力栽培的幕僚,她這人真是十分奇怪。”

甘久當即警惕:“殿下懷疑她是偽貨?”

淳安公主搖頭:“細節都對得上,何況本宮看她十分性直,不像有圖謀的人。”

甘久略有期待地問:“那殿下是不喜歡她?”

淳安公主笑了:“不,本宮十分喜歡。”

倚雲直爽的性格和乾淨的出身,都很合公主的心意,即使她不是落樨山人,淳安公主也願意一交,只是……

淳安公主摸出袖中詩牌,上面是落樨山人勸她不要以身飼虎的那番話,字字珠玉,直敲在她的心上,既為她解惑,也令她舒心。

只是她從前誤以為,落樨山人是個敏銳慧徹、心存大業的君子謀士。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甚麼,淳安公主心中嘆息,對甘久吩咐道:“命人備百兩黃金,待倚雲醒了酒,送她出府去吧,另外,名單上這些儒師,你派人去查一查。”

女學的事很快有了進展。

淳安公主派府衛將玄都觀的適齡女冠們接下山,暫安置在國子監旁新建好的學府里居住,除她們之外,淳安公主也收容了其餘遭山匪擄掠的姑娘,派女官考校她們的資質,欲文武分門,因材施教。

倚雲將此事告訴從螢時,從螢很高興,竟要揭了酒同她慶賀:“我以茶代酒,敬師姐三杯!”

倚雲如今一見精釀就發慌,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也戒了。”

從螢對此十分驚奇,倚雲不好意思承認在公主府醉酒的事,含糊幾句過去,轉身拎出一個樸素的布袋解開,裡面竟包了五十兩黃金,金光燦燦十分誘人。

她說:“這是公主給的賞金,咱倆一人一半行嗎?”

從螢連忙將布袋包回去塞還她,低聲道:“別在我家露財,家賊難防——眼下我沒有用錢的地方,你都帶走,給姑娘們置辦些入學的衣物筆墨,雲京不比山上,用錢的地方多。”

倚雲說:“公主府已承包了所有花銷。”

從螢想了想說:“雖然公主行事不為虛榮,但她的幕僚該為她揚名、你我也應常思報答。聽聞師姐在江湖上有些門路,不如我編幾首蓮花落,與這五十兩黃金一同交予三教九流的長老,請他們向雲京之外傳唱,如何?”

倚雲如今已是對她十分敬服,言聽計從:“當然沒問題,如此也算給女學打響名聲,畢竟雲京之外也有無家可歸的孤女,身懷異才的居士。”

從螢含笑點頭,另外又想起一事,不經意般問道:“對了,師姐,這新建的女學可有名字?”

“有的有的,是公主親自取的,叫甚麼……甚麼儀……”倚雲最近雜事太多,竟連女學的名字也忘了,一時咬手苦思。

從螢輕輕搖晃盞中清茶,語氣輕和:“可是叫太儀?”

“對!”倚雲猛一拍腦袋,“就叫太儀!當時公主取了這名字,我還捧場說‘太儀’是‘大儀宮垂恩露’,怎麼自己拍過的馬屁都能忘!”

從螢卻沒有心情取笑她。

取名是昨日的事,但古怪的夢卻是一旬之前,絳霞冠主所贈這半面照世寶鑑,照的究竟是前世,還是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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