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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逼酒 入v章節,萬字更新,感謝訂閱。……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19章 逼酒 入v章節,萬字更新,感謝訂閱。……

風爐上的水燒沸, 謝玄覽先從螢一瞬按在壺柄上:“我來。”

他看見從螢的手素紅如酥、腹似脂玉,堪堪握筆而已,若是落在這銅壺柄上, 只怕一碰就是一片紅。

不像他每日刀劍不離手,手心有一層不怕燙的薄繭。

可是這念頭不該有,謝玄覽叫她進來,本意是打算興師問罪。

想了想又嘴欠地補了一句:“御賜的信渚露春, 怕你不知輕重糟蹋了。”

他既這麼說了, 從螢只好袖手看著。

謝三公子雖每日習武,卻不似尋常武夫粗獷不羈,他有著世家公子裡出挑的教養禮節, 行止如畫似水,骨節分明的長指握著竹茶筅,在茶盞中迴環擊拂。

如同花枝拂亂春水, 金紅色的茶湯漸漸盪出洶湧的乳沫。

注視久了,彷彿自己的心也變成他的掌中盞, 一圈t一圈漣漪不停,時時要溢位杯口。

從螢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我與姜娘子見過幾回了?”她聽見謝玄覽問。

幼時見過兩次,回京後見過五回,每一回從螢都歷歷在目。

但她反應卻淡淡:“有些記不清了。”

謝玄覽說:“一共七次, 我不記得哪次得罪過你, 所以始終想不明白,你為何會登門退婚。”

從螢不明白他今日的來意, 明明上次在謝府,已經將話說開了。

她答道:“因為既非門當戶對,又非情投意合。”

謝玄覽聞言揚起嘴角:“門楣高低非你我小輩考慮的問題,至於情投意合……難道我不是你的情投意合, 那迂石頭杜如磐才是嗎?”

他將話說得如此直白,從螢因震驚而直愣愣地望向他。

望著那雙瞳孔極深,如烏彩粹玉的眼睛,淺淺的笑像一層刀鞘,令他銳利如刃的目光顯出幾分柔和與……

得意。

從螢默默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尚算平靜:“當然不是,我與謝三公子只見過區區數面,尚不瞭解三公子的品性,又怎會……隨意傾心。”

謝玄覽:“那你方才為何不答應杜如磐?”

從螢說:“我會考慮的。”

“姜從螢。”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一字一頓,帶著某種警告的意味:“撒謊的人,在我這裡是沒有好下場的。”

從螢:“我沒有。”

“那你敢與我作賭嗎?”

謝玄覽站在窗邊向樓底的沽酒鋪子喊了一聲,拋下一枚碎銀,片刻後,沽酒郎歡歡喜喜地送上來一罈濃烈的燒刀子。

從螢不善飲酒,單是聞見這酒味兒,已被衝得有些頭暈。

謝玄覽摘了酒罈的木塞,倒滿兩個海碗,分別推在彼此面前。

他說:“你若撒謊一句,就飲一碗,若你句句實言,這壇烈酒,我當著你的面自罰喝光。”

從螢聽罷起身欲走:“飲酒博戲,還請三公子另尋佳友——”

“你小妹和弟弟讀書的事,你不管了嗎?”

“你……!”

謝玄覽第一次在從螢臉上見到類似於惱怒的神情,咬著齒關,蹙眉瞪他,淡逸從容如水墨的眉眼霎時顯出昳麗的光彩。

彷彿明燈幢幢,照亮紙壁新畫。

謝玄覽情不自禁低眉,忽然促狹地想笑,說不清是心軟還是別的甚麼,一瞬竟有未飲先醉的意味。

從螢忍著一口氣,重又坐回去,聽見謝玄覽又沒臉沒皮地問她:“你登我家門退婚時,心裡真的沒有捨不得我麼?”

從螢的語氣和她梗直的脖子一樣硬:“沒有。”

藏在心裡的事,是黑是白,全憑她自己說了算,難道他還能拿出證據不成?

卻見謝玄覽自懷裡取出一張紙,展在她面前,從螢掃了一眼,倏然變了臉色。

紙上是一首五言短詩,正是她寫在紙舟,投於天女渠的那一首。

喬木不可休,君子不可求……祝君青雲去,早得比翼儔。

——天女娘娘啊,這是把詩送到哪裡去了?!

謝玄覽望著她的目光專注,聲音一字一字清晰如落珠:“我只是想問問姜娘子,誰是不可休的喬木、不可求的君子,姜娘子胸懷寬廣,是祝誰青雲直上,另覓比翼同儔?”

從螢亂了心神,伸手欲奪,謝三收回的動作比她更快。

輕笑道:“你想毀證,搶一張紙有甚麼用,我還可以背給你聽。”

簡直輕浮……混賬。

從螢氣得揚高了聲音,矢口否認道:“不是你!”

謝玄覽點了點她面前的酒碗,示意她罰飲。

從螢:“真的不是。”

“兩句,算兩碗,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謝玄覽又自袖間取出一枚玉佩,推到從螢面前。

玄鳥銜雲,玉佩鑲金,正是謝玄覽於許州時換馬,後被從螢贖回、又不小心落在玄都觀的那一枚。

從螢怔怔地望著它,這回是徹底啞了聲,失去了所有辯解的力氣。

“喝。”

簡潔利落的命令,宣告瞭她終於失陷,自以為是的謊言像燒穿紙包的火苗,光明正大地擺在了面前,燙得她臉上火辣辣地疼。

沉默許久後,從螢拾起酒碗,閉著眼睛往嘴裡灌。

她不善飲酒,逢年過節也只敢飲不作數的果子露。這燒刀子本是出力氣的挑夫幫閒之流提神所用,一口灌下去,血脈賁張。

從螢只覺得辣,疼。穿過喉嚨的酒,彷彿直接灌進了心裡。

舌頭在燃燒,耳重在擂鼓,眼前一片朦朧。

喝空一碗,她抬手去端第二碗,謝玄覽卻按住了她的碗沿。

“你哭甚麼。”從螢聽見他的聲音好似嘆息:“我本意……並非要你難堪。”

她哭了麼?

從螢有些茫然地抬手,果然在眼下摸到了水痕。

太丟人了。她本意也不想這樣丟人。

她其實很看重自己在別人面前……尤其是謝玄覽眼裡的體面。

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從螢忽然笑了,是冷笑,是嗤笑,以手抵額撐在案上,手臂白如脂玉,掩在半伏落的青絲裡。

青絲覆秀面,面上酒色緋嫣,如駘蕩春風吹開的一支姚紅。

謝玄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想說甚麼,一時竟忘了開口。

“是啊,我心悅的人一直都是你。”

從螢破罐子破摔一般,緩緩說道:“從前,謝家那麼多公子,我第一眼只看見了你,你幫我解圍、幫我救小妹,我心裡感激你,當然更放不下你。可我從來沒有妄想甚麼,我有甚麼錯,我不過是……不過是……”

她深深嘆息了一聲:“不過是同雲京裡傾慕三公子的眾多女郎一樣,落了俗而已。”

“三公子,我這樣回答,可是你想聽的真話麼?你可覺得心裡舒坦了?”

她的聲音平和乃至溫柔,然而每個字都像一根刺,細細密密紮在聽者的心頭。

謝玄覽的心霎時緒亂了。

分明是她欺瞞在先,他只想弄個清楚明白……可是得到答案,他心裡卻並不痛快,見她這番情態,卻隱隱有幾分後悔。

悔不該聽晉王的挑唆來天心樓,悔不該見了她與杜如磐言笑晏晏就手癢犯賤,悔不該逼迫她這樣一個把尊嚴體面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年輕女郎。

如今惹人傷心落淚,該如何挽救?

謝玄覽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你沒有錯,此事是我失禮。”

從螢以為他說的是今日強迫之舉,心道他的確是太失風度。不料卻聽謝玄覽說:“若我早知你這般情意……當初在姜家祠堂,姜老御史的牌位面前,我不該言語脅迫你主動退婚。”

從螢怔然望著他,忽而便笑了:“謝三公子這是可憐我麼?”

“不是。”

“如我這般家中勢利、為人古板的姑娘,尋常遇見,三公子並不會多瞧一眼。可我退了你的婚,你心中不甘,偏要將原因弄個清楚。如今得知我並非不識荊玉的楚厲王,只是自慚家世、不敢懷璧的匹夫——三公子,你又可以高高再上地憐憫我了。”

這番話說得如芒帶刺,似譏似諷,謝玄覽聽得蹙眉。可是他自知理虧,只能受著。

他為自己辯白道:“我說了不是可憐,我沒有可憐過哪個姑娘。”

從螢支頤與他對視:“那是甚麼?”

謝玄覽沉默了。短暫的片刻,沉默得有些曖昧。

待他終於要開口,從螢卻冒然打斷了他:“是甚麼都不重要……三公子,姜謝兩家退婚,實因情勢,非關喜惡。若有得罪三公子之處,我向你賠禮了。”

說罷端起另一碗酒,闊然一飲而盡。

碗盞落在桌案上,嗆啷啷轉了幾轉,從螢的聲音在碰撞聲裡依然清晰可聞:“如此,你我能將此事了了麼?”

謝玄覽幽沉的目光凝望著她,滿是複雜的情緒,彷彿被人抽了一耳光。

見她要搬酒罈子倒酒,謝玄覽單手按住酒罈,卻將方才擂好的茶盞端到她面前。

雪沫已消,乳花既散,露出金紅色的茶湯,漣漪淺淺,映著持盞人。

“此事……算了了。”她聽見謝玄覽說:“飲茶解酒。”

從螢又問:“那我小妹和弟弟讀書的事……”

“已經辦妥了。”謝玄覽說:“年後開朝,謝氏家塾會重新開學,我已叮囑過府中幕僚和幾位夫子,為令妹和令弟闢出聽學的位置和居舍,若遇天氣不好,可留宿在謝府。”

從螢扶著茶案起身,緩緩斂衽向他深拜:“多謝三公子。”

謝玄覽擔心她摔著,又不敢伸手扶她。

“我可以走了嗎?”從螢問。

謝玄覽只好點點頭:“慢走不送。”

眼見她周整衣衫,戴好冪籬,將酒意未散的芙蓉面遮在珠光紗之後,纖白t的素手就要推開折屏。

忽然又轉回身來,同他說道:“杜御史是朝中言官,三公子這樣慢待他,於自己也是麻煩,還請把他放了吧。”

茶樓大堂裡,杜如磐被奉宸衛押在桌上,雖用布條封了嘴,仍鍥而不捨地支吾著叱罵。

謝玄覽揮揮手,與其說是放,不如說是叫奉宸衛把杜如磐扔出了茶樓。

“姜從螢。”

這回是謝玄覽喚住了她,將那枚鑲金玄鳥玉佩推到她面前:“這枚玉佩,你留下吧。”

“不必……”

“於理,它是你攢錢贖回,於情,是我虧欠了你情意,若有需要,可隨時持它來找我——這是我對你的承諾,與謝氏無關,你不必擔心。”

……

從螢袖中握著玄鳥玉佩,恍惚走出茶樓時,杜如磐仍跟隨左右。

他先痛斥謝玄覽行事囂張:“調笑良女、欺辱言官,視奉宸衛為私器,全無一點王法,待下回朝覲,我必要參他!”

又欽佩從螢的高標氣節:“方才見他表情凝重,想必是四娘子疾言厲色將其訓斥,令他小人知畏。四娘子的傲骨,實令杜某敬服。”

從螢停下腳步,撩開冪籬垂紗的一角,靜靜望著他。

見她瞳色幽靜,臉色卻酡紅得不正常,杜如磐這才發覺她一身酒氣:“他竟敢灌你喝酒?!”

從螢說:“是我自己願意陪他喝的。”

杜如磐愣住:“四娘子……”

從螢笑了一聲:“並非我威武不屈,不阿權貴,我拒了謝家的婚事,反而是為了明哲保身。倘若這門婚事不會帶來貴主的刁難、伯嬸的覬覦,我又怎會推拒?杜御史,你錯看我……高看我了。”

“不是的!四娘子並非這般——”

“我並非如祖父一般,秉承清流孤高的氣節,杜御史,你我並非同路人。”

杜御史動了動嘴唇,驚詫地望著她。從螢斂身向他一拜:“就此別過吧,我祝杜御史扶搖乘風,不墜青雲之志。”

說罷戴好冪籬,轉身離去,如一抹輕霧微雲,彌散在熙攘的人群中,唯餘杜如磐站在風裡悵然若失。

*

紫蘇先是受晉王的命令去給謝玄覽傳信,又接到謝玄覽的請託,護送姜四娘子回家。

她遠遠望見姜四娘子與杜御史作別,連忙跟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她腳步虛浮、時而踉蹌,提著心只怕她摔著。

一駕馬車停在姜四娘子身邊,車身懸掛季氏商行的木牌,一位少夫人探出身來:“阿螢!”

看著姜四娘子登上季裁冰的馬車,紫蘇這才舒了口氣,回身覆命去了。

從螢被季裁冰攙著靠住車廂壁,接過她遞來的一杯茶,卻有半杯都晃在衣襟上。

望著從螢水潤潤卻失神的眼睛、滿面緋紅的酒暈,季裁冰真是又好笑又好氣。

禁不住數落她道:“你不過了?一杯倒也逞英雄,灌成這樣子還在街上走,若非這些年謝三公子轄下治安好,你出門兩步就該被拍花子擄走了。”

聽見“謝三公子”幾個字,從螢似回過神,咬著唇,滿面委屈地瞪著季裁冰。

季裁冰有時私下裡叫她小古板,從未見過她這般嗔怒的女兒情態,一時竟被震住了:“怎……麼了?”

“他哪裡好?他哪裡好!”從螢一雙明眸蓄滿了水意:“我醉成這樣子,都是他灌的酒!”

“啊?你說謝三……”季裁冰先驚後怒:“這混賬!”

從螢忽然一頭扎進季裁冰懷裡,摟著她的腰,哭哭啼啼地告狀:“他逼我喝酒,否則就不許我弟弟妹妹讀書……我喝了一碗,他又逼我喝第二碗,他要我把一罈子烈酒都喝光!謝玄覽……他欺負人!”

震驚與憤怒使得季裁冰也險些亂了方寸,她將從螢扶好,檢查她的衣領和手臂:“他有沒有欺負你?有沒有對你做甚麼?”

從螢淚眼婆娑:“這還不算欺負麼?”

“唉我說的是……”

從螢的衣服還算整齊,頸間手臂也未見可疑的紅痕,季裁冰心中稍安,又倒了一杯茶水,要喂她喝下。

“你醉得太厲害了,先醒了酒,細細與我說。”

“我不要再喝了!”從螢淚眼朦朧:“謝玄覽他欺人太甚,好姐姐,你幫我報仇!”

“啊?誰?”季裁冰反手指著自己:“我麼?”

從螢淚汪汪道:“好姐姐,你幫我打他一頓。”

季裁冰呵呵兩聲,扯了扯嘴角。

若是讓她拼酒,她能灌倒一桌老酒鬼,可若是讓她去揍八十萬禁軍總教頭、雲京第一馬背飛鴻刀的絕世高手……

“阿螢啊,不是姐姐不幫你,實在是仙凡有別……要麼姐姐帶你逛鋪子去,開心開心?”

從螢聽了,卻哭得更傷心:“我為何要花自己的錢,銷別人的錯?從前旁人欺負我,有謝玄覽幫我出氣,難道謝玄覽欺負我,就沒人能替我揍他一頓解恨嗎?”

“唉你這歪理。”

“他不喜歡我,退我的婚,還說我古板無趣,同所有喜歡他的姑娘一樣,都是為皮囊和家世而心折的俗物……”

“胡說八道!”

一聽這話,季裁冰是真怒了:“他真是狗掀門簾,全憑一張嘴賤(尖)!怎敢如此折辱你,我看他是眼睛聾了耳朵瞎了,脖子太長腦袋掛樹上了!這混賬東西!”

從螢拽著她的袖子抹淚:“那你幫我打他。”

“好……好!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

誰能禁得住從螢這般梨花帶雨的懇求,季裁冰就這樣半是憐愛半是憤怒地上了頭,一口應下要幫從螢狠削那謝玄覽一通。

待將從螢送回家,寒風吹散馬車裡瀰漫的酒氣,季裁冰頭腦由熱轉冷,心裡也漸漸涼透了。

天女娘娘啊。

她靠在馬車壁上唉聲嘆氣:有甚麼法子能助她一夜之間練成絕世武功,或者更現實一點,她能不能直接去跪求謝三公子給她打一頓?

季裁冰生無可戀地驅車回家,沒有注意到,今日為她驅車的那新馬伕悄悄出了門,直奔晉王府後門。

……

晉王府,蘭膏明燭,華燈錯些。

晉王今日咳得厲害,幾番見了血,但他心緒不佳,不肯召太醫調養,連宣德長公主都吃了閉門羹。

他調了一罐鯨骨膠,臨窗幾而坐,正將一捧枯落的木樨花,一顆一顆粘回枝上。

這是從螢為他折來的木樨花,他要親手將它復生成永不凋落的模樣。

紫蘇來向他回稟,說姜四娘子一身酒氣離開了天心樓。

晉王聽罷許久未言,紫蘇站得離他八丈遠,卻覺得周圍嗖嗖泛涼。

“這蠢貨。”

晉王的聲音很低,隱約透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三歲幼童尚知愛而善色、喜則嘉言,偏偏他生了一張嘴,卻只拿來喘氣和喝酒。”

——他年輕時的德行,真的這麼爛嗎?

他嘆息一聲,問紫蘇:“你可有送姜四娘子回府?”

紫蘇將從螢遇見季裁冰的事說了,晉王才稍覺心安。

“她醉後喜歡胡言亂語……”晉王聲音很輕,似乎只有面前的木樨花聽得見:“幸好還有人能照拂她。”

紫蘇剛退下,安插在季裁冰身邊的眼線就跑來報信。

眼線耳聰目明、訓練有素,將偷聽到的從螢與季裁冰的對話,一字不落、活靈活現地在晉王面前表演了一遍。

一會兒哭哭啼啼:“他逼我喝酒,他欺負我!”

“他說我古板無趣!”

一會兒義憤填膺:“全憑一張嘴賤!……看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晉王強忍著氣性聽著,險些捏斷了圈椅的扶手,半晌,撫著胸口一陣劇烈急狠的咳嗽。

“他真敢……他竟敢!”

待強壓下這陣急怒,平息了眼前的眩暈,他又問了一遍:“真的說要打他一頓,才肯解氣?”

眼線點頭:“那位姜娘子歪纏著說了三回,想必是真心的。”

晉王無言思慮半晌,長長嘆息一聲,拾起一旁的玉杖,緩步走出居室,一邊喚人套馬車,一邊又點了幾個身手靈活的侍衛。

“去宣季氏來見孤。”

三更時分,燈火俱滅,長街短衢裡,唯有滿地清霜折射著泠泠的月光。

一隻夜鴞忽然飛起,落下一弧悽長的叫聲。

季裁冰縮在暗巷雜物後面,凍得手腳發麻,卻不敢呵氣跺腳,生怕惹出一點動靜。

半晌,她抬眼看了看端坐一旁,正闔目養神的晉王殿下。

我的天女娘娘啊,季裁冰心裡一疊聲地叫苦,我確是想削那謝三一頓給好妹妹出氣,可我沒想著招惹皇室的人啊。

尤其是這位……不愧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心思詭譎得簡直恐怖。

風馬牛不相及,突然召見她,說要幫她收拾謝三t一頓。

“孤將人攔住,你帶人去打。”晉王冷麵無情地吩咐她:“記住了,下手可以狠,但不許打臉。”

……

遠遠地,有馬蹄聲漸行漸近。

謝玄覽夜巡從不帶護衛,今日飲了堪有一罈燒刀子烈酒,更想獨自出來散散酒氣。

他信馬前行,腦海中反覆回想著白日裡發生的事情。

她那分明失了冷靜、卻仍強裝坦然的模樣,明眸裡蓄著淚,卻好似燃起火,漫天遍地燒灼,使他每每回想起,心都好似在沸水裡滾過一圈。

她說心悅他……很久之前,就心悅他。

她那樣冷淡、清高,凡事以趨利避害為要的姑娘,原來也會動心嗎……

酒意又湧上來,燻得人飄飄乎如凌空御風,馬蹄彷彿踩在棉花裡。

走到街口時,忽然,謝玄覽猛地勒住韁繩。

醉意朦朧的眉眼忽然抬起,烏羽長睫下,鳳目裡閃過一線冷光。

彷彿利刃斬落霧縵、電光劈開薄雲,他握住了腰間長刀,語調雖仍散漫,但整個人的氣場陡然變得凌厲。

“何方宵小,趕年關來了?”

“嗖——”

羽箭破空飛來,被謝玄覽揮刀背斬斷,他藉此確認了控弦者的方位,踩著馬背凌空躍起,長刀在半空出鞘,濃夜裡,紫電青光瞬息劈落——

“嗆啷!”

對方好似早就算準了他出手的角度和時機,先一步後撤避開,舉盾擋下劍鋒餘威。

尖利竹哨聲響起,兩側竄出六個黑衣人,呈四門兜底的陣勢將他圍住,也舉起了手裡的長劍。

謝玄覽與他們交手,轉瞬即是十數招,心裡漸漸生出古怪。

無論力道、速度、人數,這些人本不足以與他匹敵,可是他們應對自己的招式,卻彷彿已事前算準摸透。

是身邊人嗎?

謝玄覽伺機挑開黑衣人的罩面,面孔陌生,絕非奉宸衛中僚屬。

他改變了招式和速度,黑衣人頓時失了方寸,被他一刀砍亂了陣法。

正此時,竹哨聲又響起,黑衣人也變了攻擊陣法,又轉成了與他相剋的招式。

原來這古怪的竹哨聲才是真的高人。

謝玄覽冷笑一聲,虛晃手中刀後滑膝脫身,朝黑衣人踹了一腳借力,往晉王所處的暗巷奔來。

季裁冰見此嚇得慌不擇路,轉頭去看晉王,晉王卻向她拋來一樣東西。

季裁冰接住,發現是一枚竹哨。

“哎這——”

這是栽贓!

晉王乘坐的輪車迅速退隱,暗巷裡只剩手握竹哨的季裁冰,眼見著謝玄覽的長刀就要朝她劈來,季裁冰“嗷”地一聲捂住了腦袋。

“鏘鏘鏘鏘——砰——”

細刀清越,槍戟悶沉,一陣刀兵亂響後,平了聲息。

季裁冰試探著睜開眼,見謝三公子被埋伏此處的數名高手懟在了牆上,牆面綻開裂痕,可見力道之深,每一處兵器都精巧地卡住他的要害,使他不能動彈。

藉著泠泠月色,季裁冰看清了謝三的臉色,蒼白、震驚,以及落敗下風后的難堪。

燕支刀落在他的腳邊,黯然不復威光。

謝玄覽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有人將他的一招一式、出擊的時間,乃至變招的思路都算無遺漏。

縱然為師、為父,為日夜追隨的扈從,也不可能將他揣摩得如此透徹。

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這般瞭解他?

謝玄覽瞥向手捧竹哨、戰戰兢兢的季裁冰。

不是她。

他眯起雙眼,意圖往她身後黢黑的巷子裡探看,一副布罩從天而降套住他的頭,緊接著他的手腳也被束縛起來,丟在地上。

朱雀委塵,不過也是隻待宰的公雞。

季裁冰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抄起臂粗的棍子,掄圓了往謝玄覽身上打。

邊打邊罵:“三張紙糊個驢頭你充甚麼大臉!”

“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你這沒教養、沒品味的東西!”

“敢欺負我妹妹,今天就要打得你爹孃不認!”

“……”

謝玄覽衣衫單薄,棍子貨真價實地打在身上,發出聲聲悶響。

但他安靜地蜷著,沒有任何的掙扎與反應,內心甚至對此十分鬱悶。

——難道費盡籌謀、大張旗鼓綁他來,只是為了給他撓一通癢?

疼倒是不疼,還不如跑馬場上摔一跤,然而侮辱意味極強。

他甚麼時候輕薄過清白人家的姑娘,還諷刺人家是妄攀高枝的家雀?

他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

不過掄了十幾下,季裁冰累得直喘,終於她將棍子一扔,長舒了一口惡氣。

臨走前還不忘訓誡謝玄覽:“從此你要守身清正,莫汙了這張世家公子的皮!”

從螢在鹿皮小鼓的清脆響聲中醒來。

天光已然大亮,她撩開青帳,見阿禾正和季裁冰坐在一處竊竊低語。

“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狠狠揍了壞人,揍得他滿地打滾求饒,說姑奶奶饒命啊,我再也不敢張狂了。”

阿禾聽到開心處,激動地搖響鹿皮小鼓。

從螢扶住昏沉的腦袋,回想起昨日酒後的種種。

雖然她酒後會胡言亂語、顛黑倒白,幸而記性尚好,回想起在季裁冰面前無賴的情態、大放的厥辭,羞憤難堪地捂住了臉。

季裁冰含笑的聲音從指縫外傳來:“好妹妹,你醒酒啦?”

阿禾跑過來給她看鹿皮小鼓:“裁冰姐姐昨夜打壞人,繳獲了小鼓!”

從螢有些茫然:“打壞人?”

鹿皮小鼓是她託季裁冰從關外貨裡挑來的,可打壞人是怎麼回事?

她一時沒敢往季裁冰真的把謝玄覽揍了一頓這方面想。

季裁冰卻得意洋洋地踱過來,將一枚玄玉蟬拋給她。

“這是……?”

“謝玄覽刀柄上的玉飾。”

季裁冰欣賞著從螢從茫然到震驚的神色,揚眉道:“我將他揍得滿地亂滾,狠狠出了一口惡氣,怎麼樣,我威風否?”

從螢懷疑自己還沒醒酒。

捏著玉蟬,聲音顫顫難以置信:“你打得過……謝三公子?”

季裁冰眼神飄了飄:“這個麼,山人自有妙計。”

晉王與她約法,只要她不將晉王的參與告訴任何人,晉王就能擔保謝三公子不會報復她。

季裁冰當然願意做這筆生意。

從螢握著玄玉蟬,整整一天都在消化這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欲登謝氏門賠禮道歉,又恐陷季裁冰於不義;欲裝作無事發生……想起昨天酒後的胡言亂語,從螢悔得想把舌頭縫起來。

看來是沒有兩全的法子了。

過了數日,從螢前往玄都觀。

她此行,一是為了將抄好的《前漢秘簡》送與倚雲師姐賞閱,二是為了給謝三公子祈福——算是她因酒後失言,能為他做的一點聊勝於無的補償。

她與倚雲師姐再度來到玄都觀後,此時臨山亭外的烏桕樹葉子已經落盡了。

北風裡,素枝朝天,攏成一張網,枝丫上的木詩牌相互碰撞。

丁當當——丁當當——

有人祈福祝禱,有人詩歌酬唱。

求姻緣的紅木牌裡,從螢瞧見了幾處謝三公子的名字。膽大者直言:“願得謝三郎為婿”;現實一些的姑娘,常以謝三公子作比:“願吾家檀郎,品貌、家世、才能,得一肖謝氏三郎足矣。”

從螢啞然失笑,笑罷又悵然一嘆,竟有幾分羨慕這些陌生的姑娘。

至少她們能直言自己的喜歡,遠望明月,安寧純粹。不像她,彷彿唾手可得,實則只是撈取倒影、引人作笑的猴子。

罷了……又在無端生煩惱。

從螢將紅繩編制的方勝掛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方勝裡藏著一張紙條,只寫了一句話:願謝三公子壽百千春。

——這句縱被他捉到,也不算是見不得人的心事。

掛完方勝,從螢駐足在烏桕樹下,仰面望去,依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倚雲說:“從前的詩牌,已被香客陸陸續續摘走了,又掛滿了新的詩牌,你莫不是還在找那位女郎?”

從螢說:“我總覺得,曾在這裡等過很久。”

“等甚麼?”

從螢搖頭:“我不清楚。”

只是抬頭仰望這棵烏桕樹,在它樹冠的庇翼下,有種莫名的情緒將她籠罩。

也許是前人遺散,也許是繚亂的時間,也許是……夢裡。

“阿螢,阿螢?”

倚雲師姐上手晃了晃她,從螢這才回過神來,抬手拍了拍腦袋。

“沒甚麼……我確是在找那位女郎的新作,她近時來過麼?”

倚雲師姐指向掛在正中、繫著銅鈴的金花梨木詩牌:“那處便是。”

從螢將詩牌取下,見詩牌上新作了一首《故人贈明珠》:

故人贈明珠,久被塵匣鎖。

金鐺綴寶劍t,新玉佩綺羅。

我亦好顏色,欲同朝天歌。

若待歲枯黃,何以照山河。

落名為“危牆居士”。

詩歌裡講,故人遺贈的一顆明珠,主人因為珍視她,反將她鎖在匣子中,隻日日佩戴買來的金鐺、新玉。

明珠也想嵌於冠上,隨主人同謁天闕,若是等到人老珠黃,就更沒有見日月、照山河的機會了。

倚雲說:“欲是塵枷,而愛為欲首,這女郎也許衣食富貴,可憐卻不得自由。”

從螢說:“我倒覺得,她所求不是自由。”

“那是甚麼?”

念及從前《秋臺啼蘭》、今日《故人贈明珠》,從螢思忖了半晌,才慎重地斟酌開口。

“她應是……不甘心。”

不甘心向蟲蟻低頭、不甘心為金玉失色。

分明她才是受愛重的蘭花與明珠,有著勝過尸位者的才能,卻被高臺架著、被塵匣困鎖著,不得施展,只能枯眼旁觀。

若說之前,從螢只是同情這位“危牆居士”,如今卻深深與她共情。

彷彿刻下居士煩惱的刀筆,也刮開了她隱在心底深處,從未訴之於人的遺憾。

她將詩牌掛回烏桕樹上,走到臨山亭中拾起了刀筆。

暮霞西落,落得低了,漸與朱漆宮牆融為一色。

女官甘久將趕到宮門時,正是落鎖時分,鎖門侍衛刻意等了她幾步,討好地與她搭話:“甘久姑姑,今日又出宮奔勞了。”

甘久點點頭,眼也不轉地踏入了宮門。

她自景仁門入,過千秋門、經左元道,向大儀宮的方向快行。

大儀宮是鳳啟帝專為淳安公主闢出的宮殿,雖居內宮,卻以一道飛棧與宮外的公主府邸相連。

甘久行到飛棧橋下時,夕陽正如熔金般灑落在橋面上,照得飛棧如天道,連隨意倚在闌干處餵魚的那位,也蒙上了一層暗金色的神相。

甘久怔怔望著這一幕,直至有人喚她:“甘久,殿下等你的信呢。”

甘久忙回神整頓衣冠,沿著玉階登上飛棧,在最高階處跪禮,並不踏上橋面——

飛棧是獨屬於貴主的恩寵,旁人沒有這個資格。

她將金盤高舉過頭頂,盤中盛放著兩枚詩牌,一枚是不久前公主命她掛過去的,還有一枚,落字為“落樨山人”,是公主刻意吩咐的。

“回殿下,奴婢將玄都觀裡的詩牌取回來了。”

淳安公主不緊不慢將掌心的魚餌拋盡,指著湖中的那條搶食搶得最歡的肥鯉魚說:“撈起來,紅燒了。”

內侍歡歡喜喜去辦,淳安公主這才瞭了甘久一眼:“回去說罷。”

甘久隨她走下飛棧,甫一邁入大儀宮,一對樣貌清秀的孿生公子迎上來,一人為公主搭披風,一人用溫水裡絞過的帕子為公主淨手。

淳安公主受用著他們的殷勤,卻並未正眼瞧他倆,一路穿過花廳,走到臨池暖閣中。

暖閣裡文書交遞,女官們忙於筆墨抄錄,淳安公主直上二樓,屏退了眾人,這才叫甘久把詩牌呈上來。

“和危牆居士故人贈明珠。”

淳安公主單手支頤,緩緩念出詩牌上的句子:

故人贈明珠,見之思故人。

何須較顏色,自是情義深。

金玉有時盡,赤心終逢春。

同為匣中客,願卿早洗塵。

念罷沉默許久,忽然聽她笑了一聲:“這位落樨山人,倒是難得一見的有意思。”

上回和她《秋臺啼蘭》的也是這位。

她抱怨自己是受蟲蟻附噬的高臺蘭時,落樨山人勸她忍耐不自棄,這回她說自己是因遺愛反受匣藏的明珠,落樨山人又給她出主意,讓她利用故人情意,祝她早日脫匣洗塵。

淳安公主反覆將詩作唸了幾遍,說:“此人詩文靈秀,有進士之才。”

甘久揣摩著問:“是否要奴婢查出他的身份,為殿下招攬?”

淳安公主卻想也不想就拒絕:“不。”

她把玩著那枚詩牌,半晌說道:“若是世家子弟,豈不平添煩惱,就這樣憑詩酬和,也別有一番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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