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那團黑氣……”
王蘭英手中緊緊握著劍柄,驚魂未定,胸腔劇烈起伏著。
那片沒啃完的西瓜落在兩人眼中,刺得發痛。
“小恬!!”柳冉眼眶泛紅,聲音中帶了些哭腔,她捧起沈恬的繡鞋,“蘭英姐,那團黑氣是甚麼?”
王蘭英深吸了兩口氣,努力壓下心中恐懼答:“是一個極其邪門的功法。”
冉兒不是修士,自是不懂這團黑氣是甚麼的。
可她見過。
噬元派,是仙門中一個邪修門派,他們的弟子就會用這樣的黑霧。
這種邪修門派若是被正道發現,定是除之而後快,所以邪修門派多數字置隱蔽,極難叫人找尋到。
一團黑霧一閃而過,人就沒有了。
連走得方向是哪裡都不知曉。
王蘭英只恨自己修為太低,能看出的東西太少,就連小恬被抓走了,她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才能尋她。
柳冉急得紅了眼眶,“蘭英姐,我先將此事和村子裡說一下,讓大家一起幫著先找找……”
柳冉話未說完,卻見王蘭英目光呆滯地看向玉鸞山處。
她不明所以,只含淚轉頭看去。
只見一道紫光自玉鸞山處沖天而起,劃破長空,徑直朝著山頂掠去。
如隕星拖尾,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柳冉不明所以,可王蘭英卻攥緊了掌心。
是劍氣。
極為凌厲的一道劍氣。
她身為劍修知曉這道劍意有多犀利。
它急切得恍若要撕裂蒼穹。
王蘭英忽然想起了甚麼。
這道劍氣她見過,而且感覺極為熟悉。
怎麼會?
王蘭英捏了捏手指。
這劍氣……
驟然間,她瞪大雙眼。
這是沈恬髮帶上劍魂的氣息!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名。
這個名字,她從未見過,卻已經聽過了無數遍。
“裴安荀!”
王蘭英幾乎是一瞬間脫口而出。
柳冉擦了擦眼角,聲音顫抖,“找裴公子沒用,他還在閉關呢。”
“不!”
王蘭英雙手拍上了柳冉的雙肩,眼中亮了幾分。
“是裴安荀,他出關了!”
柳冉捏著繡鞋的手一緊,想再看一眼那道紫芒,可紫芒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他……不是還沒有到出關的時間嗎?”
“應當是感應到小恬有危險,強行破關了。”
王蘭英抿緊了唇。
強行破關,修士的身子必要遭噬,可裴安荀還是為了沈恬強行破關。
是了,小恬手上可是有裴安荀的劍魂,目前來看,也就裴安荀能知曉小恬在哪裡。
柳冉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高興道:“裴公子去救小恬了,那就好……那就好……”
王蘭英心頭也略鬆了些。
可緊接著,她的心又被緊緊攥了住。
因為裴安荀最後落點的地方,是玄宗。
既然他去了那裡,就代表小恬一定在那裡。
劍魂是不會騙劍修的。
這個想法一出,王蘭英便生出了一股子寒意。
不,更恐怖的是,玄宗裡頭現在有邪修,可能還要對小恬不利!
為甚麼要綁小恬,小恬不過是一介凡人,若真有得罪,不該如此抓人。
王蘭英抿了抿唇。
那人敢在玄宗動手,要麼瘋了,要麼就是——他本來就是玄宗的弟子。
而抓小恬也不過是個幌子,目前是為了引出誰來。
那人也只能是……
王蘭英呼吸一窒。
聽聞裴安荀已經被玄宗革除,如此硬闖,想必是玄宗那人已經做好了嫁禍於裴安荀的打算。
甚至,那人可能就是玄宗之人。
雖不知那人目的為何,可眼下要儘快將此事告知玄宗。
“冉兒,你先去村子裡把情況和沈叔和李姨說一下,我去一次玄宗,將邪修之事說了。”
王蘭英剛想走,柳冉便拉住了她。
“蘭英姐,你帶上這個。”
柳冉從懷中掏了掏,取出一張已經有些溼潤的符紙。
“這是顧公子給我的,說是遇到困難可以碾碎這個符紙,我也不太會用,你拿著,多一個人總是好說話些。”
“好!”
柳冉和王蘭英對視了一眼,點了下頭,開始互相分頭行動。
一個御劍朝山上而去,一個邁開腿朝著無峰村狂奔。
**
“裴、裴師兄!”
守門弟子看著面如寒霜的裴安荀,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裴安荀沒有理會守門弟子,徑直闖入宗門。
兩位守門弟子這才回過神來,著急道:“快、快追!”
裴安荀執劍踏過那曾經走過無數遍的地方。
一路上見到他的弟子都嚇得楞在原地。
“裴、裴師兄!”
“怎麼會……,真的是裴師兄!”
“裴師兄不是被……”
可更令眾人膽寒的,是裴安荀周身的肅殺之氣。
又冷又銳。
像一柄出了鞘的劍。
一路上無人敢靠、更無人敢阻攔。
眾人就這麼看著他一個人、一把劍走入宗門深處。
沒走多遠,前方呼啦啦地湧來了二十個弟子列了陣。
為首是一位金丹期的弟子,他看著裴安荀的穿著,想到他如今渡劫失敗已成廢人,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道:“裴師兄……我知你心中有怨,但如今,你已被逐出宗門……”
“讓開。”
那弟子話還沒說完就被裴安荀冷冷打斷。
金丹期的弟子心中一駭,可轉念一想,裴安荀如今金丹已碎,他們這麼多人怕甚麼。
“裴師兄,你現在離開,我們權當沒見過,若是宗主知曉此事……”
可換來的,卻還是那涼到骨子裡的兩個字。
“讓開。”
後面的弟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手。
為首的弟子咬牙,“裴師兄,得罪了。”
說罷他做了個起勢的動作,可他還未來得及出招,一道紫光閃過。
他甚至未曾看清裴安荀是如何動作的,可反應過來之時,他已吃痛倒在地上。
剩下的弟子見裴安荀動手了,連忙一擁而上,可沒有人能接住裴安荀的一招。
所有人皆無外傷,可全部倒地,
那名金丹期的弟子此時才發覺,裴安荀的劍是完好的,不是傳聞中的斷劍。
而且他的修為……好像恢復了不少。
他不是渡劫失敗了嗎?怎麼還能這麼強?
裴安荀又為何要回玄宗。
難道他是回來復仇的?
思至此,那名金丹期的弟子勉強起身,對著另一名弟子著急道:“快、快去請劍峰峰主攔住他,我去找宗主。”
**
沈恬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頭暈得難受。
她想動一動,卻發現自己被人綁了住,根本動不了。
眼皮很沉,想睜卻睜不開。
自己剛剛應當是被人帶走了。
然後呢……
沈恬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努力了許久,眼皮終於掀開一條微微的縫隙。
視線模糊了許久,才漸漸能看清東西。
這裡是似乎是一個狹小的暗室,沒有窗戶。
頭頂吊著一盞昏黃的燭燈,勉強照亮了整個房間。
比雜貨鋪中的側間大一些,卻又沒大上多少。
周圍都是冰冷的石壁。
而自己,好像被人用一根繩子綁在石柱上。
這個房間格外寂寥、格外安靜,彷彿徹底與世隔絕了一般。
一股心慌與恐懼席捲了心頭。
沈恬想,她該冷靜下來的。
不能慌。
慌了就甚麼都想不出來了。
可心頭卻突突地跳著。
這個密閉的空間太過駭人,她真的無法壓下自己心頭的懼意。
她在哪裡?
是誰綁了她?
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八年,她自認從未得罪過甚麼人。
這次的情況好像也不是為了劫財。
沈恬晃了晃仍舊有些暈乎乎的腦袋,習慣性的就想抬起手看看髮帶。
可手被綁在身後,身上的繩子也好緊,她動也動不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紫光是甚麼模樣。
腦海中不自覺便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人總是沉默寡言,那個人做每一件事情都很認真。
那個人會給她塗藥,那個人會給她貼窗花,那個人會給她蓋被子,那個人會在她身後、告訴他別怕。
可是她現在好害怕……
他在閉關,即便不是修士,她也知曉閉關是不能被打擾的。
她不能打擾他。
她不能打擾他……
裴安荀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需要恢復修為,回到他原本的世界中去。
她區區一個凡人,又能陪他走到哪裡呢?
可她還是好自私。
她好希望,現在這個時候,她再一睜眼,眼前就是他。
沈恬覺得自己真的好自私。
明明他還在閉關。
她卻還想著他能出關來救自己。
沈恬,你在想甚麼呀……
不能想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自救不是嗎?
她該想辦法的。
她要想辦法的。
可下一秒,她的鼻尖就酸了。
她還能想甚麼辦法呀……
她一個凡人,被人綁在了這裡,甚麼也做不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可她咬了咬唇,硬是沒讓淚水落下。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喧鬧。
雖然沈恬看不出這個房間的門在哪裡。
就是外面吵吵的。
有人在喊,然後是一聲慘叫。
都未曾聽到甚麼打鬥聲。
沈恬一顆心懸在了喉口。
她知道不可能是裴安荀,可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地瞧著石壁。
門外有道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沈恬屏住了呼吸瞧著面前的石壁。
房內實再太過昏暗,她實再看不清那是不是一道門。
忽然,一處石壁散發出一道微光,沈恬朝著那處石壁看去。
門被開啟。
陽光瞬間湧入門內。
一個人站在門口。
沈恬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突如其來的陽光照得她幾乎是睜不開眼來。
可沈恬抵著陽光的刺痛朝著門口看去。
心瞬間沉了下去。
不是他。
是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她沒見過的弟子服,面部表情不善。
沈恬被捆著都忍不住向後縮了縮。
她在想甚麼呀……
真是笨蛋。
可下一秒,那個男人忽然面上露出吃痛的表情,而後直直倒下。
男人背後,一個人逆光站著。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清一個大致的輪廓。
那個人的手上,握著一把紫光熠熠的劍。
沈恬的心跳彷彿都漏了一拍。
這紫芒,她太熟悉了。
每天她都能在自己的手腕上見到。
那人抬腳,跨過腳下昏迷的男人,朝著她一步步地走來。
而男人的臉,也越來越清晰。
沈恬眼眶一熱,淚水撲簌而下。
是他。
真的是他。
裴安荀快步走至她面前,輕輕抬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淚。
可人就是很奇怪。
方才還能勉強忍住的淚水在有人安慰的那一剎那,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滾落下。
饒是裴安荀怎麼擦也擦不幹。
沈恬想開口說話的,可一開口就成了嗚咽。
裴安荀手中的動作一頓。
他抬手凝氣,將沈恬身上的繩子切斷。
斷口冒出一縷黑煙,瞬間化為烏有。
沈恬身子一軟,徑直向前傾去。
可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她會隨時消失一般。
即便是這般的力道,沈恬都能感覺到,裴安荀的手在發抖。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又帶著一股子的後怕。
沈恬感受著他的體溫,聽著他的慌亂的心跳。
她突然想起了冉兒問的問題。
“你就一點都沒有動心過嗎?”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冉兒的?
哦對,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答不上來。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他是家人的感覺。
可現在,她害怕之時,第一時間想到的竟全是他。
不是爹孃、不是朋友,而是他。
沈恬……
你可真笨啊。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已經動心了啊。
只是自己一直不敢承認罷了。
明明很早就知道,兩個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她還是動心了。
真是的。
撿個人把自己都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