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裴安荀再次醒來之時,是被陽光晃醒的。
日光帶著春日特有的暖意,透過窗欞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面上,將他的臉曬得有些發熱。
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一瞬間模糊之後,映入眼簾的,是側間上方的木質房梁和屋頂。
房梁的木頭很粗糙,有斑駁的痕跡、有輕微的裂痕。
這是間再簡陋、再樸素不過的房子。
可這也是他離開玄宗之後暫居的歸處。
丹田處甚至連鈍痛的感覺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復甦的劍意。
他不僅活著。
劍意,也回來了。
這個認知令他呼吸一窒。
而後,一股溫熱而充盈感覺,漸漸浮上心頭。
神識中的內容被他捕捉。
顧旻和柳冉的施救、無峰村村民的擔憂、陣法所成後眾人的歡呼以及……她的眼淚。
然後他感受到了身側人的氣息。
很輕、很近、很安寧,帶著一點皂角的香氣。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女子。
她趴在竹榻邊沿,側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她不喜歡梳髮髻,每日僅用她那根湛藍色的髮帶簡易將頭髮紮起。或是半扎,或是馬尾,或是簡單的編髮。
那根泛了舊的髮帶,在她的頭上,倒也顯得漂亮。
應當是趴著睡了一夜的關係,她的髮帶有些散了,幾縷長髮滑至了竹榻上,落在他疤痕交錯的手臂上。
癢癢的、柔柔的。
暖陽溫柔地穿過那隻剪得怪異的兔子窗花,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將她白皙面板照得幾乎失了色。
她就這麼趴在這堅硬的竹榻上,睡了一夜。
清平被小心的放在了她邊上床沿的位置。
裴安荀放輕了動作,緩緩起身。
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瓣上。
在光暈下,她唇上的色澤透著淡淡的嫩粉,像新生的桃花瓣一般。
“我也在。”
“明天醒來後,可不許再說‘何必’了。”
這是昨天夜裡,她對他說的話。
“裴安荀,你別動,我這就帶你回家。”
“我帶你回家。”
這是昨日他靈力渙散後,她帶著哭腔對他說的話。
他當時就想告訴她,別為他哭,不值得,可他動不了、說不出話,只能聽著她哭。
她的淚滴,彷彿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他心口上。
現在她就在他的面前睡得安寧。
毫無防備。
裴安荀看著沈恬,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
而後,鬼使神差地,他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張曾經為他哭泣的乾淨面容。
指節在距離她面容只剩一寸處、驟然停下。
裴安荀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這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處有著薄厚不一的劍繭,手背上是深深淺淺的疤痕。
有師妹曾誇過他的手生得好看。
可他卻只覺得,自己的手很醜陋。
這雙手,握了三百年的劍,替宗門屠過邪修的門派、也殺過入了魔的修士,可即便如此,這雙手的主人,最終卻也染了心魔……被宗門拋棄。
她這般乾淨、這般美好。
他這雙手,憑甚麼能碰她……
手指漸漸向掌心處收緊,他慢慢縮回了手。
裴安荀閉上眼,壓下心頭的某種躁動,又緩緩睜開了眼。
他就這般靜靜看著她。
連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看得極為認真。
他想,活著……挺好。
至少活著,就能看見她。
不知過了多久,沈恬的睫毛輕顫,而後輕輕打了個噴嚏。
裴安荀看著一旁的被褥,想拿起給她蓋上,可沈恬卻醒了。
她輕輕低吟了一聲,眼睛未睜開,慢慢直起身子。
裴安荀立刻撇過眼去,將被褥放回了原位。
沈恬揉了揉酸脹的脖子,才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
她剛睡醒,聲音中帶著沙啞,可面上的笑意和語調中欣喜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裴安荀被震得心頭一跳。
沈恬剛起身,可大腿處卻麻得發疼,她倒抽一口冷氣“嘶”了一聲,整個人朝著邊上斜斜倒去。
裴安荀幾乎是未曾思考,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動作很穩,掌心的力道卻很輕,似是怕弄疼她。
沈恬站穩了身形,忙對裴安荀不好意思笑道:“謝了~我可能是沒換動作,腿太麻了。”
“嗯。”
確認了她不會再摔倒之後,裴安荀鬆開了手。
沈恬一邊活動著發麻的肢體,一邊道:“你先歇著,我去洗漱,順便看看午飯吃甚麼。”
說罷,她便向側間門口處走去。
“沈姑娘。”
裴安荀的聲音突然響起,沈恬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他問:“怎麼了?”
“昨日。”他的身影被籠在了日光之下,本就漂亮的面容在光暈下竟顯出了幾分神性來。
裴安荀看著她,目光定定。
“我聽見了。”
“你說……帶我回家。”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複述某種劍訣。
“家……很好。”
他抬眸看向她,曾經含滿了冰霜的桃花眼在暖陽下,浸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瀲灩而美麗。
沈恬看著他的雙眸出神了一下。
她也未曾想到他叫住她是為了說這番話。
家……很好,
是不是代表著,他開始漸漸喜歡上了這裡?
她不問,只微笑,眉眼彎彎。
“嗯。”
“裴公子,我們到家了。”
“所以,在家裡好好休息吧。”
她笑著說完,然後轉身離開了側間。
裴安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剛才扶她的那隻手,手心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
沈恬洗漱完畢,邊用髮帶扎著頭髮邊走向了廚房。
因著秘境將開的緣故,為了安全,沈明河也暫不上山了。
雜貨鋪的材料被取走了許多,還沒有盤點庫存,暫無法開店。
“爹,娘,裴公子醒了,我們中午吃甚麼呀?”沈恬一邊用髮帶扎著頭髮一邊問。
沈明河正在劈柴,聽到沈恬的話後抹了把汗高興道:“裴公子醒了?那得趕緊把昨日大傢伙送的東西都給做了。”
沈恬想到昨日村子裡送來的東西,忍不住噗嗤一笑,“這麼多都給做了,不得叫他吃得走不動道了。”
沈明河也跟著笑,他劈完了最後一根柴,打水洗了手,“我和你娘做飯去,你和裴公子先好好休息。”
“好~”
沈恬應下,想著正好可以去雜貨鋪中將東西給清點一下。
回到雜貨鋪,見裴安荀已經拿著賬本站在雜貨鋪的櫃檯旁了。
他的衣著已恢復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
同上次病好時不同,這次他的面色好上了許多,膚色仍舊白皙,卻不再是之前那樣的蒼白。
劍意,對劍修來說,當真厲害。
她走上前去,想要接過賬本開始盤貨,卻發覺裴安荀已經將所有東西都記錄好了。
筆架上架著一支沾了墨的毛筆,一旁的硯臺中還有未用完的墨汁。
他竟已經都處理完了!
沈恬愣怔了一會兒,抬頭看他:“你都弄好了?”
“嗯。”他淡淡應了。
彷彿這些事本來就該他做得一般。
沈恬抿了抿唇,除了辛苦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些甚麼好。
貨也盤完了,帳也記好了,她又掃了眼被整理過的貨架,好像除了開店,她這個掌櫃也無事可做了。
裴安荀這般……她竟有些心疼。
他總是不言不語,然後悄悄把事情都做了。
就像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她,像是等待著她給他安排下一件事。
昨日還險些殞命,今日才好些也不知道休息休息。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想了一會兒,她道:“既無事,你陪我剪會兒窗花?”
“好。”
他只點頭應下,也不問她這不年不節的為何要剪窗花。
沈恬坐在櫃檯旁,從櫃檯中掏出紅紙與剪刀,將紅紙對摺了兩道,然後開始剪。
她的手法極為熟練,像是已經嘗試過無數次了,下剪乾脆利落,只是在她拂去那些被剪下來的細小紙屑開啟後,一張極為怪異的兔子形狀躍然眼前。
“好醜。”沈恬看著那奇形怪狀的兔子,被醜笑了。
裴安荀在一旁看著,想到了側間裡那隻樣貌有些奇怪的兔子窗花。
沈恬將醜兔子放在一邊,又拿了一張紙開始剪。
這次剪得更醜。
沈恬無奈,不知是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前世的時候,外婆就是這般教她的呀,為何就復刻不出同外婆一樣的兔子呢?
裴安荀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可要我試試?”
聽到裴安荀的話,沈恬眼眸一亮,笑道:“好啊~”
她起身,將位置留給了裴安荀,自己在旁邊看著。
他拿起紅紙和剪刀,學著她方才的模樣摺紙,而後不過片刻的思考時間後,他便執起剪刀在紙上又穩又快地動作著。
不過三兩下,再次開啟摺紙後,一隻圓潤而對稱的可愛兔子窗花落在了櫃檯上。
沈恬微張了嘴,拿起他那張堪稱完美的作品,又拿起了自己的那兩隻醜兔子,忍不住笑了。
“裴公子,你好厲害!這兔子也太可愛了,我要貼起來。”
言畢,她從櫃檯處取了漿糊刷在了裴安荀所剪的窗花背面,然後拿小兔子去了側間。
她想將這隻兔子貼在之前那隻兔子邊上。
之前的窗花是沈明河幫她貼的,有些高。
她正想搬張凳子,卻感覺身後多了個人。
裴安荀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窗花,抬手輕輕往窗上一按。
那窗花便穩穩貼住了。
沈恬僵在原地。
側間很小,她可以感受到他就站在她的身後,二人離得極近。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發頂,聞見他身上乾淨而清爽的氣味。
沈恬想轉過頭看向他說些甚麼,可轉頭的一瞬間,她才發覺,他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琥珀色的虹膜,在他的眸中看到自己微楞的面容。
沈恬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可後面是土牆,她這一步卻叫自己的身子撞在了土牆上。
就在頭也要往後磕去的時候,一隻手輕輕託在她的髮間,抵住了衝擊的力道。
這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近到她的呼吸都要噴到他的面上。
沈恬大腦一片空白。
她只怔怔地看著他。
裴安荀的目光很沉,他的眸子素來是冷靜的,可今日,他的眼中好像多了甚麼正在湧動的東西,又被他死死壓住。
兩息後,他鬆開手、收回了目光,往側邊退了一步。
“小心……”
他的聲音有些啞。
沈恬低下頭,臉上滾燙。“嗯……謝、謝謝……”
她不敢看他,只說:“我去看看飯做得如何了。”
然後,她轉身飛也似的逃出了側間。